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在邹安怒目而视中，燕子期万分愧疚地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放在轮椅上。灰溜溜地推着她跟着上官衡回到前院的正屋里。

        燕子期默不作声看着上官衡解开一圈圈缠着的绷带，露出那许多道血红口子的脚，不禁皱眉：“鹤之，她的脚怎么伤的？”

        邹安正抓着自己的衣裳忍痛，闻言微微竖起耳朵？鹤之？什么鹤之？他的大哥不是叫上官衡吗？

        上官衡手法熟练，动作轻柔，一边重新清洁上药一边寥寥数语说了这两日的事情。

        “什么！！！”燕子期几乎要跳起来，“你说你二弟竟然和你，和你那个才进门的夫人通奸？！他在哪，我要亲自去打到他下不来床！”

        “不劳尊驾，打过了。”

        “那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呢？她怎么说？那唐氏可是她千挑万选出的好媳妇。”燕子期冷笑。

        上官衡看着邹安，“疼得厉害？”

        邹安努力挤出一丝笑，“有点。”

        上官衡放下手头里的东西，拉过邹安的手，道：“指甲都按断了，还嘴硬。不用忍着，疼就掐他。”他回眸瞥燕子期，“还不过来。”

        燕子期非常顺从地靠过去，蹲在她旁边将胳膊伸到她面前，“四妹妹，都是燕哥哥不好，不该吓唬你，你掐我吧，燕哥哥的肉可结实了，随便掐。”他讨好地笑着。

        邹安漠然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燕子期笑容凝固，扭头向上官衡求救：“四妹妹不肯理我。”

        “自己想办法。”

        燕子期委委屈屈地又将头扭回，左一个给邹安赔不是，右一个给邹安赔不是。

        “四妹妹不痛不痛，燕哥哥给你吹吹。”然后竟然真的俯下身凑到她脚边。吓得邹安脚差点没往他脸上蹬——无奈被上官衡捏着脚踝。

        她伸手一把抓住燕子期的……头发，听到他呼痛又连忙撒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起来吧，我不生你气了。”

        但燕子期凑近一看才更直观感受到她脚底伤口的恶劣，霎时又变得很沉默。抬头看到小姑娘，除了脸色苍白点，还有额际有些汗湿的发，并不能看出其他异样。“四妹妹，疼吗？”

        邹安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笑。刚刚是谁凶神恶煞地吓唬她的？大哥这么稳重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不着调的朋友，不走正门，翻别人院墙。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上官衡淡淡道：“本来就是你的错，吓唬一个小姑娘。她这两日受了不少罪，看到你翻墙进来当然害怕。”

        燕子期梗住，小声辩解了一句：“可我以前不都是这么进来的嘛！”嘀咕完，又冲着邹安兴冲冲说：“四妹妹喜欢什么，燕哥哥下回过来送你？”

        上官衡：“免了，上官府不缺东西。”

        燕子期跳脚：“我又没问你！四妹妹我们不理他，你告诉燕哥哥，你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燕哥哥都能满足你哦！”

        “不要小看燕哥哥哦~什——么——都可以！”

        邹安面无表情看着又再哄小孩的少年：“……谢谢，无功不受禄，还是免了吧。”

        这次连上官衡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子期则是傻掉：“鹤之，你家四妹妹教导得这么好？哪个夫子教的啊？我像她这么大都没这么懂事。”

        “言过其实了——你现在也未必见得有她的一半懂事。”

        “……”

        邹安笑。

        上官衡手上上药包扎的活计也接近尾声，收拾得当后，嘱咐邹安每天早晚找他换药，不可下水，不可下地，不可抓挠，忌食油腻辛辣，多静卧休息……

        邹安一一应下。

        呆鹅燕子期终于反应过来，视线在上官衡和邹安之间扫来扫去，酸溜溜道：“鹤之，你对四妹妹真耐心，我连她的一半都比不上。”

        “因为四妹妹乖巧、懂事。”上官衡轻飘飘给了他一瞥，转着轮椅走了。

        “……”可恶，好气哦。

        邹安看到少年吃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燕子期抬头瞪她，邹安敛笑，完美表现了什么叫一秒变脸，若无其事地也转着轮椅走了。

        外间午饭的饭菜已经摆上，邹安本想着他的朋友来了，自己还是主动请退。但一眼便见到桌子上安排了三个人的碗筷，心知大哥必定要留她吃饭的，故没再多言，安静去了桌边。三人一起用着午饭，燕子期时不时哼唧两句，又抱怨上官衡院里的菜色太清淡寡味，没有油水。

        上官衡淡淡夹了一筷子菜伸长胳膊——

        燕子期惶恐端起碗，正要说什么呢，便见那筷子菜越过他的碗，到了邹安的碗中……

        “四妹昨夜发了烧，需清淡饮食。”

        燕子期放下碗，唯唯诺诺：“哦……那应该的，那应该的。”

        邹安快被燕子期给憋笑憋得内伤。同时也忍不住腹诽，骗人的大哥，明明就是自己爱吃清淡的！

        一顿饭，除了上官衡，其余两人都吃得格外痛苦煎熬。邹安和燕子期搁下筷子时，很有默契地对视，都感受到了彼此如释重负的心情。

        燕子期旧事重提：“四妹妹，我和你大哥是拜把子的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从前我没见过你，今日就当是送见面礼，也当是赔罪，你说个东西，我保管下回送来。”

        邹安吃饱饭神思正出游着，闻言正要再拒，脑海中却闪过锦兰的脸，她想要锦兰回来。她看着少年燕子期，用着十岁女娃稚嫩娇憨的声音：“我要锦兰。”

        “锦兰？”燕子期问：“锦兰是什么，稀有品种的花吗？”他疑问地看向上官衡。

        上官衡目光落在邹安身上，有些沉。邹安埋下头。

        过了一会儿，“锦兰是她的贴身侍女，出了点事，暂时不能伺候她。”

        “哦……”听到答案的燕子期语气似乎很失望，“小姑娘的心思就是简单。算了，我回头看看我的妹妹们喜欢什么挑两样送来吧。”

        此事不了了之。可邹安却一直忐忑着。她知道上官衡一定生气了。

        观云得上官衡吩咐，将她推走，“后院已经收拾好一个屋子，四小姐要睡午觉吗？”

        邹安哪有心思睡午觉，但还是胡乱应了。观云服侍很周到，竟然还派人放了一些冰搁在屋子里，“这后院本就阴凉，公子也嘱咐了你正病着，不能用太多冰，四小姐不热吧？”

        邹安神色微闪，“不热。”

        “哎四小姐先别睡，先喝了药再睡，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观云接过下人奉上的药，一口一口吹着喂给她。随后捧上一个碟子：“快吃个果脯蜜饯压一压苦味。”

        邹安心中略有些苦笑地捡了几个吃下，大哥的院子果然什么都有，像个真正的世家贵族的做派。想一想自己那寒碜的小院子，一时间心有戚戚焉。

        观云扶她躺下，“好了，四小姐这会可以安生睡一觉了，奴婢险些又要挨公子教训。”她吃吃笑着，又抬手细细放下床帐。

        邹安突然出声：“你说挨公子——挨大哥教训是什么意思？”

        “不怪公子，确实是我三番五次没照顾好四小姐，上午也是，若不是我只顾着同连生讲话，也不会让四小姐的脚伤口迸裂。”观云神色惭愧。

        邹安默了默，安慰她：“不怪你，是我要乱转的。”

        观云笑笑牵了牵邹安身上的薄毯子，“四小姐快睡吧。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便好。”

        床帐阖上，屋子陷入寂静。邹安终于有空间和时间理理头绪。有些乱的头绪。

        细细算来，今天不过是她穿来第三天，再世为人的第三天，却像是已经过了很久一样。久到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和人。也习惯了自己的这具身体。久到，她像是要忘记上辈子的事情。

        邹安已经死了。她应该早点认清现实，她现在是上官安。她必须要面对身为上官安要面对的人和事，要在上官安的世界里活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想当然怎样就能怎样的。邹安，不，上官安。我知道你厌世，你讨厌算计蝇营，讨厌太复杂地活着，讨厌不能随心活着。可是——上官安，那个可怜的孩子，你就当为她活一世，努力好好活一世吧。也为自己。

        上官衡，她的大哥，是她在上官府安身立命的靠山。她以后，肯定要指望他活着。这是个不能得罪冒犯的人。今天她故意在燕子期面前装无辜提锦兰，定是被他看出了。

        那个人太可怕了，能轻易洞察掌握一个人的心理，轻易看穿一个人。即使她，在那个世界活了那么多年，也依然不能糊弄过他，他今天的那番教训不是无故来的，大哥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真的乖巧什么也不懂的女童。

        是啊，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呢。他的眼睛，她有时候都不敢盯太久。压下来，轻飘飘，却有着无法扛起的威压。

        她无声叹了口气，翻了身子换个姿势。可是大哥有个优点就是，正直。他确实是个正直磊落的人，这次听大嫂话里的意思，分明他早就知道被戴绿帽子了，却不闻不问。直到因为她再三被害才将事情抖落出来，严惩了那些人。

        她虽然心思多——毕竟不是真的十岁稚龄孩童，但她又不是干坏事。大哥不会跟她计较的。她心想。

        “上官安，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屋子彻底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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