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转眼间，夏末立秋。

        早上锦兰给她端来一碗长寿面，笑得一团喜气，贺她生辰吉乐。“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又长一岁！”

        邹安一愣，笑了笑，“那我十一岁了。”她吃完长寿面，擦过嘴，“夫子今天要来，你去门口迎迎。”

        “好嘞，笔墨纸砚大公子都替小姐准备好了，奴婢已经收拾在偏屋，小姐不妨去那坐等着。”

        是她下的命令收拾一间屋子作书房。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字总要识得的。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夫子，温言可亲。教书很有耐心。邹安挺满意的。下完课后，她恭敬地将人送到院外。正逢上官衡过来，也客客气气问候了女夫子。待人走后，他问她：“第一天，学得怎么样？”

        邹安撇嘴：“大哥，才第一天，你就要来查我功课吗？”今天顶多教了几个字，讲了一些道理。这也要问学得怎么样。让她当场作篇文章出来吗？

        上官衡失笑，白色衣袂轻轻扬起，他摸她头：“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平常人家孩子五六岁开蒙，你十岁才开始，大哥怕你吃力。”

        邹安做鬼脸，纠正他：“错，我已经十一岁了！”

        上官衡眉头微扬，锦兰在一旁笑着解释今日是邹安生辰。

        “是么，那我回头备份生辰礼送你院里来。”

        “不用了大哥，你都送我好多东西了！刚刚夫子还夸我的笔好呢，说什么这紫豪笔写起字来铁什么银什么，笔中极品！可金贵了呢。”

        旁边下人都扑哧笑，上官衡也笑：“铁画银钩。这不算什么，一支笔而已。生辰礼还是要另送的。我来是带你去见祖父。”

        邹安也跟锦兰打听过了，她长这么大，就几乎没见过祖父。但上官衡却是他一手带大的。她能给祖父请安，也是借了上官衡的福了。

        到了祖父院里，上官朔和上官妍也在。邹安心中顿时大呼冤家路窄。上官衡面色动都没动，只向高座上的人说：“祖父，我带四妹来给您请安。”

        邹安在上官衡的示意下，顶着旁边那两人不友好的眼光走上前，恭恭敬敬拜了个礼：“孙女拜见祖父，祖父万安。”又朝那两人福礼：“二哥三姐姐安好。”

        上官妍眼睛快翻到天边去，扭过身不理她。上官朔也面无表情没有笑意。

        上官权面色和蔼，招呼她上前，“来，凑近来我看看。”

        邹安乖乖上前挨近了。上官权打量了她，“模样是个性子乖巧的，怎生的这么瘦弱，府中苛待了你吗？”

        “没有，大哥待我很好。”邹安语气平平答道。反正也是事实。如果不是大哥，她早就连渣子都不剩了。

        但此话一出，屋子里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尤其上官朔和上官妍两人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上官衡淡淡开口：“祖父，她前些日子吃了许多苦头，我怜惜她便对她多加照顾了些。”

        “好孩子，吃苦了。”上官权转头道：“我记得我房里还有一枚空灵大师开过光的平安扣玉坠，取来给四丫头。”

        邹安惶恐道谢。

        “今日正好是她的生辰，祖父这礼送的应景。”上官衡淡笑言。

        “是吗？怎么不早说，让我老头子在孙女面前落得个寒酸小气，来呀，将我书房里那套王镇恺字帖拿来，听你大哥说，你正在读书学字，拿去临摹练练字，啊？”

        邹安已经听到上官妍倒吸气的声音，估摸那可不是简单的字帖，那王镇恺恐怕是个了不得的书法大家，书迹珍贵。她想拒绝，犹豫地看向上官衡，希望他能给自己解围。

        “祖父您素来喜欢王镇恺的书法，还是自己留着珍藏吧，四丫头还小领悟不了那么好的字，到时候辜负了您的心意。空灵大师亲自开过光的玉器，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件，祖父已经很有面子了。”

        上官权乐呵呵指着他，“你今天心情倒不错，能说那么多话哄着我老头子。看来这四丫头的面子是真的大啊。”

        平安扣玉坠被下人恭恭敬敬送到她手里，她低头接过，抬头时瞅见那边的上官妍要喷火的眼神。心内不安。

        “好，回去让人用红绳穿起来挂上，保你平平安安的！”

        “谢祖父。”

        不知是来之前上官朔和上官妍就已经说过话了，总之他们一起告退离开的时候，那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老实得不得了。出了祖父的院子，邹安老老实实跟在上官衡后头。

        上官妍笑着凑近，一把抓过她手里的平安扣玉坠，“这玉成色真好，一点瑕疵都没有！四妹认识这是什么玉吗？”

        上官朔在后面站得玉树临风般，不紧不慢走过来，“妍儿，这是祖父送给四妹的，快还给她。”

        “哼！”上官妍既不爽又不屑地扔进她怀里，“我又不稀罕！我屋子里好玉不知道有多少！她长这么大，也只有祖父可怜赏的这么一块吧！”

        骄横说着，对上轮椅上上官衡的眼神，神色不自然地扭过头。

        倒是上官朔面容俊朗，笑得可亲，冲她道：“四妹别将妍儿的话放在心里。好玉易得，但大哥说得没错，能被空灵大师开过光的，全京城也没几件。四妹很讨祖父的喜爱呢。”

        上官妍小声嘀咕：“分明是大哥喜爱她，她是沾了大哥的光！”

        邹安看着眼前上官朔装模作样，真得要佩服他的厚脸皮。这人之前有意勾搭大嫂，事情败露还反推到大嫂身上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装高尚清白。人证物证俱全被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还有脸主动往上官衡面前凑。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不要脸无敌上官朔向轮椅上的上官衡搭话：“大哥从前无事不会诏亲卫兵，怎么现在后面跟着两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上官衡静静打量他：“听说你跪足了十天的祖宗祠庙，一个月闭门没出，可知道自己错了？”

        上官朔脸上有片刻不易觉察的僵硬，但很快面色恭谨低头，说：“二弟糊涂！大哥罚的对！”

        “你若真心认罚，最好不过，这两个亲卫兵是我拨给四妹的，你们两也认认，我不想有一天看到谁被押到我面前来——”上官衡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低沉：“知道了吗？”

        上官妍满脸的敢怒不敢言，上官朔脸隐隐地紧绷，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是，大哥。”

        上官衡不再废话，带着邹安扬长而去。

        路上，邹安闷不做声。最后憋不住，问上官衡：“大哥，你为什么要带我见祖父？”她要祖父的疼爱做什么，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一点也不想出头。

        “这是什么话？”上官衡声音冷冽。连生吓得停住，邹安也随即停下步子，转身，低着头。

        上官衡神色有些冷，看着埋着头的邹安：“你的意思，是不愿给祖父请安？”

        邹安心内叹气，嘴里却讷讷不能言。大哥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她的担忧呢。若只是单纯见见，倒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当着上官朔和上官妍面，给她这么大体面尊贵呢？

        她抬头，看见上官衡有些严厉的面孔。她语气软和，近乎讨好道：“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她又下意识埋着头踢着脚尖，“只是我习惯……习惯安分守己呆在小院子里，没人注意到我。祖父分明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才给我那么好东西，二哥和三姐姐还在旁边，却显得好像我才是大哥你的亲生妹妹，这——”

        “原来我同你说的话，给你拨的人，一点用都不起。”上官衡扔下话，让连生推他离开。

        留下原地的邹安无措。

        邹安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些忧伤。

        她让大哥失望了。她明白。可是……邹安叹口气，拖着步子回到自己院里，身后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府中下人见到她均畏惧地行礼，道四小姐好。

        他们的恭敬神色，像是见到了大哥上官衡。邹安却更满面愁容，总觉得这一片大好的情势下，不久就会有事情落到她头上。只是不知，那人会是谁了……

        邹安继续读着自己的书，夫子照常每日都来，毕竟壳子里是现代的读书人。她学起来也快，夫子夸她学得快，短短几天就能识得不少字了。也曾若有所思感叹，若是能早点开蒙读书，现在说不定都满腹经纶，成了京城里的小才女了。但大家世族里的后宅之事，她也不敢置喙太多。

        十天一休，邹安在书房练完夫子布置的写字作业，扔了笔。

        大哥许久没来看她了。是真的生气了吗。邹安叫上锦兰去荷花池，她只想随便散散心，可是上官府她根本不敢乱逛。但她知道荷花池偏僻，也离大哥院子近。

        池子里已经看不见荷花，荷叶大片大片地枯萎。酷夏真的过去了。她来这个世界也过了许久了。回头再看，邹安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遭了一些罪。

        让她难忘的唯有那个人，大哥上官衡。

        她想起来那天，第一次回头见到他的光景。怎么就那么巧呢，正无助间，遇着了他。一身白衣胜雪，远远看着她。然后帮了她。

        那天大哥将她扔在路上走后，也并没有另送什么生辰礼过来。邹安心中隐隐的刺痛感，大哥的话，是在怪她不识好歹，太懦弱了吧。

        邹安扭着手中的帕子，想去找他。随便他怎么说也好，实在不行，她就好好检讨自己，跟他认个错。大哥对她很心软，她看得出来。大哥不会再生她气的。

        正要抬脚去了，远远自己院里一个侍女过来：“四小姐，夫子来了，正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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