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主破产那天,他连夜让我滚。

我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可刚迈出一步,肚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别走,他还会东山再起的。”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颓废到快要崩溃的男人。

他手里攥着一瓶安眠药,眼神已经空了。

我放下行李箱,平静地开口:

“我怀孕了,你要这个孩子吗?”

他瞳孔剧震,药瓶从手中滑落。

01

顾深说“滚”这个字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

他坐在客厅中间,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红色的章盖在“资产冻结”四个字上面。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你听见没有?”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公司没了,钱没了,这房子下个月也不是我的了。你还杵在这干什么?”

我没吭声。

三年了。

我跟了顾深三年,从他风光的时候跟到现在。

外面的人叫我“顾总的人”,说好听点是红颜知己,说难听点就是被包养的。

我认。

但今天他让我滚,我也认。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鞋跟磕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

走到玄关,手刚碰到门把手。

肚子里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妈妈,别走。”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又说:“他还会东山再起的,你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上个月的例假确实没来,但我以为是压力大,没当回事。

“妈妈,我是认真的。”

那个声音带着奶味,软软的,却说着大人才会说的话。

我转过身。

顾深还坐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白色的,盖子已经拧开了。

安眠药。

他眼睛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断。

我看着那个药瓶,脑子里嗡地一声。

行李箱的拉杆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我走回去。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神涣散:“你怎么还没走?”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怀孕了。”

三个字。

顾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我重复了一遍,“你要这个孩子吗?”

药瓶从他手指缝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

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伸手,把他摊在茶几上的那些文件拢到一边,在他对面坐下。

“顾深,你听我说。”

“你现在是觉得天塌了,什么都完了,对不对?”

他没回答,但眼眶红了一圈。

“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活着,至少还有可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第二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碎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因为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倒过去。

半晌,他说了句:“我养不起。”

“我知道。”

“这房子下个月就要被收走。”

“我知道。”

“我身上现在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我有存款,”我说,“不多,够我们撑三个月。”

他猛地睁开眼。

“你存了钱?”

“我又不傻,”我看着他,“你每个月给我的钱,我花一半存一半。三年了,攒了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意外,有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了我三年,就是为了攒钱?”

“我跟了你三年,是因为我愿意。攒钱是因为我不傻。”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秒针在走。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妈妈做得对,他现在需要你。”

我在心里说:闭嘴吧你,我需要安静。

那个声音果然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顾深倒了杯水。

端回来递给他。

“喝水,把地上的药收了。”

“明天我去找个便宜点的房子,这个月先搬。”

“你要是还想死,我也不拦你。但至少等我把孩子生下来,行吗?”

顾深接过水杯。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喝了一口。

这就够了。

活人得喝水。

02

搬家那天下着雨。

顾深站在楼下,浑身淋得透湿,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面包车。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他站在新家门口,看着掉了皮的墙和生锈的防盗窗,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行李拖进去,开始擦桌子。

“发什么愣?进来搭把手。”

他进来了,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多余的人。

以前他住的是江景大平层,两百多平,落地窗对着整条江。

现在这个客厅,他伸开胳膊差不多能碰到两面墙。

“厨房在左边,卫生间在右边,你睡里面那间,我睡外面。”

“为什么你睡外面?”

“我晚上起夜方便。”

他顿了一下:“你开始有反应了?”

“嗯,早上吐过一回。”

他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头两个星期,我们的相处模式很别扭。

他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凑上去。

他每天窝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

我知道他在找人借钱,但破产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以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地上一堆烟头。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宁姝。”

我停下来。

他叫我全名,这三年来头一回。以前他叫我“小宁”,或者什么都不叫。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在那天走。”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你后悔没把药吃了吗?”

他沉默了。

“不后悔就别问这种废话。”

我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妈妈,爸爸今天接了一个电话,有人想用很低的价格买他以前公司的一块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地重要吗?”

“很重要,那块地底下的审批文件是干净的,以后会很值钱。爸爸不能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这孩子说话的方式每次都让我觉得不真实。

但前两次他说的都对。

第一次让我别走,顾深确实没死成。

第二次让我去查顾深的手机,我看到了一条短信,有人用很低的价格想收他的车,我提醒他别卖,后来那辆车抵了两个月房租。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相信。

第二天早上,顾深在客厅接电话。

我在厨房煮粥,竖着耳朵听。

“……周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那块地我再想想。”

对面说了什么,他皱起眉头。

“不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觉得价格不对。”

对面声音大起来,隔着听筒我都能听见。

顾深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快要松口了。

我端着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

他捂住听筒看我。

我平静地说:“粥凉了不好喝,电话等会儿再打。”

他犹豫了几秒,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挂了。

我坐到他对面。

“那块地,你别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我拿起勺子,“你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跟我说过,城南那片地的规划审批很干净,以后地铁通了会涨。你现在卖了就是白送人。”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身边的人”的眼神,是认真在看一个“人”的眼神。

“你都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宁姝。”

“嗯。”

“谢谢。”

我没接话。

肚子里那个声音偷偷说:“妈妈好棒。”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好起来的时候,第三周的周末,有人敲了门。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白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好,请问顾深在吗?”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妈妈,这个女人有问题。”

03

那个女人叫宋怡然。

顾深的前女友。

确切地说,是顾深发达之前的女朋友。两个人大学谈的,毕业后分的,据说是宋怡然嫌他当时没钱。

这些事顾深没跟我讲过。

是宋怡然自己说的。

她坐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椅子上,把水果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做公益。

“我听说你最近出了点事,一直想来看看你,又怕你不方便。”

顾深坐在对面,神情有点僵。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的,”宋怡然笑了笑,“你以前那些朋友,真的挺让人心寒的,一个个都说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扫了我一下。

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但我看见了。

那个眼神在打量我。从头到脚,从脸到肚子。

“这位是?”她问顾深。

顾深张了张嘴,卡了一秒。

那一秒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我自己开口了:“我叫宁姝,住在这儿。”

宋怡然点点头,笑容没变:“你好。”

然后她转向顾深,语气自然地像在跟老朋友叙旧:“我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行政,收入不算高,但稳定。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一点。”

“不用,”顾深摇头,“我能撑。”

“你别硬撑,”宋怡然微微皱眉,那表情拿捏得刚好,是关心,不是施舍,“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顾深没接话。

我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谢谢,”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我说,“你是顾深的……”

她故意没说完。

留了一个空,等着我自己填。

填什么都尴尬。

女朋友?没名分。同居的?太难听。保姆?更不像。

我说:“我是他孩子的妈。”

宋怡然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顾深猛地看了我一眼。

“孩子?”宋怡然眨了眨眼睛,“你们有孩子了?”

“还没生,怀着。”

“哇,”她脸上浮起一个笑,“恭喜恭喜。”

她说恭喜的时候,声调往上扬了一点。

那个弧度不对。

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要么是真心高兴,要么是尴尬,但她那个笑容里两样都没有。

是盘算。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宋怡然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顾深的手说:“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顾深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我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果。

顾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宋怡然的背影。

“你认识她?”我问。

“以前的事了。”

“她为什么来?”

“可能就是看看我吧。”

我没再问了。

肚子里那个声音说:“妈妈,我不喜欢她。”

我在心里回答:你不喜欢有什么用,你爸好像挺喜欢。

“她身上的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就是不对。”

孩子说不清的事,我不勉强。

但我自己也觉得不对。

一个分手好几年的前女友,在男人最落魄的时候突然出现,带着水果,带着笑,带着刚好的善意。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排练过。

第二天,宋怡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锅汤。

“我炖的排骨汤,给你们补补。”她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好像是从厨房直接赶过来的。

顾深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她进来坐下,这次待了一个多小时。

跟顾深聊以前的事,聊大学时候的室友,聊他们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

顾深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在我面前,他说的都是“地卖不卖”、“钱够不够”、“下个月怎么办”。

在宋怡然面前,他说的是“你还记得那个谁吗”、“那时候真穷啊”、“但是挺开心的”。

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宋怡然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

“姐姐,你怀着孕别太累了,有什么事我帮你分担。”

她叫我姐姐。

我比她小两岁。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关上门之后,顾深在洗碗。

我走进厨房,靠在门边。

“顾深。”

“嗯。”

“宋怡然来的事,你怎么看?”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就是个老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在问你。”

他回头看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你住在哪里。”

他拧紧水龙头,擦了擦手。

“宁姝,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觉得我会吃醋?”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回了房间。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别生气,爸爸现在脑子不清楚。”

我说:“我没生气。”

“你心跳加速了。”

“那是因为爬楼梯。”

孩子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不信。

04

宋怡然来的第三次,带了一束花。

百合,白色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说是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顾深把花放在客厅窗台上。

那个窗台上原来放着我的水杯。

我把水杯挪到了厨房,没说什么。

这一周她来了四次。

每次都带东西,每次都待很久,每次走之前都会跟顾深单独说几句话。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能看见顾深的表情。

他在慢慢放松。

在我面前他永远皱着眉头,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在宋怡然面前他会笑。

那种笑不是对着我的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我承认,看到那种笑的时候,胸口有一瞬间发闷。

但我没资格计较。

我跟顾深之间从来就没有爱情这回事。

他出钱,我出人,三年了,各取所需。

现在他没钱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孩子。

不是因为别的。

周四晚上,我在厨房做饭。

客厅里顾深在跟宋怡然说话。

宋怡然的声音传过来:“顾深,你有没有想过,周涛那边其实还有转机?”

我的手停了。

周涛。

这个名字我听过。

顾深以前的合伙人,公司出事之前就撤了资,拍拍屁股走人了。

顾深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拿他没办法,因为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人家撤资合法合规。

“他的转机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深的语气冷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跟他谈谈,”宋怡然放慢了语速,“他手上现在有一笔闲钱,如果你愿意低个头,说不定他会重新投进来。”

“你怎么知道他有闲钱?”

“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宋怡然笑了一声:“我在投资公司上班,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

顾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求他。”

“我知道,但你现在这种情况,面子值几个钱?”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有点越界了。

我端着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了。”

宋怡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姐姐做的菜看着就好吃。”

她又叫我姐姐。

我说:“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顾深,周涛的事你认真想想,别跟钱过不去。”

门关上了。

我坐下来吃饭。

顾深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

“她说的那个事,你怎么看?”他忽然问我。

“哪个事?”

“找周涛。”

我夹了一口菜:“你自己不想去,问我干什么?”

“我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的意见是,你先搞清楚宋怡然怎么知道周涛有闲钱。”

他皱眉:“什么意思?”

“她说她在投资公司做行政,行政能接触到客户的资金信息?”

顾深愣了一下。

“你想多了吧。”

“也许吧,”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了。

“妈妈,那个女人今天说的话有问题。”

“我知道。”

“她不是听人说的,她跟周涛认识。”

我翻了个身:“你怎么确定?”

“我说不上来,但我能感觉到。她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化。一个人提到一个只是听说过的人,和提到一个熟悉的人,心跳节奏不一样。”

这孩子说的话越来越吓人了。

“你在我肚子里能感觉到别人的心跳?”

“离得近的时候可以。她今天坐沙发上,离我很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你爸的心跳呢?”

“爸爸的心跳很乱,他现在很焦虑,但她在的时候会稍微平稳一点。”

“所以他信任她。”

“嗯。”

“但你不信。”

“我不信。”

我盯着天花板。

好,那就查。

第二天我出了门。

跟顾深说去产检。

产检是真的去了,但出了医院之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一趟市图书馆旁边的打印店,花了十块钱用公共电脑查了一些东西。

宋怡然说她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行政。

我搜了她的名字,加上这个城市的投资公司,什么都没搜到。

这不意外,很多小公司在网上查不到具体员工信息。

但我又搜了另一个名字。

周涛。

顾深以前的合伙人。

搜出来的结果不少,大部分是以前的商业新闻,什么签约仪式、项目奠基之类的。

我一条一条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了一张照片。

一个行业年会的合影,周涛站在第二排,西装笔挺,笑得很标准。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白裙子,笑容温温柔柔的。

宋怡然。

照片下面的注释写着:某某投资年度答谢会。

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顾深的公司还没出事。

宋怡然和周涛站在一起,不是那种路人合影的距离,是挨着的,肩膀碰肩膀的那种。

我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

然后关掉页面,清了浏览记录,走出打印店。

外面的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摸了摸肚子。

“你说得对,她跟周涛认识。”

肚子里的孩子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点了个头。

05

我没有马上把照片的事告诉顾深。

不是不想说,是时机不对。

他现在的状态太脆弱了,宋怡然是他目前唯一觉得“还有人在乎他”的证明。

我要是这时候说她有问题,他只会觉得我在挑事。

在他心里,我的位置很清楚。

我是那个“因为怀孕所以没走”的人。

宋怡然是那个“什么都不图还来看他”的人。

我跟她比,动机就输了。

所以我只能等。

等我手里的东西够多,多到他没法替她解释。

但宋怡然比我想的要快。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客厅里她跟顾深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完整的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那块地”、“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周涛那边的人已经在问了”。

又是那块地。

城南那块地,顾深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我放下刀,走到客厅。

“你们在聊什么?”

宋怡然抬头看我,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我在帮顾深分析一下他手上资产的情况。”

“你做行政的,还懂资产分析?”

这句话出去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秒。

宋怡然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虽然是做行政的,但在投资公司待久了,多少耳濡目染吧。”

“那你觉得那块地该怎么处理?”

她看了顾深一眼,又看回我:“我觉得现在出手比较好,拖下去地价只会跌。”

“凭什么?”

“现在整个市场都在下行,城南那片又没有明确的规划利好,拿在手里就是烫手山芋。”

她说得很流畅,不像是临时想的。

我说:“上个月市规划局的网站上挂了一份征求意见稿,城南片区的地铁线路预审已经通过了,你没看到吗?”

宋怡然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笑着说:“是吗?我还真没注意。那当我没说。”

顾深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怎么知道规划局的事?”

“我查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水,“你破产之后我就开始关注这些,万一用得上呢。”

顾深没说话。

宋怡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岔开了话题。

那天她走得比平时早。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跟我擦肩而过,忽然停了一下。

“姐姐,你怀孕几个月了?”

“三个月。”

“三个月了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肚子,“看着不太显呢。”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怀孕前三个月最不稳定,别太操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但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她刚才看你肚子的时候,心跳加快了。”

“什么意思?”

“她在想跟你肚子有关的事情。不是好的那种。”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不只是跟周涛认识那么简单。

她在顾深身边出现,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帮忙。

她有目的。

而那个目的,跟那块地有关,跟周涛有关,可能跟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关。

接下来几天,宋怡然没有再来。

但她每天给顾深发消息。

我知道,因为顾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频率变高了。

他看消息的时候会把屏幕侧过去,不让我看见。

我没问。

但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找到了顾深以前的一个司机,老赵。

老赵是跟了顾深五年的人,公司出事之后他也被遣散了,现在在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赵哥,我想问你个事。”

“宁姝?你怎么有我电话?”

“顾深以前的通讯录里存着呢。”

“他还好吗?”

“还活着。赵哥,我想问你,宋怡然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她?”

“她最近老来找顾深。”

“她来找顾深?”老赵的声音变了,“她不是跟周涛在一起吗?”

我攥紧了手机。

“跟周涛在一起?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宋怡然跟顾深分手之后没多久就跟周涛好上了。周涛那时候还没跟顾深合伙呢。后来周涛跟顾深合伙做生意,宋怡然就不怎么出现了,怕被顾深认出来。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周涛的女人。”

我靠在墙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怡然是周涛的女人。

周涛是搞垮顾深公司的合伙人。

现在宋怡然出现在顾深身边,劝他低价卖掉最后那块地。

这条线连起来了。

“赵哥,这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

“行,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查到了对不对。”

“嗯。”

“那你现在告诉爸爸吗?”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只有一张合影和一个司机的口头说法。顾深这个人,你不把证据拍在他脸上,他不会信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摸了摸肚子。

“再等等。她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06

破绽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下午,顾深出门了。

他说去见一个以前的客户,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出门前翻了半天通讯录,表情很为难,打了三个电话才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顾深忘带钥匙了,打开门一看,是宋怡然。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顾深不在?”

“出去了。”

“那正好,”她笑了笑,“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她径直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几个保鲜盒。

“这是燕窝,我自己炖的。你怀着孕,得补补。”

“这是叶酸片,进口的,比医院开的那种好。”

“还有这个,孕妇奶粉,我同事推荐的牌子。”

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动作熟练得像来过很多次。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谢谢,你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呀,你是顾深孩子的妈妈,我当然得上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真诚。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我可能真的会被她打动。

“来,燕窝趁热吃。”她打开保鲜盒,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燕窝。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说话了。

“妈妈,别吃。”

“为什么?”

“那个东西味道不对。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不该有的东西。”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宋怡然看着我,笑容还挂在脸上:“怎么了?不喜欢吃燕窝?”

“有点反胃,”我把手收回来,“最近闻到甜的东西就想吐。”

“是吗?那等会儿再吃也行,放凉了也好喝。”

“嗯,我晚点吃。”

她没有再坚持。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桌上那碗燕窝看了很久。

然后我找了一个干净的密封袋,用勺子舀了一点出来,封好,放进冰箱最里面。

剩下的我倒进了马桶。

叶酸片我也没动。

我上网查了查她说的那个牌子,确实存在,确实是进口的。

但我还是没吃。

我把其中一片单独装进了另一个密封袋。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产检,是去找检验科的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就是之前产检的时候跟我聊过几次的一个护士,姓方,人很热心。

我把那两个密封袋给她看。

“方姐,我想查查这两个东西的成分,能帮忙吗?”

方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怀疑有问题?”

“不确定,就是想查查。”

她接过去,说要两三天出结果。

我回了家。

顾深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手机。

“怡然今天来过?”他看见桌上的保温袋。

“嗯,给我送了点燕窝和叶酸。”

“她挺有心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放下手机:“宁姝,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怡然帮我联系了一个人,说可以帮我处理城南那块地。对方出的价格比周涛那边高一点,但也高不了多少。她说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价了。”

我坐到他对面:“那个人叫什么?”

“一个姓孙的,怡然说是她公司的客户。”

“你见过那个人吗?”

“还没有,怡然说先帮我约。”

我看着他:“顾深,所有跟那块地有关的事,都是宋怡然在帮你牵线对不对?”

“她人脉广,我现在也没别的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躲着你,只有她一个人往你身边凑。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你。”

“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他站起来,语气冲了上来,“她是唯一一个在我落难的时候来看我的人,你凭什么怀疑她?”

“我没有怀疑她。”

“你就是在怀疑她,从她第一次来你就看她不顺眼。”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慌张。

他不是不觉得奇怪,他是不敢觉得奇怪。

因为如果宋怡然也有问题,那他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行,当我没说。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转身进了厨房。

他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方护士给我打了电话。

“宁姝,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叶酸片没问题,就是普通的进口叶酸。”

我松了口气。

“但是那个燕窝——”

方护士的语气变了。

“燕窝里检测出了藏红花的成分。含量不算特别高,但对孕妇来说,足够引起子宫收缩。”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连续吃几天,很可能会流产。”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很吵。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我说了那个东西不对。”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谢谢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检测报告拍了照。

然后给方护士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宋怡然要杀我的孩子。

07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不能冲动。

宋怡然在燕窝里放藏红花,我有检测报告,但这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跟她撕破脸。

我要的是让顾深亲眼看见她是什么人。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一趟手机店,花三百块买了一个录音笔,很小,能别在衣领里面。

到家的时候顾深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见那个姓孙的了。

宋怡然介绍的那个人。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块地不能卖。

不管那个姓孙的出多少钱,背后一定是周涛。

宋怡然、周涛、那个姓孙的,是一条线上的人。

他们要做的事很简单——趁顾深最绝望的时候,用最低的价格把他手里最后那块值钱的地拿走。

而宋怡然的角色,就是在顾深身边当一根软刀子。

先取得信任,再引导决策。

至于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她计划之外的变数。

一个怀孕的女人留在顾深身边,会让顾深多一个牵挂,多一份犹豫,多一个可能说“再等等”的理由。

所以她要把这个变数去掉。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

“妈妈,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怎么做?”

“等她再来。”

晚上顾深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我给他盛了碗饭,他坐下来扒了两口。

“那个姓孙的怎么样?”我问。

“人还行,出的价比我预期的低,但他说可以一次性付清。”

“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说再想想。”

“那就再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要说不能卖?”

“我说过的话不重复。你自己判断。”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之后他去阳台抽烟,我洗碗。

洗到一半,他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屏幕亮起来,我看见了消息预览。

宋怡然发的:孙总那边怎么说?他愿意加五个点,但最多等到这周五。

我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

周五。

今天周二。

她给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她一定还会来。

我等着。

周三下午,宋怡然果然来了。

这次她没带吃的。

她进门之后看了一圈,确认顾深在,然后坐下来。

“顾深,孙总那边的条件我又帮你谈了谈,他愿意再加五个点,但周五之前必须签。过了周五他就找别人了。”

顾深坐在对面,眉头拧着。

“五个点也不多。”

“已经很多了,现在这行情,愿意接盘的人本来就少。”

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水。

录音笔别在我里面那件衣服的领口,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开衫,看不出来。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

宋怡然看了我一眼,照常笑了笑。

“姐姐气色好多了,是不是孕吐没那么严重了?”

“好一点了。上次你带的燕窝我后来喝了,挺好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是吗?那我下次再给你炖。”

“好啊,谢谢你。”

我笑着说。

她也笑着。

两个女人坐在一张沙发上笑,顾深在旁边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宋怡然转回去继续跟顾深说那块地的事。

“你想想,你现在每个月还有物业费、管理费,那块地放在手里就是在亏钱。早点脱手,拿到现金,你才能重新起步。”

顾深沉默着。

我开口了。

“怡然,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那个孙总,是你公司的客户?”

“对。”

“他是做什么的?”

“做地产投资的,专门收这种价格低估的地块。”

“那他跟周涛认识吗?”

这句话出去之后,宋怡然端杯子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放下杯子,笑了一下:“周涛?我不太清楚,做这行的圈子就那么大,可能认识吧。”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毕竟周涛之前坑了顾深,我怕这个孙总跟他有关系。”

“不会的,”宋怡然摇头,“孙总是正经做生意的,我帮你们把过关了。”

“那就好。”

我没再问了。

但我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她说“我不太清楚”。

一个真的不认识周涛的人,会说“不认识”。

只有认识但不想承认的人,才会说“不太清楚”。

加上她那半秒钟的停顿。

足够了。

宋怡然又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跟顾深说:“周五之前给我消息,别错过了。”

门关上。

我回到房间,把录音笔关了,插上数据线导出音频。

完整的,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在。

然后我把手机里那张合影翻出来。

宋怡然和周涛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再把燕窝的检测报告打开。

藏红花成分,足以导致孕妇子宫收缩。

三样东西。

合影,检测报告,录音。

我把它们整理好,存在手机里,又备份了一份到邮箱。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够了吗?”

“够了。”

“什么时候摊牌?”

“周五。”

“为什么是周五?”

“因为周五她一定会来催顾深签字。她来了,我当着顾深的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她跑不掉。”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爸爸会信吗?”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顾深这个人,倔,好面子,而且现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全靠宋怡然撑着。

我把宋怡然的面具撕掉,等于把他最后一根稻草也抽掉了。

他可能会崩溃。

但他总不能抱着一根有毒的稻草活下去。

“他会信的,”我说,“因为证据不会说谎。”

08

周五下午三点,宋怡然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看着很清爽。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顾深,合同我帮你拿过来了,孙总那边已经签好了,就差你的字。”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合同。

顾深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合同看。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

“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宋怡然坐到顾深旁边,语气温柔,“签完之后钱三天内到账,你就不用再熬了。”

顾深拿起合同翻了翻。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他太想解脱了。

这几个月的压力、债务、失眠、焦虑,全压在他身上,他快撑不住了。

现在面前有一份合同,签个字就能拿到一笔钱,哪怕价格低,至少是钱。

他拿起笔。

“等一下。”

我开口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顾深皱眉:“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签字之前,有些东西你得先看看。”

宋怡然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递给顾深。

“你看看这张。”

顾深接过去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是……怡然?”

“对,这是去年十月一个行业年会的合影。站在她旁边的人,你认识吗?”

顾深盯着照片,瞳孔缩了一下。

“周涛。”

宋怡然的脸色白了。

但她反应很快,马上笑了一下:“那个年会很多人参加,我们只是碰巧站在一起拍了张合影。”

“碰巧?”我把手机拿回来,翻到下一张,“这是我找人查到的,宋怡然的社交账号,去年三月份发的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束花,定位在周涛名下的那家餐厅。她的文案写的是'谢谢你,每个纪念日都记得'。”

宋怡然的笑容消失了。

顾深猛地转头看她。

“怡然,这怎么回事?”

“她在胡说,”宋怡然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带上了尖锐的边角,“那条动态是发给朋友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再给你听一段。”

我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录音笔的音频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是周三下午的对话。

宋怡然的声音清清楚楚:“孙总是正经做生意的,我帮你们把过关了。”

然后是我的声音:“那他跟周涛认识吗?”

宋怡然的声音:“周涛?我不太清楚,做这行的圈子就那么大,可能认识吧。”

我按了暂停。

“你说你不太清楚周涛和孙总的关系。但我查过了,孙总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涛的表弟。这家公司是去年八月才注册的,注册地址跟周涛名下另一家公司在同一层楼。”

我把查到的工商信息截图翻出来,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宋怡然,你跟周涛是什么关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宋怡然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

先是笑容没了,然后是镇定没了,最后连掩饰都没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冷。

“你查我?”

“对,我查了你。”

“你凭什么查我?”

“就凭你在给我炖的燕窝里放了藏红花。”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顾深整个人弹了起来。

“什么?”

我把检测报告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他。

“这是医院检验科的报告。她上周给我送的燕窝里含有藏红花成分,这个东西会导致孕妇子宫收缩,连续服用可以导致流产。”

顾深的脸白了。

他转头看宋怡然,手里的合同掉在地上。

“怡然,她说的是真的?”

宋怡然站起来。

她不再笑了,也不再装了。

“顾深,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解释你为什么跟周涛是一伙的?解释你为什么要用低价把他最后那块地骗走?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没有害你的孩子!”宋怡然的声音尖了起来,“藏红花是我平时炖燕窝就会放的,我不知道孕妇不能吃!”

“你不知道?你每次来都问我怀几个月了,还特意提醒我前三个月不稳定。一个这么关心孕妇的人,不知道藏红花对孕妇有害?”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深站在原地,整个人在发抖。

他看着宋怡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周涛的人?”

宋怡然闭上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顾深,表情忽然变了。

不是心虚,不是慌张。

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演的释然。

“对,我是周涛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顾深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来找我,从头到尾都是周涛安排的?”

“他让我来稳住你,让你把地卖给孙总。那块地的审批文件是干净的,地铁线路一旦落地,价格至少翻三倍。周涛想要那块地,但你不肯卖给他,所以他让我换个方式。”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至于那个孩子——”她看了我一眼,“确实是意外。你身边有一个怀孕的女人,你就不会那么容易放弃,也不会那么容易听我的话。所以我想让她把孩子掉了。”

顾深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你给我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宋怡然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深,你恨我没用。你应该恨的是你自己,当初是你太蠢,才会被周涛坑成这样。”

门被她拉开,又被她摔上。

砰的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09

顾深跪在客厅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

他没有哭,但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我站在旁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她来看我是假的,关心我是假的,帮我找人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说我对她有意见,说她是唯一一个来看你的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我提醒过他,他不听。

他选择相信一个带着目的来的女人,不相信一个挺着肚子留下来的女人。

这笔账我不想算,但它就摆在那儿。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起来。地上凉。”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宁姝,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没用,先把自己收拾好。”

“她要害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没事,我没吃那个燕窝。”

他愣住了。

“你没吃?”

“你觉得我会随便吃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早就防着她了?”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家门口,我就觉得不对。”

他低下头。

半晌,他撑着茶几站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踉跄了一步,坐到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

“那块地……周涛想要那块地。”

“对。”

“孙总是他的人。”

“对。”

“如果我今天签了那份合同,那块地就归他了。”

“对。地铁线路落地之后,那块地至少值现在的三倍。你签了字,就是把最后翻身的机会送给了坑你的人。”

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宁姝。”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了。

每次我给的答案都不一样。

第一次我说因为孩子。

第二次我说因为我不傻。

这一次我不想再绕了。

“因为我跟了你三年,不是白跟的。”

他转头看我。

“这三年我在你身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看。但你每次谈生意我都在旁边,你每次签合同我都看得见,你书房里的那些文件我整理过不下二十遍。”

“你觉得我只是一个被你养着的人,但你错了。”

“我比你以为的有用得多。”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这几个月那种带着愧疚的回避。

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表情。

“城南那块地的审批文件,是我当初帮你归档的。物业合同的续签条款,是我提醒你改的。你公司出事之前,有一笔应收款差点被漏掉,是我在对账的时候发现的。”

“那笔款后来收回来了,六十多万。你大概都忘了。”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湿了。

“顾深,你欠我的不是钱,是一句正经的对待。”

“三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叫什么全名,没有问过我家在哪里,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身边的人',好用的时候留着,不好用了就让我滚。”

“但我偏不滚。”

“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不甘心。”

“我花了三年时间在你身上,我得看到结果。”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对不起。”

这两个字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之前的“对不起”是慌张的、应激的。

这一次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三年份的亏欠。

我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抱他。

我只是站在那里,让他靠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道歉收到了。接下来说正事。”

他直起身,擦了一下眼睛。

“什么正事?”

“宋怡然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威胁你,说明她回去之后会跟周涛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你没签那份合同,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周涛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换别的方式来拿那块地。”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最简单的方式——走法律途径。你的公司破产清算还没有结束,如果他能证明那块地属于公司资产而不是你的个人资产,他就可以通过清算程序低价拍走。”

顾深的脸色变了。

“那块地的产权确实挂在公司名下。”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律师,确认那块地在清算程序中的状态。第二件事,把地铁规划的消息扩散出去,让更多人知道那块地的真实价值,这样就算进入拍卖,价格也不会被压低。”

“第三件事。”

“什么?”

我看着他。

“去找周涛,当面告诉他,你知道了所有的事。”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已经在跳了。但你站着,他就不敢跳太高。”

顾深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感激。

是信任。

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爸爸的心跳稳了。”

我在心里说:终于稳了。

10

顾深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陈,是他以前生意场上认识的,不算太熟,但胜在这人讲规矩,不看人下菜碟。

陈律师看了材料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块地的产权虽然挂在公司名下,但当初购地的资金走的是你个人账户,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只要能证明这一点,就可以在清算程序中把它剥离出来。”

顾深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过去几个月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轻松,是有方向了。

一个有方向的人和一个绝望的人,眼睛是不同的。

接下来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翻银行流水,找当年的转账凭证,跟陈律师一趟一趟地跑。

我帮他整理那些文件。

三年前我在他书房里干的就是这个活,驾轻就熟。

第四天,陈律师递交了产权异议申请。

清算程序被暂时冻结了。

那块地,谁都动不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周涛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不是找顾深,是找我。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坐在里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圆脸,微胖,戴着一块金表。

“宁姝是吧?”

我站住了。

“你是谁?”

“周涛。”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笑,像在做自我介绍,很随意。

“上车聊聊?”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他笑了一下,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行,那就在这儿说。”

他靠在车门上,打量了我一眼。

“你挺厉害的,把怡然的底给翻了。”

我没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找麻烦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那块地,顾深迟早保不住。就算清算程序被冻结了,他欠的那些债总要还。债主一起来告他,法院强制执行,那块地照样得拍卖。”

“所以呢?”

“所以不如现在就卖给我。我出一个合理的价格,比之前那个高。你劝顾深签字,这事就了了。”

“你出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估值至少八百万,地铁消息落地之后能到两千万往上。

三百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看着他。

“周涛,你当初从顾深公司撤资的时候,带走了多少?”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是合法的商业行为。”

“合法是合法,但你撤资的时间点刚好卡在顾深资金链最紧的时候。你走了,他的资金链就断了。这是巧合吗?”

他不说话了。

“你把他搞垮,然后让你女朋友去他身边当卧底,骗他把最后一块地低价卖掉。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挺漂亮的。”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你漏算了我。”

周涛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多了一点警惕。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就是告诉你,那块地你拿不走。”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块地的购地资金走的是顾深个人账户,不属于公司资产。陈律师已经递交了异议申请,清算程序动不了它。”

“而且我已经把地铁规划的消息散出去了。现在盯着那块地的不止你一个人。你想低价拍走?没那么容易了。”

周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一个……”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什么?被包养的女人?”我替他说完了,“对,我是。但被包养的女人也有脑子。”

我拎着菜袋子从他面前走过,头都没回。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他气得心跳都乱了。”

“乱就对了。”

11

周涛走了之后,事情反而快了起来。

陈律师的异议申请通过了审查,法院确认那块地属于顾深个人资产,不纳入公司破产清算范围。

这个消息出来的当天,顾深接到了三个电话。

都是想买那块地的人。

但这一次,出价的底线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地铁规划的征求意见稿已经变成了正式公告。

城南片区,新增两个地铁站点,其中一个的出站口距离顾深那块地不到三百米。

地价一夜之间翻了。

顾深没有急着卖。

他用那块地做抵押,从银行拿到了一笔贷款,先把最紧急的几笔债还了。

然后他开始重新注册公司。

不是大张旗鼓地干,是从小项目开始,一点一点做。

他变了。

以前他做生意靠胆子大、敢砸钱、朋友多。

现在他学会了看文件、算细账、不轻信任何人。

除了我。

搬家那天,我们从城南的老小区搬到了一个新的公寓。

不大,但有电梯,有朝南的阳台,有一间可以当婴儿房的小屋。

顾深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来,站在客厅里擦汗。

我站在阳台上晒太阳,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得像揣了个西瓜。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宁姝。”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去查了你的名字。宁姝,姝是美好的意思。”

我扭头看他。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不自在。

“你之前说我三年都没问过你叫什么全名。我现在知道了。”

“就这事?”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是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大牌,看着像是银的,很细,上面刻了一行小字。

我没接。

“顾深,你现在还欠着债呢,买这个干什么?”

“不贵,三百块。”

“三百块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求婚?”

“我没说求婚——”

“那你掏戒指干什么?”

他卡住了。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没有任何负担。

不是在宋怡然面前那种怀旧的笑,不是在生意场上那种应酬的笑。

是一个普通男人站在阳台上,对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那种傻笑。

我把戒指拿过来,自己戴上了。

“我先收着,等你还完债,换一个好的。”

“行。”

“利息我也要算的。”

“行。”

“你以后不许让我滚了。”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以后你想滚我都不让你滚。”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的。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妈妈,我就说他会东山再起的吧。”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行了别得意了。

孩子又踢了一脚。

这次比刚才重。

我低头看着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那天之后,孩子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

大夫说七个月的胎儿会踢人很正常。

但不会说话。

从来都不会。

我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话。

也许那些声音,是我自己的直觉。

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但不管怎样,我留下来了。

这就够了。

12

两个月后,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

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我胸口的时候,他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我。

刚出生的婴儿其实看不清东西,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顾深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能抱一下吗?”

“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吓得差点把人还给我。

“别紧张,他又不会跑。”

他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外面的天很蓝。

“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想了想。

“你定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想了很久。

“顾念。”

念,是惦念的念。

也是感念的念。

我说:“行。”

窗外有风吹进来,孩子在他爸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顾深慌了,赶紧把窗关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事像一场很长的梦。

从那个他让我滚的晚上开始,到现在。

梦里有人跟我说话,让我别走。

不管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它都做了一件事。

它让我在最该放弃的时候,选择了不放弃。

这就够了。

顾念,你来得刚好。


  https://fozhldaoxs.cc/book/23915401/2597606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fozhldaoxs.cc。顶点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2.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