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羊毛人》下部《他的姓名赵亮堂》

邹小椒第二天回家过小年的路上听说仇翠翠回来了，她将两大包吃的喝的才放到吴红英屋里，赵光明拉着她回家见了仇翠翠。也就是在这次见面中，仇翠翠将她当年被砍千刀的吕舟根逼得实在没法，才跟一位搞驳子船、人称“大老王”的男人到江西湖口过上了日子。“大老王”的前妻生第二个儿子难产而死，仇翠翠进家时，大儿子九岁、小的五岁。他待她很好，她也铁着心跟他过，把破个大洞的家过得完完整整。他想让她再生一个，她不敢。她几次爬上船想跟到老鸦洲来看看赵亮堂，但她又下去了。“大老王”有次到下江来，特意上了老鸦洲，打听到赵亮堂与本家跛子伯一起生活。他回去告诉了她，她算放了心。他把船搞到两个儿子成家立业之后，便上了岸。原本想着老来有个伴，好好过两年。他也打算带她到武汉大医院给她看看越来越严重的风湿病，不想去年，他在邻居儿子婚宴上吃酒吃死了。两个儿媳妇为了争老人的房子，先是暗里斗，后来干脆明里赶，她便离开了湖口，顺江乞讨回到秋浦……
“他奶奶，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日子怎么过都比以住好。”邹小椒通情达理，“你能帮亮堂多少就帮多少，帮不了，坦着心在家歇着。”
“小椒，哎！我是个拖油瓶哦！”仇翠翠一口气叹多深，“你伢不晓得，我这手呀、脚呀，有骨缝的地方都长着黄豆大的疙瘩，天作变，满身痛，痛得有地缝都能钻得进去。我还能帮你们什么？能看看门、带带九儿就算好的了。”
“九儿啊，我正在找人，看能不能把他的户口迁到城边的蔬菜队去。明年下半年上学在城里，我好管着他。这些年，我姆姆也太惯他了，要月亮都去借梯子摘。”邹小椒开始与仇翠翠说些细话，“等天暖些，我带你要城南一个老中医那里看看，都讲他看得准。”
“这是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成的病。你忙你的，别担心我。”仇翠翠说，“九儿聪明，念书肯定能念出好饭碗！”
年前年后那么十来天，别看仇翠翠病歪歪的，但她却八九不差十地看清了这个家的前前后后。她不能将话说破，她要给足赵亮堂的面子，她再清楚不过她这个儿子在洲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面子，她回来再破这个面子，哪怕只有一层皮也是罪过，可她不能不说，所以她一本正经地与赵亮堂谈了一次，全是关于赵光明转户口到城里上学的事。当她明白赵亮堂坚决站在邹小椒一边时，她只得狠狠地说完“九儿进城了，恐怕你这个儿子也就丢了”之后就再也不提了。
柳慧慧的父亲帮助赵光明落下户口，尽管只是一个菜农的身份，但他却如愿以偿地进到城关小学就读，邹小椒感激不尽，在柳慧慧结婚时包了一个一千块钱的大红包，吓得柳慧慧的父亲差点不敢收。为此，赵亮堂也捉了两只仔公鸡外加五十个鸡蛋，送到城里表示了感谢。
老鸦洲大多数人家仍然是锅门对着田沟，而田沟哪一条不是连着天？什么天，决定着什么收成。这年，先是梅雨不雨，好多户做的豆腐乳一根毫没有生，臭得只好倒掉；七八月，中稻扬花时，江面平得跟上磨子磨的一样，一丝风没有，收割时十粒九空；当人们发现几十头母猪空着奶袋子满洲上去啃树皮时，才忆起自年初太朴山看伢猪的老鳏夫钱麻子连人带猪掉下山崖后，洲上十个多月牵不到伢猪了；更奇的是，下洲村的一个年轻时就青光眼的老汉，愣是说看到两条火蛇在交尾……日子这么长，有那么几件奇事怪事也是正常的——赵亮堂听到都这么想，即使偶尔去城里看赵光明时，碰到邹小椒也不说。
邹小椒比过去回洲上明显少了，她太忙，哪天都是“厂长、厂长”地被叫得团团转。但往洲上带吃的、带用的一点也不少。仇翠翠的药丸也是一包包地按时到家，没有断顿。
秋老虎登上老鸦洲，大家做好了再过暑天的准备，不料才两天，一场大雨铺天盖地。几乎还没来得及捡漏的草屋顶在滴漏，赵亮堂家也是，别人家用塑料布拦拦能过到天晴，可仇翠翠多年好好的风湿病在这场大雨中犯了，痛得她满床打滚、头撞断了两根床柱子。最后，只得俩人搬到赵永强家暂住，也好照料他。
天早上晴了，赵亮堂中午踩着泥进城，下午将邹小椒的旧自行车推回家了。他说他要学自行车，她说改天给他买一辆新的，这辆每天还要接赵光明，但他急不可待，她只得依了他。
赵亮堂学自行车，纯属自学。从踏车开始，他选择了家门口往外边道上的斜坡；踏会了便去学骑，他选择小石山南边的一条淌水沟，车子在沟里，两只脚万不得已还可以踩到两边埂上，但沟毕竟是沟，骑起来费力得多。赵亮堂终于用破又破的膝盖和烂了两条裤子代价学会别人认为轻松的自行车。他为什么如此急迫地去学自行车，他只对赵永强说过，他要出去做事，挣钱将屋顶翻盖成瓦，让仇翠翠有个干干燥燥的家。其实他可以将话给邹小椒说明了，她一定会挤出钱这份钱，但他没有。
赵亮堂在自认为学会了自行车的第二天，颤颤巍巍地将车骑进了东风砖瓦厂，他想做工。王立德带着他在厂里转了一转，开眼的是小瓦棚基本上换成了大瓦棚，只留了一个小棚里一位年轻人在做小瓦，而大瓦是机器做的。机器有一两米高，上边站着两个人，先是用力转动着顶部的转盘，盘子上的大瓦的阳模子起升，这时下边一个人抽出阴模子将泥放到中间，推进去后，上边再反向转动，几周后，沉重的阳模子在大力的转动中猛然下降，同时有力地与下边的阴模子进行挤压，“咣当”一声，一块宽一尺、长一尺五的带着花纹和“东风砖瓦厂”字样的大瓦坯子便生成了。上边两人又一次反转起阳模子，下边的人顺着阴模子下的轴，拉出阴模子和模上的瓦坯子，再将木质的瓦托子轻轻地翻搁在瓦坯上子，随轴转动翻过阴模子，瓦托子正好托着瓦坯子，随之一起用板车送进瓦棚凉干，待入窑烧制。赵亮堂很喜欢瓦坯上的那行字，想象到他家屋顶上很快就有那么一排一排的字，他要是只鸟飞在上头肯定看着漂亮。
“大瓦比小瓦好，小瓦从做到烧，次品多，上屋后也易碎。这大瓦，成品率达九成九，好上屋更经用。”王立德在向赵亮堂介绍。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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