第78章 教义辩论

很难从丽萨嘴里撬出关于夜之盾的情报，丽萨崇拜着她的老师西索。
  丽萨的父亲有一份小小的公职，母亲是不识字的家庭妇女。小时候，她展露出一点魔法天赋，但因父母见识不足，只让她学习了两年，便从魔法学校退学了。
  她十三四岁时就认识西索。
  那时候，丽萨的父亲意外死亡，因为母亲不会填那些复杂的表格，险些无法领到抚恤金。她永远也忘不了母亲是如何无助而焦急地当众掉眼泪，那些办事员又是怎样不耐烦地看他们的笑话。帝国人对他人的困境总是袖手旁观。
  “谁让你们是没本事的人呢？这点事都不会做。”
  围观的人里，也有刺耳的评论。
  这时，西索出现了。他是如此温和的一个人，他简单扫了一眼，就立刻明白那些公文是什么意思。从胸前口袋中掏出钢笔，很快帮丽萨的母亲写好了每一行字，字迹是那么漂亮，写字的手是那么干净。
  西索和丽萨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拥有知识，风度优雅。是另一种人，不用在愚昧庸俗的生活里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
  他注意到了小姑娘的眼神，摸了摸她的头。
  “丽萨。”
  “好的丽萨，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这话，他专门对丽萨说，而不是对丽萨的母亲说呢？一定是因为丽萨看上去是个有天赋的聪明姑娘，而不像母亲，已经被生活磨损、定型成一个悲惨的女人。
  丽萨很快拜访了西索，穿着她最像样的衣服。
  西索却只是借书给她看，主要是文学，教她一些没听过的诗，讲讲历史故事。他很渊博。
  但因为他经常不在家，并不能在文化学习上给她什么真正的指导。丽萨却还是视他为恩重如山的老师。
  她的战斗魔法是七拼八凑自学的。
  她的思想却是百分之百由西索灌输的。
  丽萨醒来了，发现自己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兽人女孩。
  “嘿，你醒了。我叫伊芙。”
  “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梅尔卡救活了你。因为旅店一间空房也没有了，你只好跟我住一起。”伊芙说完，就摇着尾巴去喊队友。
  见到海利瑟斯的一瞬间，丽萨变得激动起来。
  “就是你这个女人，把老师甩了。”
  海利瑟斯感到莫名其妙，似乎感受到丽萨的敌意全是为了西索。就笑着反问：“难道我跟他天长地久地在一起，是你愿意见到的吗？”
  丽萨不说话了。
  海利瑟斯看穿她的心事，又想到西索那个人实在不行，不由为这个年轻女孩不值。
  “他没你以为的那么好。虽然没立场说，还是想劝你离他远点。那家伙对女人没有真话的呀。”
  忍不住说了无关的话，海利瑟斯本来是想问夜之盾的事。
  话题变得很私人，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不许你诋毁老师！”
  “即便他把受伤的你抛弃在战场？”
  “怎么可能，你们一定在骗我。”
  “帝国人抛弃濒死的同伴，见死不救，不算什么少见的事吧？这应该是你们崇强文化所允许的。为什么你会认为西索对你是例外？”
  “我们……”丽萨性格急躁，但说出这个词后，似乎也有一阵难为情。
  “你们？你和他？”海利瑟斯有些震惊，她可以理解丽萨对西索有些夹杂着爱慕的崇拜，却不敢相信西索竟然可以做到坦然接受。
  “西索今年三十二岁吧，你今年多大？二十岁？”
  “关你什么事！我要离开这里。”
  “躺下，你是靠大回复法阵才恢复过来，身体还虚弱。”
  “留在这里听你们诋毁老师，恐怕是为了我的情报吧？哼，我宁可死也不会说。”
  海利瑟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对丽萨生不起来气。只认真道：“正常三十二岁的老男人，是不会接受比他年轻这么多的女孩的。这人不怎么样，年轻时就不怎么样，你清醒点。至于我们救你，确实是想从你这儿打听事情，不过你不愿意说我们也没办法。”
  “那么，我不愿意，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丽萨完全不配合。
  “至少让身体缓过来。然后再帮我们干两天活儿，把梅尔卡救你的医疗费抵了。我看你身上也没带钱。”
  海利瑟斯的要求十分合理，没有善良到助人为乐，不要报酬；也没有利己到不择手段，非要从她嘴里挖出点什么才行。
  这反而让丽萨不知所措。
  她只好凶着一张脸，虚张声势地保护着自己，冷哼一声。
  丽萨有生之年第一次和同龄女孩同住，浑身不自在的三天开始了。
  第一天，海利瑟斯走后，就再也没有来。晚饭是伊芙给她端来的。见她不吃，伊芙露出了哄小孩的神色，道：“不可以挑食。”
  然后，就坐在了丽萨床边，用软乎乎的大手，捏起人类型号的小勺子，把饭喂进丽萨口中。
  “你在干什么？！”

  “喂你啊，病号餐味道淡了点，但是还是得吃。”
  “谁用你喂，我自己来。”
  “哦。”
  伊芙并不生气，她本身就比较天然，经常听不出弦外之音，自己又有个很聪明的，能说会道的妹妹，更习惯了忽略话语的锋利。
  丽萨这边就比较煎熬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不错。她有种回报的冲动，但这又和立场相违背。
  第二天，她开始问海利瑟斯有什么工作要她干。海利瑟斯让她上午给梅尔卡洗药水瓶，下午再刷马。
  把马洗干净后，海利瑟斯道：“不错，干活儿很麻利。现在让我们一起把这三匹马还给国王。”
  “还？”
  为什么要还？
  “接任务后国王给我们提供了马，但我们不想养马。准备在勇者试炼赢得奖金财务自由后，去哪儿都雇车。”
  “自己骑马不是更方便？”
  “也要对马负责吧。虽然是工具，但如果让马受伤，我也挺心疼的。照顾不好就还是不要带在身边了。”
  工具，也要被善待……
  丽萨心想，这些黑暗中的人，真是心慈手软，注定失败。
  海利瑟斯找到官员交了任务，又还了马匹。她因此在曼尼兰首都有了不错的声望，这也是她有史以来名声最好的一次。
  这一切都做完，晚上回到旅店，再次和莱昂一队一起吃饭。
  “帝国人？真没想到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玛利亚率先表露不满。
  莱昂却制止了妹妹继续发难：“吃饭吧。”
  丽萨第一次发现，帝国人是被排挤的身份，这和她的经验大相违背。
  许是为了安抚内心的紧张，她反而主动挑衅：“帝国的太阳，早晚会照亮你们这些黑暗中的人。”
  “这台词……太不日常了。”来自瑞卡的评价。
  “没错，超过十岁就很难再平静地念出这么羞耻的句子。”梅尔卡也锐评。
  海利瑟斯还算客气：“这只是帝国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白天和黑夜，孰高孰低呢？”
  “你们人多，不是我我辩论不过……”丽萨咬咬嘴唇。
  伊芙茫然道：“饭不好吃吗？为什么要辩论这个。”
  反而是来自黄昏之国，完全与帝国敌对的莱昂安慰她：“没关系。你怎么想都可以，只要是自己的观点就可以。太阳神也是光明与智慧之神，祂会指引你。”
  “你们这些叛军又懂什么太阳神？”
  玛利亚回敬：“帝国人才歪曲教义。”
  “太阳神说：强大的，引领弱小的。帝国做的难道有错？”
  这顿饭吃到这里，氛围已经不太能重新愉快起来。
  莱昂决定尽快把对话引向结束。
  他微微笑道：“那么此刻，我们有七个人，你只有一个。我们是强大的，你是弱小的。你为什么还在不服气地反驳呢？”
  “这个……”
  莱昂的不急不缓的嗓音自带说服力，让人不自觉顺着他的话思考：“当成普通的历史常识看待吧。黄昏之国与帝国分家，就是对太阳神的教义理解不同，但那是我们出生之前的事。神明也不会下凡，告诉我们谁对谁错。”
  “你打算含糊过去吗？呵呵。”
  “不，”他认真地看着丽萨，“我们年轻人可以自己理解，自己思考。把一切交给智慧。”
  “光明是智慧，黑暗是愚昧。”
  “令人盲目的光明，就等同于黑暗吧。”莱昂不再多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丽萨终于说不出话来。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饭。
  丽萨感觉莱昂说的话其实很有水平，但她又怎能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是被说服了的，并且产生了一点敬佩。
  还有一天，再在这里坚持一天，她就离去，回到老师身边。西索一定能为她解惑。
  丽萨这样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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