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伸手探星辰

李青然不是第一次尝试向周郎喜欢的模样努力了。

        一见周郎误终身，在那个杏花微雨的春日，周郎手中携着一册书卷，踏雨而来。

        枕河村如其名，临河傍水，村落寂静，因此几场春雨之下，落了一地厚厚的花瓣，粉粉嫩嫩错落有致。

        周郎踩在花瓣上，并未撑伞，雨丝将他的发丝染得微微湿润，暖风将他发丝吹得微微凌乱，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越发俊秀。

        李青然的父亲是个教书的老学究，方圆十里八村中的年轻人全靠他教导功课。

        春雨微凉天，老父亲受了寒气不便出门，听见外头有雨声，便让女儿出去迎接学生。

        李青然提着一柄油纸伞便出了门，她提着裙子趟过家门口的泥泞，随后便见那俊秀书生不慌不忙地走在花瓣之上。

        芝兰玉树的身影冲她轻轻笑了笑，如明月入怀。

        一颗心怦然直跳，李青然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也是不敢让他瞧见自己……

        这般平庸的样貌。

        “多谢小姐。”他薄唇轻启，率先伸手接过了李青然手中的油纸伞，撑开伞彬彬有礼道：“还请小姐走在小生左侧，一起去学堂。”

        李青然支支吾吾的说好，然后如受了惊的小兔般紧张地走在他身侧。

        她一丝雨滴都没有沾染上，不经意间抬头一看，便瞧见那柄小小的油纸伞几乎整个都覆在她的上空。

        他仍淋着雨，却身子直得挺拔，迎着微凉的雨丝，一步步向前走着。

        李青然偷偷瞧他的侧脸，温润如玉。

        天下竟然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她第一次萌动了一颗心，但是她一直知晓她大约是不配的。

        这些父亲手下读书的书生们，有出息的便会考上科举，成了进士，进而做官，有大出息。

        这俊朗的郎君一瞧便是那种有出息的男子。

        一来，她只是个乡野姑娘，全仗着父亲是老学究，才颇识得几个字，可那又有什么用，女子无才便是德。

        二来，她样貌普通，平日也是粗钗布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就连身形，因为娘亲去的早，平日要在家中操劳家务，也是渐渐长得虎背熊腰，实在是怎么瞧都难看。

        自己都瞧不上自己，又何敢去奢求这样的郎君喜欢自己呢。

        但后来，她总有各种各样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接近周郎。

        有时，周郎问父亲借走一卷书册，因为家中藏书由李青然管理，他便总得走到书房来，温柔道：“青然姑娘，还请你帮我找一本书。”

        又有时，他功课做晚了，便笑着对她说：“青然姑娘，夫子说今日留我吃晚饭，叨扰你了。”

        再后来，熟悉了些，他开始唤她，“青然”。

        李青然的心小鹿乱撞，他可是读书人，他知不知道直呼女子的闺名是何等的亲呢。

        可他只是那般清风朗月地唤她，并无杂念，并无他想，反倒是她自己是个龌龊之人，想得太多。

        有时李青然去外头砍树做柴火烧，周郎也出来帮忙。

        他读书在行，也从小到大从未做过这等粗活。

        瞧他满头大汗，笨手笨脚，李青然终于找到了一点点自信，自己砍柴还是比他在行多了。

        可是这么一想，便更难过了。自己竟只能拿这么低劣的事情与他作比，人家往后要当大官哩，哪里瞧得上砍柴的姑娘。

        李青然自己气自己，挥手更加用力，枕河村的泥土松软，一不小心便陷入了一个泥坑，几近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周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稳住了身子没有摔进去，待她站稳了才放开手。

        “青然，要小心呀。”

        他仍那样淡然地对她笑，对她说话。

        那近距离地接触，他怀里炙热的温度，在李青然心口打上了烙印，她一整日脑子昏昏沉沉，都在想着那只箍紧了她的胳膊，那温热的怀抱，他瘦骨嶙峋的锁骨，硌得她有些疼。

        她好想再疼一疼。

        嗯，他太瘦了，她忍不住在十里八乡偷偷摸摸打听。

        听说周郎家中只有个母亲，十分贫寒。

        还没有定亲，家中一门心思努力供着他考学呢。所有的费用都是由几个舅舅供着。

        李青然头一回在父亲面前扭扭捏捏，求父亲免了周郎的学费，却要好好寻个由头，不能让他自觉失了面子。

        老学究心知女儿大了，乐得成全她，便寻了个由头说县上有个贵人资助十里八乡，挑一个人做文章，做得最好的，在这学堂的一切费用便由贵人都包了。

        不必挑选，周郎自然得了这个殊荣。

        李青然又想，他实在是太瘦了呀。

        于是故意拖着他天黑了也没有下课，留他在家里吃晚饭。

        李家虽然不富贵，但在十里八乡也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顿顿有肉吃。

        李青然狠狠地给他碗里放了许多肉。

        有日留得太晚，天上已经繁星点点。

        星辰明灭间，李青然喝了两口烧刀子，脸色红扑扑的，主动要去送他，满嘴胡言道：“枕河村的路不好走，我送你。小心在外头掉进别人家的茅坑哩！”

        周郎哑然失笑，任由她跟着出门。

        “今天有好多好多星星。”

        李青然伸手指着天。

        “嗯。”他只是淡漠作答，但也停下了脚步，和她一同抬起了头望着天空。

        繁星是如此美丽耀眼。

        “郎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那么耀眼，可是却太远了。”

        “总是看得见，摸不着。”

        李青然有些醉了，她伸出手，拼命地踮着脚，想够一够那星辰。

        “你看，我怎么也够不着。”

        她身子晃晃悠悠，仍努力踮脚，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我怎么也够不着郎君。”

        她几近有了些哭腔。

        饶是再木讷再装傻充愣，也不能说，这样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周郎叹了口气，并未转头看她，只是淡淡道：“青然，星星是永远够不着的。既然够不着，就不要再踮脚了，脚踏实地才是最适合你的。”

        他没有再让她相送，踏着熟悉的路，在繁星照映下走远了。

        他的背影还是那般挺拔消瘦，走起路来也姿态翩然，完全不似个贫寒书生，反倒像是戏里说的那种翩翩贵公子。

        李青然怅然若失，醉意被冷风一吹大半已经散了去。

        可她仍再一次踮起了脚尖，伸出手。

        夜晚的冷风在指尖冰冰凉凉地滑过。

        她不太服输，她偏不服输。

        她就是喜欢那耀眼的星辰，她就是要抬起手够一够那遥不可及的星星。

        即便这距离，是一生都无法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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