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淤青

窗外下起了暴雨，教室后排的某张窗户缺了一角，噼里啪啦的雨点跳溅进来，附近的桌椅都被移开，留出一大片水洼。

        雨水敲窗的声音越来越大，隐约有几声闷雷，教室里的灯全都亮着，却始终有点乌云压城的气势。

        “你怎么老往我这边看，”李霖余面前摆着速写本，飞快下笔，同时还不忘提醒同桌，“老师都盯你好几回了。”

        胡栀子收回目光，没过几分钟又看了过来，她欲言又止，考虑着该如何开口。

        李霖余继续画，画着画着还是放下了笔，他解释道：“我涂了点彩绘颜料，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很厉害吧？”

        他脸上的淤青明显，为了不引人注目，不得不做了很多修饰。

        “嗯，很自然。”胡栀子看着他，又问：“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李霖余不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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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众人冲出教室，胡栀子和李霖余好似两尊石像，端坐椅子上，一动不动。

        胡栀子低头整理笔记，李霖余也低头写着什么，五分钟后，李霖余扔掉了笔。

        “我要去厕所，你不会也跟着一起吧？”

        胡栀子抬起头，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她说道：“走吗？”

        李霖余无语地看着她，胡栀子则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一罐汽水被放在桌上，再推到她的手边。

        周樾看看这两人，问道：“怎么不去吃晚饭。”

        胡栀子说：“就是不想去。”

        “那我带点东西回来，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在教室里也不方便。”

        周樾在前面座位坐下了，他说道：“你总得吃点什么吧？”

        胡栀子和他对视，起初都面色平静，看着看着气氛变味，两人互相瞪了起来。

        李霖余如坐针毡，他小声提议，“要不您二位出去打一架？”或者随便干啥都行。后半句没说出口。

        好在，周樾还是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自顾自说道：“行，那就随便买包小熊饼干。”

        他起身推回凳子，准备离开。

        胡栀子伸手拦了他一下，她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今天放学，你等我一起吧。”

        周樾硬生生站住了脚，两人距离很近，他低下头来，直视她的眼睛。

        时间过得飞快，事物变化的痕迹总是模糊不清，此时，胡栀子却确切地感知到了“变化”本身，她说道：“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

        差不多两年时间过去，由于分科分班、由于生活节奏的不同，更由于某些暧昧难言的情绪，回家路上他们再也没有同行过。

        周樾刚想答应，却又记起另一件事，他面露难色，“今天暂时……”

        胡栀子挑眉看他。

        周樾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抱歉的神情，他说道：“我们明天一起走，可以吗？”

        胡栀子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了。”

        周樾离开后，胡栀子继续整理笔记，只是，忽然间暂停动作，把桌上的汽水递给了同桌，“你喝吧。”

        李霖余此时并不想喝，却为了维护同桌奇怪的自尊心，含泪痛饮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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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樾到办公室找小张老师请假，小张老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又请假？你这一个月请了三回假了，周樾，你最近几次考试成绩都很不错，但还是不能松懈啊！”

        周樾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老师，我确实是有事需要处理，是家里的事。”

        小张老师这时才想起周樾那相对复杂的家庭构成，他被一股愧意击中，几乎是立刻缴械投降，他说：“好吧好吧，假条拿来，我给你签字。”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小张老师又是如梦初醒，他想起来，周樾语焉不详，根本没说清是什么事。

        /

        周樾坐在露天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等了十多分钟。

        虞珂姗姗来迟，已经预想过周樾的臭脸，她只当作没看见，端着副熠熠生辉的女明星姿态走近，坐到了另一张塑料凳子上。

        “先来三十串烤五花，不加葱，两瓶汽水，”虞珂又回过头来确认，“你不吃葱是吧？”

        周樾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直说吧。”

        虞珂耸耸肩，“这就是你对姐姐的态度吗？”虞珂笑道：“虽然异父异母，也谈不上熟悉，但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吧。”

        事实上，虞珂和周樾并无血缘上的关系，也没有法律层面的关系，只是不巧，周樾的父亲离家之后，和虞珂的母亲同居在一起。两个各有婚姻的中年男女，就这样不明不白搅和在一起。

        虞珂在一年前联系到周樾，希望他能帮自己一起，拆散这一对“夫妻”。

        却没想到，比起虞珂，周樾更厌恶他的父亲，绝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周樾站起来要走，虞珂飞快道：“好了好了，这次是真的有事，我找不到别人愿意帮我了。”

        “你们学校里，有个高二的男生想追我，一直纠缠不休，他非让我今天去见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了，但又担心有意外，所以想让你陪我去。”

        周樾看上去完全无法理解，“你直接拒绝他不就行了。”

        虞珂感叹道：“那样就太无聊了。”

        周樾不说话。

        虞珂打开手机上的日历，数着日期，说道：“下个月我就转学走了，我妈妈也换了新城市的工作，搬走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系着围裙的年轻人端来一盘烤串，哐啷一声放在桌子上。

        虞珂看上去很开心，“好了，快吃吧。”

        周樾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托盘往虞珂的方向推了推，问道：“是在哪里见面？”

        “在哪里来着？噢，想起来了——”虞珂用筷子拨开烤串上的葱花，好笑道：“还是放了葱啊。”

        “就在你们学校后门旁边，也不知道是让我看什么。”虞珂说道。

        /

        放学铃一响，尾音还没停下来，教室里几乎空了一半。

        前几天搬漫画书的女生背着书包路过，顺口问了一句，“胡栀子，你还不走吗？”

        胡栀子点点头，指了指旁边，“我等他一起。”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彻底空了，就剩下胡栀子和李霖余，后者无奈地看着她。

        窗外树梢下，路灯次第亮起，校门口石柱上悬挂的时钟表盘也点亮了。

        树枝摇动，哗啦啦拍在玻璃窗上。李霖余把那一侧的窗户都关上，又绕着检查了一圈，他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不会要下雨吧？”

        “没关系，我带了伞。”胡栀子接话。

        李霖余回头看她，“你先走吧，我要晚点。”

        胡栀子点点头，却也没有起身，她重又翻开了笔记，“那就再坐会儿吧，我也不着急。”

        李霖余脸上有些无奈，他说道：“我自己能处理好。”

        教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是为了回答李霖余的话，有人在教室门口停下了。

        那人戴着帽子，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长袖挽得很高，露出半条胳膊，他说：“喂，李霖余，后门见，快点。”

        没听到回答，那人又喊了一声，同时往外看，似乎是在警惕有老师忽然出现。

        李霖余说：“嗯，好。”

        那人离开了，李霖余也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动身。

        胡栀子满脸难以置信，“什么啊……叫你去你就去？”

        李霖余脸色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他说：“去看看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当了将近一年的同桌，其实交流有限，离开教室就很少碰面，以至于当真正并肩而行，胡栀子才发现，李霖余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瘦弱。从背影来看，他和别的青春期男生没有什么不同。

        胡栀子跟在李霖余后面，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反抗？至少要表明态度吧。”

        李霖余的脚步不缓不急，很从容，很坦然，他说道：“很难解释，可能我是故意的，故意表现得和别人不一样，更适合成为一个被欺凌的对象。”

        “故意的？可能？到底什么意思。”胡栀子语气很谨慎。

        “嗯，”李霖余，“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我想接触更多不同的人，了解他们的思维，我想要一点……脱离日常之外的东西。生活太无聊了，很烦闷。”

        胡栀子不太能理解，迟疑道：“那也没必要非得是这种方向吧？”

        李霖余笑了，他有点害羞的样子，“就像那种艺术家的故事，不是都这么说吗？遭受磨难，被压迫……然后从苦难里提取出养分……之类的。”

        胡栀子站在了原地。

        李霖余停下来看她，“很不可思议吧？”

        胡栀子缓慢地摇头，她说道：“不，也可以理解。”

        两人依旧并肩走着，踩上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低矮的枝桠擦过脸颊，偶尔还会沾上垂落的蜘蛛网，这条路少有人走，五十米外就是废弃很久的学校后门。

        “那你先回去吧，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会发展成什么结局，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我。”李霖余还是停了下来，挡在她面前。

        “没有啊，我不是担心，也不是非要多管闲事，”胡栀子很坦然的样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可能我也需要一点灵感？”

        李霖余的神情有短暂的空白，他再次说道：“你真的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胡栀子点点头，很坦然的样子，“知道了，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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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珂抱着胳膊，整个人在冷风中有些瑟缩，周樾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啊？”虞珂抱怨道。

        “没什么好说的，”周樾低头看时间，他说：“十点了。”

        虞珂骂了一句，看了看手机，说：“再等十分钟吧。”

        周樾看她一眼，说道：“其实你也不讨厌他吧，那个追你的人。”

        “不知道啊，真奇怪，”虞珂忽然在路边台阶上坐下了，也不嫌脏，她自言自语，“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铁栅栏吱呀响动，接二连三的人从杂草丛中翻了过来，为首的人看见了虞珂，眼前一亮，“来啦。”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虞珂脸上流露出戒备，周樾也站了起来。

        那人看见周樾身上的校服，笑了，“哟，还有个咱们学校的，学长啊？”

        虞珂忽然感到了乏味，她说：“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那人挑眉，身后的小弟笑嘻嘻的，替他补足台词，“看个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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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觉得生活很乏味，我也喜欢从经历中提取灵感，”胡栀子又说了一遍，“不过，比起那种遭受磨难的角色，我更喜欢另一种，我喜欢英雄。”

        李霖余没太明白，直到胡栀子把书包取下，从包里掏出一支折叠甩棍。

        前方就是学校后门，摇晃的铁栅栏，灯光模糊，人影混沌不清。

        胡栀子丢下书包，大步走了过去。

        “其实我也学过一点散打，和别人一起。”她自言自语。

        “喂——”李霖余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甚至拉不住她。

        胡栀子飞快冲过去，依稀辨认了长相，一脚踹过去。那人毫无防备，捂住小腹，直接栽倒在杂草从中。

        胡栀子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四周，忽然一愣，她整个人像是冻住了。

        街上一个路人也没有，居民楼里的窗口黑洞洞的，胡栀子觉得天昏地暗，快要眩晕了，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周樾？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站在一个错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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