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08章

郑智尚和梅莲达成共识，对钱严理两口子敬而远之。

        他们想，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心里极度不舒服。梦醒了，就自我调节、开导，放开心怀。毕竟，生活还得继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早晨，郑智尚去上班。路过大门口的何鑫超市，被超市老板何鑫叫住了。

        “郑工，上班去啊？”

        何鑫瘦小个子，罗圈腿，小眼睛，操一口南方话。

        郑智尚脚步不停，微笑道，“是啊。何老板，这么早就开门了？”

        何鑫大概刚打开门，背后的卷闸门在缓缓上升。他一脸笑容，眼里满含深意，上下打量郑智尚。

        “郑工，有空吗？聊几句？”

        郑智尚有些意外，扭头注意看对方一眼。

        “有事吗何老板？我去上班呢。”

        何鑫左右看看，紧走两步凑近一些，“郑工，我看您是个实在人！不忍心您受欺负…”

        郑智尚停下，盯着何鑫，“何老板，您什么意思？”

        何鑫看他一眼，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撑开盒口，抽出一支，递给郑智尚。郑智尚急忙摆手，“谢谢何老板！我不会抽。”

        何鑫站了个稍息的姿势，歪头点上烟，猛吸一口。眯着左眼，右眼斜瞥过来，撮起嘴吐口烟，“郑工，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看不得老实人受伤害！”

        郑智尚上下打量何鑫，有些莫名其妙，“何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其实，他的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何鑫看着他，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伸手拉他，“郑工，来来来，进店里说。”

        “何老板，什么事啊？我上班要迟到了。”

        何鑫头也不回，含糊道，“还上什么班啊？老婆都要被人拐跑了！”

        郑智尚挣脱何鑫的手，“你说什么？”

        何鑫转过头，歪着嘴角咬着香烟，咪起左眼，“怎么？郑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啊？”郑智尚有些着急，“何老板，你究竟想说什么？”

        何鑫朝身后挥挥大拇指，“郑工，进来说吧。”

        郑智尚犹豫片刻，埋头跟进超市。

        何鑫迈着两条麻杆罗圈腿进了门，边吐烟边慢条斯理开灯，接着打开收银机。这时，有个年轻人进门，拿了两袋方便面。何鑫专心收款，打包，笑眯眯说声，“感谢光临！走好啊！”说着，转出柜台，送年轻人到门口。

        做这一切时，何鑫神情专注，好像郑智尚根本就不存在。

        郑智尚忍不住了。

        “何老板，有啥事儿？你快说吧！我还忙着呢！”

        何鑫把烟头从嘴角抽出来，扔在脚下，抬起脚狠狠踩上去，使劲儿揉搓几下，踢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郑工，我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吆。”

        郑智尚不由来了气，几步跨出超市门，“不好意思何老板，有空再说吧！我走了。”

        何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呀，郑工，你急什么？还有比家里人更重要的事儿吗？”

        郑智尚使劲挣脱何鑫的拉扯，“何老板！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有话直说吧！”

        何鑫盯着他的眼睛看看，闪开，看着某处，“郑工，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说完，回头仔细盯住郑智尚的脸。

        郑智尚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还浮出一丝微笑，“开什么玩笑！”

        何鑫使劲张着小眼睛，“真的！郑工！我骗你干啥？对我有啥好处嘛！”

        郑智尚心想，索性问个明白，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我亲眼目睹啊！”

        “亲眼目睹？在哪里？”

        何鑫又拿出烟盒，停顿了一下。

        “算了。帮人帮到底吧！”说着，靠近高他一头的郑智尚，仰头看着，说，“郑工！你是个好人，老实人，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可别说是我说的哦？”

        郑智尚往边上挪两步，说，“知道了，快说。”表情却并没有显出着急来。

        何鑫有些意外。眨巴眨巴小眼睛，又凑到郑智尚身边，“郑工，你老婆梅莲，和那个开奔驰车的钱老板，有些…不太合适…我亲眼看见，你老婆上了姓钱的奔驰车！”

        说着，指指马路边，“就在那个地方上的车。好几次呢。”

        郑智尚看看何鑫那压抑着幸灾乐祸的瘦脸，咧嘴一笑。等着看笑话吗？我偏不让你得逞！

        “上谁的车，就跟谁不合适？”郑智尚突然冒出幽默感来，“那出租车司机，天天拉着人到处跑，还说不清了呢！哈哈哈！”

        何鑫瞪郑智尚一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能一样吗？”

        郑智尚道，“何老板，我开玩笑的。我家儿子和钱老板的儿子是同班同学，我们经常蹭他家的奔驰坐。是不是让您误会了？”

        何鑫小眼透出怜悯，看着郑智尚，“邻居之间，蹭车也正常。不过，不用躲到门口的大树底下才上车吧？而且，只有你老婆和姓钱的两个人！我透过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以为没人注意到呢！”

        郑智尚平静地说，“谢谢何老板。晚上回家，一定问问我老婆怎么回事。走了啊！”

        郑智尚挥手告别。何鑫半张着嘴巴欲言又止，怔怔看着郑智尚越走越远。

        郑智尚故作镇定，快步走到公车站。扭头一看，何鑫还在站在超市门口，朝这个方向张望着。

        何鑫说的那些话，大概是真实的。梅莲曾经说过，她和钱严理出去过几回。

        刚才何鑫欲言又止，好像还有话说。应该忍耐一会儿，让他把话说完。唉，真是的！太着急表现不在乎了。那何鑫，不定在心里怎么想呢。

        郑智尚杂七杂八想着，公交车进站了。他随着人流上了车。

        浑浊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他作呕。车上人很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他被挤得紧贴着前面一个胖女人的后背，自己的后背又被一个年轻姑娘挤着。车子磕磕巴巴走走停停。人们前仰后合晃来晃去。一车人都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木纳表情，好像都习以为常了，也没人发牢骚。

        郑智尚早就没心思上班了。他只是机械地走到车站，上了车。他当时只想赶紧离开何鑫超市，离开那个不怀好意的小个子男人。

        那何鑫究竟知道些什么？只有上车一起出去那些吗？还是…

        何鑫是个是非之人。在小区邻居们口中的口碑不是很好。由此看来，是有原因的。

        有素质的人，知道别人什么隐私，也会假装不知。即便要说，大多也是背着当事人的。哪有当面打人脸的？真是为人家好吗？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多交际。就连购买日用品，也是买了就走，最多打声招呼，闲话两句。再说，他郑智尚并不是个轻易就和人交流谈心的人。

        郑智尚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何鑫怎会知道梅莲是自己老婆？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梅莲还做过什么，被何鑫注意到了？

        他转念一想，一家人一起出出进进的，经常见面的邻居，时间一长，能对上号也不奇怪。

        是不是应该对妻子说说这件事？妻子会作何反应？还是算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本来也没打算追究什么。

        郑智尚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上的图纸发了半天呆。吃过午饭，回办公室，在简易床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头昏脑胀的。

        好不容易熬到三点多。郑智尚收拾好公文包，抱着一卷图纸出了门，直接回家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何鑫超市时，他控制自己不要往里看。不知是不是神经过敏，他感觉，那何鑫正透过玻璃窗窥视着自己。他埋头专心走路，拐进小区大门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一进家门，郑智尚把公文包和图纸扔在餐桌上，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再过两个多小时，梅莲就回家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和她说早上的事。儿子六点多回家。要说的话，必须避开儿子。那最好就在儿子回家前，或者晚饭后在卧室里说。

        他昏昏沉沉睡着了。开门声惊醒了他。梅莲回来了。

        “老公，你回来了？”

        听见妻子的声音，他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他回答着，过去拿起餐桌上的公文包和图纸，去卧室放在电脑桌上。站在卧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点。告诉自己：好好说话，千万不可急躁。

        等他回到客厅，梅莲已经去厨房忙碌开了，边哼着欢快的小曲儿。他侧脸看着妻子的背影，又犹豫了。他知道，话一出口，妻子的好心情肯定就会消失无踪。

        他走进厨房，还是鼓不起勇气。只是默默帮梅莲摘菜洗菜。

        梅莲还是注意到他的沉默。偏过头问，“老公，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在围裙上擦擦手，伸手来摸他的额头。

        他躲了躲，闷声闷气地说，“我没事！”

        梅莲越加注意他，“你情绪不对啊？怎么了嘛？单位里有啥事吗？”

        郑智尚说，“没有！”

        梅莲跺跺脚，“那你怎么了？说话啊，挤牙膏似的，急人！”

        他放下手里的小芦笋，停了停，说，“梅莲，你和钱严理出去过几回？在哪里上的他的奔驰车？”

        梅莲闻言，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老郑，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郑智尚把早上何鑫的话说了一遍。

        梅莲转身出了厨房。坐在沙发上低头抹泪。

        郑智尚继续切菜炒菜。让她冷静一会儿吧！他想。

        这时，门开了。阳阳回来了。

        他赶紧回头看客厅。见梅莲已经在阳台上，蹲在栏杆边假装侍弄花儿。

        “爸妈，我回来了！”

        梅莲应了声，“阳阳回来了？快去洗手吧，准备吃的了！”她的声音平静如常。

        阳阳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往卫生间走，“晚上吃什么饭啊！”

        “米饭，炒菜，有你最爱吃的酱牛肉。”

        说这话的，是从厨房出来的郑智尚。他系着围裙，一手端着一盘笋尖炒肉，一手拿着一把筷子。

        “好啊好啊！”郑阳阳没心没肺地蹦哒着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一会儿，隐约传来水声。

        这功夫，梅莲走进厨房，脸色平静。看看郑智尚，眼睛有些许红意。

        “老公，吃完饭我详细跟你说！”

        梅莲轻声说。郑智尚点点头，递给她两盘菜。梅莲接住，转身出门摆在餐桌上。

        饭后，梅莲洗碗收拾厨房，郑智尚陪儿子看《柯南》。半小时后，儿子主动关了电视，回卧室写作业去了。

        梅莲收拾好厨房，切了两盘苹果端出来。一盘放在郑智尚面前的茶几上，一盘送去儿子房间。

        梅莲坐在郑智尚身边约一米远，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把声音调低了些。然后靠在沙发上，眼睛却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盘，愣愣出神。

        那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衣着亮丽的男女主持人，在台上蹦来跳去，妙语横生，逗趣耍乐，很是热闹。郑智尚看着，不时发出几声大笑，间或评论几句。梅莲看看他，又看看电视，神情渐渐放松了些。

        好不容易捱过半个小时，梅莲关了电视，看着郑智尚，冲卧室扬扬下巴。郑智尚起身，跟着梅莲进了卧室。

        一关上卧室门，梅莲就开口了。

        “老郑，对不起！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郑智尚的身子僵了一下，木然走到电脑桌旁，面对墙坐下。

        “是钱严理吗？”

        “是的！”

        郑智尚身后传来轻微的“吱吱”声。他知道，梅莲坐在床上了。该换个好些的床了。他不由得想。

        梅莲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用多说了，我明天就搬回我妈家住。你想要和我离婚，我没意见，儿子跟谁，我也没意见！”她的声音哽咽了。

        郑智尚转过身，眼睛却看着别处。

        “我、我并没有想…”

        “可是…我想！”梅莲提高了声音。“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你没错，我不能再让你被人嘲笑。也不想再有什么人在你面前说闲话。”

        “可是…我不想！还有，儿子马上高考了。不能因此影响了儿子。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

        梅莲压低声音哭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很矛盾，很难受！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郑智尚踌躇片刻，走到梅莲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

        “别胡思乱想了！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梅莲把脸埋在他肩上，紧紧搂住他的腰，压抑不住低声呜咽。很快，他感觉到，肩上一片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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