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帅哥

“我初中是隔壁市的，你呢？”丁小凌问道。

        “噢，我是本地的，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胡栀子从书包里翻出一袋软糖，“吃糖吗？”

        丁小凌笑眯眯地接过去，说道：“那你一定认识很多老同学吧，咱们班有吗？”

        胡栀子下意识往后排看了一眼，迟疑道：“有吧。”

        初中升高中，其实并没有留下多少老同学，能分到同一个班的就更少，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周樾一个人。但她并不太想和周樾表现得太亲近，至于原因，多少有点令人难以启齿——

        青春期总有许多漫无边际的浪漫幻想，大家都带着审视的双眼，不放过每一双并肩而行的异性组合，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密切关注。真有那么期待故事的发生吗？倒也不是，或许是内心的躁动无处安放，只能就近找一个载体。

        胡栀子和周樾，由于常常同时出现，彼此之间又亲切而熟稔，理所当然成了初中校园里那对人人传颂的“模范情侣”。

        尽管他们从来也不是情侣，但是，谁在乎？热衷于磕cp的同学们，只考虑看上去是否般配，根本不在乎真假。

        就这样，在好事者的推动下，再加上当事人“不否认不反对”的态度，胡栀子和周樾这两个名字被绑定到一起，成为了无数或温暖或虐心的故事中的主角，就连毕业时，曾经的班主任也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又是同一个高中，也挺好，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啊！”

        同学们起哄大笑。

        胡栀子手里捏着两张毕业证，哭笑不得。至于周樾，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微笑，视线越过班主任的脑袋，看墙上的时钟，盘算着待会儿跑快点，兴许还能抢到篮球场。

        耳边传来翻书的声音，丁小凌悄悄凑过来，“那你应该也知道吧，之前初中部有一对，咳咳——”她假意咳嗽，左右张望，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听说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门当户对，情投意合，都已经见过家长，约定好谈婚论嫁了！”

        胡栀子也不免瞪大双眼，说道：“不会吧？”这个版本这么离谱，说的总不会还是我吧？

        “唔——”丁小凌努力回想，说道：“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其中一个人是姓周，还是邹？”

        胡栀子尴尬一笑，“不清楚，我没什么印象。”

        丁小凌点点头，倒是没在意，“也是啦，你一看就是乖学生，肯定不关心这些八卦的。”

        胡栀子继续微笑，看见窗外有别的班老师路过，看看时间，果然快上课了，“下节课是数学？”她眯起眼睛看黑板上的课表，忍不住露出一点憧憬。

        “嗯嗯，”丁小凌摆出课本，又看她一眼，迟疑地问道：“你……你喜欢数学课？”

        大多数学生对数学课都有一点畏惧，不能说是避之不及，也绝不会有多么期待。

        胡栀子正襟危坐，等待着数学老师的大驾光临，她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道：“小时候爷爷送了我一套《几何原本》，那是我最喜欢的书。”

        /

        昨天是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缺席了，眼下不只是胡栀子，大家都翘首以待，等着他的第一次亮相。

        预备铃响了，片刻之后上课铃也响了，讲台上依旧空无一人，大家勉强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就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嘘——来了！”门口有谁喊了一声。

        一片寂静之中，一颗乱糟糟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然后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棕色的衬衫，黑裤子，灰扑扑的帆布鞋。简单来说，是浑然天成的流浪者气质。

        大家都陷入了震惊与迷惘，以至于没人喊一声“老师好”。

        这位老师也保持沉默，脚步一停，从地上拣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了两个字，“秦其”。

        “我叫秦其，教数学。”他说道。

        班长终于反应过来，噌地站起，喊道：“起立！”

        “老师——”大家拖着长音，“好”字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秦其老师摆了摆手，说道：“不耽误时间了，把课本拿出来。”

        然而，一节课讲完，大家甚至都没翻开目录。秦其老师讲课似乎用不着课本，他随手写下一个公式就开始阐释，同学们起初一头雾水，又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他随口几句话，就像是侦探小说里埋下的草蛇灰线，把一切杂乱的理论都串联起来。

        下课铃响，他刚好把话讲完，放下粉笔，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飞快走了出去。

        丁小凌只觉得自己桌子轻轻一动，原来是同桌把笔一丢，也飞快跟了出去。

        从教室后排走出一个男生，手里拿着纸和笔，也慢悠悠跟去了那个方向。

        丁小凌不由得感概，不愧是重点高中，同学们的学习热情真高啊。

        大概五分钟过去，有人从前门走进来，停在了丁小凌面前。她正在往课本扉页上写姓名班级，也就没抬头，直接问道：“你怎么走那么快呀，是问问题去了吗？”

        “嗯。”回应她的竟然是一个男声。丁小凌诧异地抬头，看见一张陌生而好看的面孔，同样的蓝白色校服，穿在别人身上是老影楼的塑料背景布，穿在他身上，就变成了辽阔海岛的蓝天碧云。

        丁小凌卡了一卡，出于社恐的本能，她飞快低下了头，以避免任何预料之外的交流。

        周樾见状，也不再开口。他把手里的纸和笔放在胡栀子的课桌上，又拿过她的铁皮文具盒压住了。

        丁小凌稍微等了一会儿，等到人影远去，这才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男生在后排的窗边落座了。

        “嘿！看啥呢你！”华多多在后桌拍了拍她的肩膀，丁小凌颇为无语地转了回去。

        很快，胡栀子也回来了，她刚坐下，就对上了同桌的灼灼目光。

        “这是什么？”丁小凌敲了敲铁皮文具盒。

        “噢，在这儿啊，”胡栀子扯出那沓草稿纸，端详起来，“秦老师推荐了一些拓展书目，我记下来，免得忘了，你要看看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丁小凌压低了声音。

        “……那是什么？”胡栀子也配合地放轻了声音。

        “那个人是谁？”见胡栀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丁小凌只好频频用眼角示意，“就是，把这些东西放过来那个人！那个帅哥！”丁小凌发觉自己的声音情不自禁越来越大，飞快捂住了嘴。

        胡栀子面色诡异，她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周樾，但是……她狐疑地回头一看，“帅哥？”

        不知怎么的，周樾也刚好看过来，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却见胡栀子露出了十分困惑的神情，看他两眼，又转了回去。

        “好吧，”胡栀子摇了摇头，说道：“那个男生吗，是周樾，我……初中同学。”

        “哦哦，”丁小凌点点头，又问：“哪个yue？月亮的月？”

        脑补了一下这个名字，胡栀子不免大笑起来，随口应道：“反正都是一个读音，差不多吧。”

        丁小凌却有些出神，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她笑容明媚，刚才那么一瞬间，就像是……瓶中供养的花朵忽然活泛，突然散发出夺目的光彩，丁小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就像看待童年时珍爱的毛绒布偶，“你笑起来好可爱哦。”

        胡栀子愣了一愣，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丁小凌由于某些家庭原因，向学校申请了提前一节课放学。整栋教学楼都处于晚自习时间，教室里光线柔和，氛围宁静，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她悄无声息地收拾了书包，准备离开。

        “我送送你吧。”胡栀子也跟着走出了教室。

        丁小凌既惊且喜，却又有些担心，“待会儿你回来不会迟到吧。”

        胡栀子摆摆手，轻轻拽住她的书包背带，抢先跳下了两层阶梯，“走吧！”

        她们这届学生使用的教学楼是离校门最远的一栋，穿过走廊，再穿过一个小花园，然后才能踩上银杏树林立的大道。

        丁小凌以为胡栀子有话要说，也做足了应答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只是安静地陪她一起，正如方才说的那样，“我送送你吧。”

        很快走到了校门旁的门卫亭，丁小凌拿出班主任开具的假条，门卫粗略看了看，打开一角小门，放她出去。

        “你的假条呢？”门卫转头问胡栀子。

        她笑着摇摇头，又对丁小凌挥手，“明天见！”

        校门斜对面是一个老式住宅区，一棵老槐树从墙里舒展到了墙外，街道两旁聚集着卖夜宵的小摊贩，晚风悠悠，把食物的香气也送了过来。

        胡栀子刚走到教学楼下，就看见了周樾。他轻轻靠在栏杆边，视线往上抬，像是在看中心通道处粘贴的成绩榜。

        胡栀子蹑手蹑脚地，从阴影里蹿出，“哎！”大力拍在他的后背，“你怎么在这儿？”

        周樾自然也知道是她，不紧不慢回过头来，手上忽然拿出两个打包的纸碗，递到她面前，“水果捞和麻辣烫，你吃哪一个？”

        胡栀子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时候买的？”又迅速纠结起来，视线来回打转，显然是难以抉择。

        周樾不由得笑了，说道：“都要也行。”

        这寥寥几个字，简直就像仙音一样动听。就在这一刻，不知道是由于——环境幽暗、光线柔和，还是食物色泽明亮、香气诱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干扰因素……她的确有那么一点感受到了，丁小凌口中的“帅哥”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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