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谜团

这件事终究还是轻轻揭过，倒不是因为校领导突然改变主意，而是隔壁学校自知理亏，不愿意深究，总之，几份检讨交上去，就再也没了后续。

        周樾手上的伤也慢慢好了，没有骨折，是挫伤和擦伤，看着吓人，但好在没留下什么毛病。顶多是手腕处剩了一道浅褐色的擦痕。

        起初一周里，胡栀子会买好午餐放在他的座位，某一天她不小心忘记了，急匆匆赶回教室，却发现，他的座位上依旧堆上了食物。

        于是，胡栀子就没有再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樾和胡栀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种流言不胫而走，大家起初惊诧，渐渐的，竟然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了。

        丁小凌偷偷问胡栀子，“你们真是兄妹啊？”

        胡栀子发了一会愣，说道：“他应该比我大四十天。”她摸了摸衣兜，摊开手，“刚买了巧克力夹心糖，要吃吗？”

        丁小凌也就不再问了。

        在旁人看来，胡栀子和周樾的一举一动平静而自然，他们的相处依旧默契，关系依旧密切。但事实上，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说过话了。

        两人心里都有模糊的隔阂，各有各的顾虑，谁也不想主动询问，隐约憋着一股劲，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寒假第一周，翟柔回学校拿东西，顺路去了胡栀子的家。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离主街道很远，楼下几棵老槐树，草丛里蜷缩着几只野猫。

        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人语，大概是邻里间的寒暄，衬得小区里的气息悠远绵长，倒是很安静。

        翟柔敲了几道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周樾撑着栏杆探出头，说道：“她被她妈妈接走了，估计傍晚才会回来。”

        翟柔看着那个头发乱糟糟，趿着拖鞋的男生，感到一阵困惑，“真是你啊，周樾，你住楼上？”

        周樾点点头，“是啊，毕竟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忍不住讲个冷笑话，但对方好像没能理解。他只穿着短袖，忍不住擦了擦胳膊，说道：“她真不在家，你有事吗？”

        “我半小时之前问她，她说暂时不会出门。”翟柔看了看聊天记录。

        “我亲眼看见的，她妈妈开车来接她，走的匆忙，估计没带手机在身上。”周樾在原地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去了，“随你吧，我先回去了。”

        周樾正要关门，又顿了顿，迟疑道：“要不然，你也可以到楼上来等？”

        翟柔摇头，“不用了。”

        周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翟柔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只当这是个有趣的小插曲，随口一提而已。

        没想到胡栀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她，“周樾说的，他看见我被我妈接走了？”

        “不是这样吗？”

        胡栀子笑了笑，“这倒是真的，只不过，我还以为他不知道呢，他明明看见了，竟然一声不吭，也不下来打个招呼。”

        翟柔试探性问道：“阿姨她……”

        胡栀子想了想，口吻波澜不惊，“也是很久之前了，我们两家走得挺近，我妈妈差点就认了他当干儿子。”

        “噢，对，”胡栀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本来住在爷爷家，高中往返学校太不方便，就住在了这里。我妈有时候会抽空和我相处一会儿。”

        翟柔看上去若有所思，于是胡栀子把手里的饮料往她手里一塞，“资料带了吗，现在开始吧。”

        翟柔带了几张试卷，她特意来这么一趟，说的理由是，“我想向你请教几道题。”

        但她其实是为了别的事，她慢慢从单肩包里翻出试卷，同时说道：“你之前说过，春节要回老家过年，时间也快了，这几天如果没有别的事，你能陪我去玩吗？”

        胡栀子脸上挂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翟柔又说：“我一个人，不太敢去逛街。”

        胡栀子便点了头，“好啊，正好我也想去逛逛。”她接过试卷，“明后天都可以，今天就先做题吧。”

        /

        第二天，胡栀子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

        假期里，市中心的街道总是热闹非凡，更别说这种集吃喝玩乐于一体的大型商场。胡栀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来来往往都是人影，于是往角落里走了走，试图寻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刚走过拐角，忽然听见一连串象征胜利的电子音。胡栀子不由得偏头看过去，一排抓娃娃机紧贴墙面，其中一台面前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胡栀子迟疑地走近，问道：“翟昀？”

        翟昀回过头来，笑了一笑，把刚拿到手的毛绒松鼠抛给了胡栀子，他的动作随意自然，行云流水，就像预演过无数次那样。

        胡栀子下意识伸手接住，陡然被拉入到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之中，她也笑道：“好巧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翟昀无奈道：“被放鸽子了，好不容易早起，也不想就这么回家。”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筐，里面一堆游戏币哗啦作响，“喜欢哪个？我试试看能不能抓到。”

        胡栀子这才正视手里的毛绒玩偶，她后知后觉道：“那这个——”

        翟昀说道：“我带回去像什么样子，你就帮帮忙，帮我收留它吧。”

        当游戏币用完，胡栀子怀里已经抱了三个玩偶，手里还攥了一大堆兑换券，她和翟昀相视而笑，她看着对方的面孔，忽然想起，“翟柔怎么还没来——”

        她边说边转身，看见翟柔就靠在身后不远处的柱子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胡栀子身形一滞，随后快步往前走去，说道：“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呢？”

        翟柔笑道：“你都发消息说了，在这里等我，我看见你们玩得开心，我等等也无所谓。”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先是看向胡栀子，说完之后，却又看了一眼翟昀。

        胡栀子便意识到一个问题，“翟昀他——”

        翟昀笑道：“我忽然想起，三楼新开了一家密室探案馆，要人多才好玩，咱们三个刚好能组个小队。”

        那时候，刚刚兴起的密室还是一项稍显简陋的娱乐活动，甚至少没有配套的剧情，道具也粗糙，但应付几个青涩的高中生，还是绰绰有余了。幽闭的空间，奇妙的氛围，轻易调动起非比寻常的情绪。

        多年以后，胡栀子依旧能回忆起几个画面。在某个偶然的时刻，翟昀的手背擦过她的耳边——他想扳动房梁上的某个开关——奇怪的尖锐的触感，和朦胧的情感无关，只是单纯的一种新奇的体验。

        也是很多年以后，翟柔偶然说起——那次三人的会面，根本就是她替翟昀和胡栀子牵线搭桥的结果。

        不过，时过境迁，那也不重要了。

        /

        从密室馆里出来，三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十分钟前，三人齐齐走错路，直接钻进了控制室，和正看着综艺吃米线的店主打了个照面，双方都僵在原地。

        相对来说，三人都还算镇定，倒是店主看上去万分窘迫，吞吞吐吐说要把钱退还给他们。几次推脱不过，三人飞快逃出了密室馆。

        “这算不算隐藏关卡？”胡栀子依然在笑，她觉得今天真是充满了奇遇。

        她没有立刻听见回应——翟柔和翟昀同时看见了一个人，两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翟柔无视了翟昀摇头反对的动作，扯了扯胡栀子的袖子，示意她往旁边看，“那是周樾吗？”

        胡栀子看过去，脸上的笑不由得僵住了。那当然是周樾，只有他有那样的姿态，随意坐着的时候，肩膀松弛、眼皮下敛，看上去散漫、沉郁，而一旦他的视线锁定了什么，又会显得真诚专注，势在必得。

        他坐在咖啡店里，靠着橱窗，对面是一个长发女生，他在听对方说话，身体前倾，更加显得真挚动人。

        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胡栀子已经往那个方向走去。

        她走得太快，冲进了店里，翟柔急匆匆跟在后面，却只来得及接住回挡过来的玻璃门。

        胡栀子站在了周樾面前，也就是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问题，她心想，我这是在干什么？他的私人时间，想和谁待在一起都随他开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硬生生站住脚，想要掉头就走，然而，周樾已经看到了她，他站了起来，喊道：“胡栀子！”

        他的声音这么坚定，似乎还透露出惊喜，但胡栀子回过头去，发现他脸上忽然又出现了慌乱与抗拒，他眼神闪了一下，想走上前来。

        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周樾对面的女生也离开了座位，她来到胡栀子面前，伸出手，挥了挥，她说道：“嗨，你叫胡栀子吗？我是虞珂。”

        原来是她，胡栀子很快记起来了，那天在路上碰见的漂亮女生。虞珂，和她很匹配的名字。

        虞珂凑得太近，脸上的香气扑过来，胡栀子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看清对方的装束，在路人们穿着毛衣棉服的季节里，她穿着绒皮的短裙，一双黑色短靴，衬得小腿光洁纤细。

        胡栀子勉强笑了笑，说道：“你好，你们慢慢聊——”她后退两步，正要离开，却碰上了刚刚走进门的翟昀。

        周樾看见翟昀，脸色怪异起来，他追了两步，拉住胡栀子的手臂，说道：“你们是一起的？”

        翟昀回答他，“是啊。”

        周樾依旧拽着胡栀子，却并不看她，而是盯着翟昀，“大家都是同学，难得聚在一起，带上我呗。”

        胡栀子忽而甩开了他的手，也不看他，说道：“谁要和你一起。”

        “我们走吧。”这话是对翟昀说的，胡栀子也不等他回答，只是飞快推开了门。

        翟昀便对周樾耸耸肩，抱歉道：“只好下次再见了。”

        周樾站在原地，没说话。

        倒是虞珂看看那几道背影，又看看周樾的脸色，在原地转了一圈，快活地坐回椅子上，“哇哦，这下麻烦咯。”

        /

        翟柔等在店外，此时上前来，问道：“没事吧？”

        胡栀子笑了笑，“打个招呼而已，能有什么事？”她努力强打精神，却时不时就会想起刚才的画面，脑子里冒出好几个想法，最清晰的一条竟然是，“她穿这么少，真的不冷吗？”

        她心不在焉，剩下两人自然也兴致缺缺，又随便逛了两条街，就各自回家了。

        虞珂，这个名字几乎成了胡栀子青春里最大的谜团，伴随谜团而来的，是悸动的心与朦胧的情感。她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去了解，却一直没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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