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羊毛人》下部《他的姓名赵亮堂》

邹小椒听明白后，来到赵亮堂面前，质问道：“你踩你的泥，干什么要碰罗师傅的瓦模子呢？”
罗文山不看赵亮堂，对着王立德说：“你想学做小瓦抢我的饭碗不要紧，反正我是外地人。要学，只要厂里同意，你正大光明地学，我没有意见。可是你不能趁我不在，动我的瓦模子呀？”
“模子，是修、是做，匠人由你请！多少钱，由赵亮堂赔！”王立德说，“厂里给你记……记五个误工费，行不行？”
“不行！”罗文山不依不饶，“这不是赔模子的事，先不讲这副模子是我师傅传给我，跟我二十多年，用光了、磨玉了，拿多少钱也买不回来。关键这事不是那事，这人相不对，做事也不对，他要坏我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邹小椒拧过身子对着罗文山，“罗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损坏东西，照价赔偿，合法中规，怎么扯到人品上了？别的不敢讲，赵亮堂和我和厂长在一个洲上长大的，他生下来是身体有病，可心是好的、正的。”
“你不要操这个头。”罗文山对王立德说，“他好人、坏人我分不清，但模子是他破坏的。厂长你做主，这个厂，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直到现在，赵亮堂门清了罗文山坏点子按在这里。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呸！我哪抵得上哑子？他好歹还能‘啊啊’两句，我放屁人家还嫌臭呢？”赵亮堂浑身在颤抖，是气的。
“我走！厂长，我走！！”赵亮堂对王立德高声地说，“你这么个大厂，用的人也多，往后可不要用像我这样瞎不屌眼看不清人的人，更不能用像我这样身不全心也坏了的人。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是鬼，掉进脚凼也能淹死！！”说完，甩头走了。
“罗师傅，容我两天！”王立德也明白罗文山是在欺负赵亮堂，可人家明着欺负，他没有办法，只得弃卒保车。
“别讲两天，五天！”罗文山脸皮子一直僵着，“我下午回皖城请人做瓦模。”
王立德朝瓦棚里看了一眼，秋后天气一直好，砖瓦坯子做得都很足，罗文山在这个时候拿俏不是冲着厂里的，再有三窑也装不进棚里的瓦坯。
“好吧！”王立德将这个“吧”音拖得很长，之后对所有人说，“热闹看完了，都去干活吧！同船过渡是缘分，往后做事挣钱得以和为先。”
出了瓦棚，天阴了下来，梧桐树上的黄叶子在地上被风拖着满地滚。
“老罗，这明摆着……”邹小椒刚张口，被王立德挡住了。
“瞎子也能看出来，怎么办？”王立德话里带上了气，“不依着他，瓦棚就得倒。”
“柿子劲朝软的捏！”邹小椒说，“他就服哑子用大铁锨子拍他！”
前天的春上，砖瓦厂开工头一天，也不知怎么了，罗文山将哑子若毛了，哑子扛着戽泥的大铁锨追着他打，即使他躲进了厂部，哑子坐在门口盯着不放过他，后来，还是邹小椒将哑子拉走，才有了平息。
“本来嘛，硬柿子他能捏得动？明年我准备上大瓦机，小瓦不挣钱还尽磨人。”王立德回头轻轻地对邹小椒说，“椒，你去与他讲讲，先留下做几天，相互都有个面子。什么时候回，厂里都会按三个月计工资。”在私地里，王立德只喊她一个字“椒”。
邹小椒进到了赵亮堂的屋里，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将他捆好的被褥解开又铺上，“把这周的泥踩完，我送你回家！都晓得老东西是敞着渔笼子张鱼……你钻进去了，有什么法子？”她又将王立德关于工钱的事倒腾一遍。
“做几池泥计几次，我不白要！”赵亮堂坐到床上，“模子花多少钱，让厂里扣多少！”
邹小椒没有应答赵亮堂，急着往食堂跑，再不炒菜，中午几十号人只能吃寡饭了。
赵亮堂中午和晚上都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实在不想看到罗文山，他就是个鬼，害人的鬼！罗文山也没有去吃饭，王立德前脚离开瓦棚，他捡吧捡吧，后脚就让拉砖的船将他渡过秋浦河，步行到殷家汇，再打车回皖城，这回他走前没有到厂里支钱，他气短呗！邹小椒说的。
余下的共六天时候里，赵亮堂从宿舍到泥池，再从泥池到宿舍，中间至多到食堂打个饭，再也没有多跑任何地方一脚。叶怀庭让哑子带两次信，他都跟没有听懂一样，直到北边的窑点上火的一个晚上，叶怀庭找到了正在踩砖泥的赵亮堂。
“亮堂啦！老哥我对不住你呀！”叶怀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是晓得他阴，可哪晓得他这么阴？……  ”
“喔！”赵亮堂喝住了老牛，“哪能怪你叶师傅呢？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人是我没本事。我不想提这事了，叶师傅，你要是没有其他事，就赶紧回窑口，我哪天走，不去跟你打招呼了，存情你了！”
“我有什么情让你存的？”叶师傅抽完了嘴里的卷烟才走，“厂里人的眼睛雪亮着呢，他个老东西迟早会有报应。”
赵亮堂将砖泥踩得比瓦泥还要软、还要熟，且池池如此。
其实老鸦洲没有人关心赵亮堂在东风砖瓦厂做两个月还是六十天，他从砖瓦厂出门哪天天上多云，邹小椒坚持要送他，他多次不让她送，“你是我接来的，我就得送你回去。”
“我又没有多少挑的驮的，送什么送？”赵亮堂句句是实话。
邹小椒说：“我就要对你高接远送，否则厂里人还小瞧我洲上人呢。”
赵亮堂说：“厂长是洲上的，人家巴结还巴结不过来呢？”
“我正好也回家看看。”邹小椒不容赵亮堂多说什么，将他捆好的被褥夹到自行车后头，“顺便从家里买些菜子油给厂里，你有多的也卖给厂里炒菜。”
赵亮堂很不情愿邹小椒送他，因为邹小椒已经不是洲上的原来那个邹小椒了。王立德也来送了他，也像在送邹小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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