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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南 第147章 念入膏


天空飘雪,街犯叫嚣。
        年点的上海像所有以往任何一个上海深夜的模样。
        流浪狗从街道这头窜到那头,嗅着女孩的脚后跟汪汪的叫着。
        女孩也不嫌烦,将手中煨着取暖的咖啡撒到地上,看到狗狗舔得欢,又将袋子里的小蛋糕捏了一大块扔到狗狗面前,摸了摸狗狗的头,踏着半米深的雪继续向巷道深处走去。
        狗狗抬起头,向着女孩远去的方向呜呜的叫了几声。
        像是在道谢。
        狗是有灵性的动物,有时候,它比人更加重感情。
        林子又回头望了望狗狗,招招手示意。
        听到狗狗回应一声。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中,洗漱完后,翻开冰箱,发现还有几个苹果,便拿了出来。
        再不吃掉,估计就坏掉了。
        苹果还是上周末主编带着阿兵来拯救我这个“外卖活”的时候带来的。
        一忙起来,就会什么都顾忌不上,所以我再喜欢,也没办法把流浪狗带回家。
        我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这样想着,取了刀开始削苹果。
        诺大的房间,一盏小灯将整个空间缩小,留出光亮的一片,包裹着晚间归家的人。
        林子又放下手中切了一半的苹果,脑袋开始放空。
        主编的原话是“子又,你呢,就去收集有关初恋的故事,我们下期的主题呢,就是缅怀初恋,你知道现在大火的女设计师苏西吧,你呢就负责以她的故事出一篇专题,到时候肯定畅销,我之前让阿兵去联系她的助理,可以尽快安排她的采访。”
        剩下的半个苹果不知不觉滚落到地上,滚到脚边,林子又回过神来,望着一旁垃圾桶里被苹果皮掩盖一大半的名片,无奈地捡了起来。
        你说这世界能有多大,徐霞客游了大半生也没找到自己的归宿,而此刻,自己不想见到的什么人偏偏朝你迎面走来。
        苏西,我能不熟吗
        这辈子我记得最熟的两个名字,除了敏敏就是苏西了。
        端着切好的苹果回到桌子边,将剩下的小半个蛋糕取出来。
        插上蜡烛。
        点燃。
        吹灭。
        像完成任务一样,木讷的完成一个生日的仪式。
        十年了。
        十年时间可以让一条旧的街道焕然新生变成最摩登的商业中心。
        十年时间可以让亡者的躯体被山川虫兽净化成一抔黄土。
        十年时间可以让所有原本相识的人走成陌生人。
        十年时间,旧时光里的华丽少年渐渐在记忆里退场,新时光里的平凡男人开始充斥着生活。
        我不知道你在何方,如果我知道,我会不顾一切的跑去找你。
        我会找你,但我不会告诉你。
        也许只是观望你的生活。
        如果灿烂,我不会作任何打扰。
        就让那些关于青春的情愫永远埋藏。
        想着想着,女孩渐渐痛苦起来,用手一个劲儿的捶自己的头,试图将自己从过往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但好像于事无补,越是激动,眼泪越是像决了堤的岸,不断地涌出来,擦也擦不干净。
        视线开始模糊。
        主编的话,妈妈的话,那个男孩的话,所有人的话开始充栋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子又啊,你就负责去采访苏西,我之前叫阿兵安排和她的”主编说。
        “子又,我们就这样吧
        ,我和苏西在一起”添度说。
        妈妈握着爸爸的病危通知单,憔悴的说“这个家散了,一盘散沙一样的散了”
        然后冲上医院的天台,径直跳了下去。
        “不要”
        我从沙发上醒来,随手抹去满头的大汗。
        这样的梦,我总是难以摆脱。
        书上说,梦最好的解释,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真的不愿意去回忆一切,可这记忆夜夜入梦,搅得我无法安生。
        太阳透过窗棂射进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挣扎着,还是要起来,要收拾好自己,尽量穿得得体。
        准备去接见这个叫苏西的设计师新秀。
        我也零星半点的听到过她的消息。
        设计师新秀嘛,和自己男友是业界里的金童玉女。自己名声也不小。
        明星设计师。
        就是面前这个女孩子,将添度从我的身边带走,走到门前,我还是犹豫了。
        我没有勇气去采访她的初恋。
        关于这些,曾经的我想逃得远远地。
        如果上天有删除这个选项,我会把过去和这两个人的一切,删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怎么走到她的面前。
        我不知道怎么坐下来讲出开场白。
        我不知道对面的女孩子张嘴对我说些什么。
        我心跳骤快,呼吸急促,渐渐的失去知觉。
        恍惚间,有人对我大喊,有人揉捏我的脸颊,有人在一旁哭泣。
        我还是在做梦吧,我这样想。
        漫长的黑暗后,我开始见到光芒。
        那个少年痴痴的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子又你看,这是我花了好几个晚上自己设计的,我亲手做的,给你,这世界上,它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我笑起来,少年也笑起来。
        然后,又是漫长的黑暗。
        如果提前预见了你将要渡过的人生,你还会继续当年的选择吗
        还是说,你不会继续安安分分的跟这个世界委曲求全,你会勇敢的去改变自己的人生,让一切遗憾得到释怀。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类人,但我知道,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暗自决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我不会再让你去到任何一个人身边,敏敏不行,苏西也不行。
        青春永远远去,如果给你再遇见她的机会,你会依旧珍惜那个女孩吗
        换句话说,那她呢
        你依旧会是那个能灿烂她生命的男孩吗
        我不知道一般人怎么感怀青春,换成我,我会泪流满面,不是不知道遗憾是不可弥补的,而是就算知道,也会用尽所有感情去回忆。
        青春,是你遗失在街角的那一枚硬币,随着年华逝去,泥土覆盖它的面庞,大雨淋下来,青苔爬上去,它就那样不声不响,你再也找不到,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才觉得好遗憾,怎么就弄丢了呢
        所有人都在寻找,但所有人都永远在该珍惜的时候留下遗憾。
        遗憾是不可弥补的,遗憾了,就是一生。
        而我,又鬼使神差的得到了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穿越了
        年月,初三教室,下课铃响。
        我收拾好书包,架着拐杖,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思路跟周遭的喧闹隔离开来。
        那天被梦惊醒后,我就赶紧收拾赶去做茜茜的采访。
        我们俩在诺大的会议室里僵坐着。
        茜茜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
        声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清醒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我,一个穿着帽衫的男孩子在一旁好像在感叹。
        “我见过跳楼摔骨折的,倒没见过被一球砸成骨折的”
        一旁的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应和,表示赞同。
        我满脸问号的被砸我的男孩子抱去医务室,断定真的是骨折后,又被载着送到了县医院。
        我来不及发问,医生说要正骨,还要填钢板,我就吓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砸我的那个男孩子,看到一些同学,但麻药劲还没过去,我还是觉得有些困,就恍恍惚惚的又睡过去了。
        我是在医院卫生间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镜子里那一张稚嫩,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再想起亚东,再想想学校。
        我大概就是穿越了
        手术顺利,恢复的也很快,不足半个月,我就拄着拐杖跑回去上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抱着一大摞作业赶着去交差,半路被敏敏拉着去看篮球赛,刚好就那么一颗球朝我迎面打来,来不及反应竟然就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摔倒了,还骨折了
        更尴尬的是,当时抛出球的人正是南添度。
        我年的现男友南添度
        以至于后来跟随“初三有一学姐竟然被球砸骨折了”一起流传的还有我这个男朋友“痛下杀手”的各种版本的故事。
        我找敏敏随便打听了几个版本,不是我出轨,就是我不洁身自好,引得添度忍无可忍之类的。
        我也是很无语。
        走到半路,我仰着头。
        连十年前的天空都让人怀恋。
        月里,正在入秋。
        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已经被风拽光,铺在地上,有时候风吹起来,还会再飘到空中,打转,然后又归于平静。
        踩上去,窸窣作响,空气里都是草木的味道。
        清新,爽朗。
        到现在,基本已经搞清楚状况。
        只是,还是有些事情没有习惯。
        添度从身后跑过来,叉着腰气喘吁吁的说“你怎么不等我呢跑那么快干嘛”
        我怎么知道
        毕竟,习惯了一个人下班回家。
        突然一下子回到岁,惊吓大于惊喜。
        正准备回话,青白宁从身后窜过来,一把搭上添度的肩膀。
        “兄弟,我亲眼见到你要干掉嫂子,哎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好歹你们也在一起这么些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青白宁还想继续说下去,就吃了添度重重的一拳。
        完了添度拉上一旁看戏的我,继续走了。
        留下青白宁一个人在后面哀嚎。
        青白宁人真的不坏,就是嘴欠。
        “那个,那个白宁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回去看看,把他带走”
        我跟添度说着,正要转身去扶,却见青白宁已经在身后继续嬉皮笑脸的准备要说话,我无奈地转过头。
        看来那一拳还是轻了。
        我抬头对添度说“看来你得再练练了。”
        添度一副理所应当再练练的表情。
        “会的”
        这个青白宁,是个典型的富二代,生活的无忧无虑成功造就了一张巧嘴,整天嬉皮笑脸半吊子,以前是我的男闺蜜,后来因为添度的威胁渐渐也不打我闺蜜的称号,自称是“乱世一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可他不是真的浪,他比任何人都真诚,都更善良。但就是这样一个本来笑容纯净的男孩子,却在若干年后脸色凝重的跟我讲,“子又,我找了道观出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别,我什么都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说“你去吧,我知道有一天你还会回来的,大家都会等你。”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这一去,就真的永远离开了,连同敏敏。
        我想起大家今后的遭遇,突然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就算我有机会扭转结局,我还是后怕。
        添度看到突然跪到地上痛哭的我,以为是哪一步不小心伤到了骨折的地方,忙蹲下来询问,试图去看那条骨折的腿。
        我看看一旁同样焦急的青白宁。
        我只是
        我只是,突然想到,到最后,青白宁唯一能诉说的人,只剩下我,他该是多么无助啊
        他想守护一些东西,都头来,什么都离他而去。
        敏敏,家庭,青春年华,又可以跟谁去诉说呢
        那个深夜,他是怎样一个人走上悬崖,有过怎样的思考,才一跃而下,放弃生的希望。
        我不敢细想。
        我抹了抹眼泪,重新站起来,紧紧握着添度的手。
        就这样,看着他的脸,这分明就是那张总是入梦的面庞,我在丢了添度以后的每个深夜都不可避免的记起这张脸,这双眼。
        我仔细算了算日子。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一切噩梦都还没有来临。
        这时候,苏西还没有插入我和添度之间,敏敏和我还是要好的闺蜜,青白宁还没有出家,肖扬森和妹妹肖小还安安分分过着平凡但是快乐的日子,和小唯还没有被大家推到风口浪尖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不知缘由的穿越,回到了最初美好的模样。
        你知道,这样即便是平静的日子,也好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我想去更改他们的人生轨迹。
        我看着亚东。
        如果可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其他女孩子抢走你。
        我靠近添度,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让我觉得安心。
        添度也好像懂得什么一般,将我一把抱住,像是在安抚。
        风开始刮起来。
        道路上的落叶,被裹挟着飞扬起来。
        一两片悄悄地,重新回到树梢。
        像没有落下来一样,稳稳的卡在枝头。
        如果我寄居到了岁的自己身上,那岁的林子又呢
        会在岁的自己身上吗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假设,那时的我还不认识苏西,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林子又躺下来,小一号的床让身体有些无法自由伸展,翻腾了好一阵,才进入梦乡。
        另一个时空,十年后的上海市人民医院。
        “你打电话了吗联系上子又的家人了吗”主编看着阿兵,有些焦急的问。
        阿兵捣鼓了一阵,挠着头说“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显示是空号,林小姐的手机倒没锁,但除了公司的人没有其他联系人了,怎么办主编”
        主编回头望了望躺着的子又,有些心疼。
        “算了,我就是她的家人,不用找其他人了,我陪着她吧,你回去把设计师苏西的事情收下尾,别让这期开天窗,先回去休息吧,回去吧”
        阿兵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主编的脸色,憋了回去。
        “好,那我就先走了,忙完了我再过来,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说着,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的看了看,才小心的关上门。
        床上的子又还昏迷着,何灿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面前,用力的亲吻,像一位终于得见自己失踪多年孩子的母亲一样,又像是怕失去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一样,禁不住的哭了出来。
        六年前,何灿刚刚在台里升任,担任当时援藏计划的主要策划人,一群人在行进途中,奈何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熟悉藏地气候,遭遇大雪封山。
        眼看雪崩将至,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花季少女从远处向援藏团队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你们快跑,雪崩,要命的”
        援藏团队不熟悉雪崩,但在藏地住了一辈子的阿婆知道,她听见熟悉的风声,看到援藏团队上方的山崖滑落的一两块冰渣,阿婆断定,雪崩马上就会摧毁援藏团队现在所处的位置。
        老妇人还在朝我们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叫着快跑,后面跟着的女孩被雪堆绊了一脚跌倒在了后面。
        我带着的团队立马反应过来,但就在那一瞬间,大雪吞噬了道路,吞掉了老妇人,吞掉了我身后的援藏队员们。
        就那么几秒的时间,我第一次那么切实的感受到人类的渺小,一场天灾,就可以消磨掉那么多的生命,活生生的人啊,就这样没了
        不远处因为意外绊倒侥幸躲过雪崩的女孩扑的跳起来,向老妇人被埋的地方跑去,就那样,开始用手刨雪。
        一边费力的刨着,一边想要克制自己的哭声,害怕多哭一点点,都会浪费刨雪的力气。
        漫天的大雪又继续飘起来,我和这个小女孩都想用尽所有力气去救起厚厚的雪层之下的人。
        但,花白的雪花逐渐被染成红色,我们仍旧毫无所获。
        等我察觉到山崖上方又有异动的时候,我只有死心,拽上这个扒拉着雪地不肯松手的小女孩向外围冲去。
        就在下一刻,又一场雪崩,覆盖上了埋葬阿婆和队员的地方,我惊住了,女孩也跪了下来,知道再多的力气也没办法掘出雪地下的人,才敢失声痛哭,我也更加忍不住了,跟着一起放声嚎叫了起来。
        那天,女孩就那样跪着,哭累了就什么话也不讲,死死地望着,死灰一般的眼神我第一次在一个花季少女的眼里读出来。
        我不敢安慰,我也没办法安慰。
        我这条命是孩子的阿婆换来的,我忍着巨大的悲痛发誓,从今以后,我何灿一定会护这个孩子周全。
        再后来,我抱着晕倒的子又等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救援的部队朝我们跑过来,我才得以安心的闭上眼。
        再醒来,去认领尸体,帮子又安葬了阿婆,将援藏队员的骨灰盒挨个送到他们的家中,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家庭在我面前崩溃大哭,我也在一阵阵哭声中连着失眠了大半年,以至于就是现在,也没有再踏上西藏的勇气,那段经历太让人后怕了。
        人只有亲历死亡,才会对死亡怀有这么大的敬畏,或者说,是恐惧。
        子又也怕回到那个地方,即便是上海的冬天下下雪,也会让她不安。
        阿婆和她虽然非亲非故,但当初,是阿婆收留了流浪在外的子又,给了她一口羊羔的鲜奶,将她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还给她改小衣服,带她从山这头走到那头。
        可以说,她人生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是阿婆陪着她的。
        阿婆是子又这世上最爱的人,即使离开藏地之后的子又重新接受了家人的道歉,那都是比不了阿婆的。
        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阿婆陪着她,阿婆说“小娃子,你生得俊,你嫁个好小伙,阿婆给你绣个新娘子衣服你不要嫌弃哟”
        子又那时候想,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嫁人,要一直陪着阿婆,但她还是嘴里安慰阿婆,“好啊好啊,怎么会嫌弃呢”
        我理解子又的固执,理解她的资料里为什么找不到家人的信息。
        她经历过绝望,生生的绝望,是阿婆给了她希望,在她逃离家乡登上火车的时候,她的家人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我给了她很多钱,她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子又除了那张车票钱,其他的一分没花。
        她的家人,又怎么能理解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呢
        那时候,她也才刚成年啊
        那句话说得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不是你陪着我,我渡过来了,那么以后的任何补偿都弥补不了,金钱弥补不了,物质弥补不了,情感同样弥补不了
        所以后来,阿兵并没有从子又的资料和手机里翻出家人的信息,是因为,在子又心里,唯一的阿婆,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个永远拨不通的空号,是子又永远为阿婆留下的,她就是子又的“紧急联系人”,是子又心中永远的依靠。
        当年,何灿带着岁的子又,从西藏的风雪往东到上海,一呆就是六年。
        这六年,何灿当上了台里的主事人,子又也一直被保护在身边,人人都会在背地里说,老大对子又,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却很少有人有机会知道,这对“母女”一起从雪崩里逃生,一起为痛失所爱的人在雪地里哭到晕厥。
        这是何灿心里的梗,永远难以舒解的梗。
        何灿珍惜这个孩子,甚过于过有人。
        所以,当第二天,伴随一声尖叫醒来的子又一把推掉何灿的手,像是不认识一样孤疑的看着面前陌生的女人,何灿疯了一样跑出去求主治医师救救“自己的孩子”。
        没错,年前的林子又真的来到了年后。
        这边的子又转头一想,自己被球砸伤了,没准是被学校的老师送到了医院,现在看起来自己也没什么事,这老师不经吓吗还是
        心里这样想着,便也跟着跑出去,拍拍正在向医师哭诉的何灿“那个,那个老师,我没什么事,可以出院回学校,那个你哭什么呢老师”
        何灿一听,心又下沉了一大截,转头焦急的问“医生,你刚刚说的短暂失忆是可以恢复的是吗需要多久”
        “什么失忆,失什么忆我失忆吗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失忆呢我记得呀,我是被球砸伤”
        何灿眼中充满忧虑,但还是顺着子又的话。
        “好,你没失忆,我们回家。”
        等被主编连拖带拽的拉回家,林子又脑海里飘着一万个问号。
        甚至差点怀疑自己是被什么高端团伙拐卖了。
        于是,假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拿着这个“老师”在医院递过来说是自己的手机,准备躲进去报警。
        但在下一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林子又好像懂了些什么。
        切,姐看那么多小说,就等这一天。
        可怎么,其他人就能穿越到古代嫁王爷,统领天下,我就非得给自己加岁数呢
        林子又整理了一下思绪,蹑手蹑脚的坐回沙发上,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现在是什么年份我是干嘛的你又是谁”
        说完还不忘机灵的加一句“那个,可能我真的失忆了,所以还是挺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啊哈哈哈哈”
        然后尴尬的苦笑了两声。
        何灿也没多想,这个时候,她觉得什么都顺着子又,也许,对她的病有帮助。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某人就在一句又一句的“哇”中听完了这六年的大概。
        但岁到岁之间的事情,子又自己不知道,主编也不知道。
        恐怕唯一知道的,只有穿越回年前的那个林子又。
        总之,大概,就是我在采访一业界楷模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
        医师检查是心脏病突发,心电图都塌成了一条直线,没想到就一晚的时间,我这个将死的人,突然活蹦乱跳从床上爬起来,心脏病的迹象也一点都没有了,吓得医师第二天就在桌子上摆上了辟邪的菩萨。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还是相信科学的,但穿越的事实在眼前,我也想摆上一尊活菩萨,说不定这世上真的会有鬼呢
        这样一想,不禁打了个寒颤。
        岁,我这“唰”一下,年青春就没有了,后来还过得那么惨,还好现在还不错,有这么个大佬罩着,等等,那添度呢
        我跟主编求着要尽早开始工作,因为我真的好奇年后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主编看我除了不记得一些事情外,反而比从前活泼,就勉强答应了。
        所以,当我再次坐在苏西对面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我发誓,我要是知道她抢走了添度,我就不止是骂骂她了。
        那鬼设计师说什么自己的初恋是添度。
        鬼咧。
        那我是什么
        什么轰轰烈烈的初恋爱情故事,还圆满
        你圆满了我喝西北风啊
        这还要写什么稿子,这要让我怎么写,还要祝福他们吗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要尴尬死我吗
        当苏西故意把添度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满心欢喜的准备扑过去,却被对面的男人先行退了一步。
        什么
        我满脸问号。
        倒是添度率先开了口“林子又,我们之间的事情,当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我和苏西在一起,我想我们彼此都不想跟对方有更多的不愉快,放过苏西吧,不要找她的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
        苏西挽上添度的胳膊“亲爱的,你别生气了,是听说林小姐心脏病突发一场,现在失忆了,看来是真的,可能忘记了当初答应过什么。”
        苏西转过头,直勾勾的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那我帮你理理,你和我之间,添度选择了我”
        “他放弃了你,他不要你”
        我发誓,如果能违法,我会想砍掉那双抱着添度的胳膊。
        算了,南添度的也一起干掉吧
        说什么放弃我,还不要我,姐要是现在回得去,立马和你断得干干净净的。
        可是那是我的男孩啊,怎么想怎么不适应。
        “那个,咳,你的病没什么事吧”
        添度突然在我和苏西的僵局里插了句话。
        我能看到苏西的脸从头黑到尾,我瞅着可乐,“劳您挂记,好着呢,长命百岁不成问题。”
        苏西输了气势,扭头走了,添度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也走了。
        其实我是真的想问些什么的。
        面前嚣张跋扈的这个苏西,还有添度为什么会在后来抛弃我,我全是问号。
        岁之后的那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也许只有亚东能给我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那个呆在十年后的上海的林子又,永远不会知道,回到过去的那个林子又,是如何忍着巨大的悲痛,却还要面无难色的和周围的人相处,包括敏敏。
        敏敏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和我妈妈同一个辈分,年龄比我小,但我们在同一个年级。
        我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那个一直跟在我和添度身后,我们口中所谓的妹妹,有一天会当着我的面质问自己能给的了添度什么。
        初三要毕业的时候,中考需要提前填报志愿,添度问我会填哪里,我说就县中吧,总得要试一试,大不了去不了就降到镇中去。
        添度说好,可是后来,我没有填报县中,直接填了离县医院最近的一所高中,但我没有告诉添度。
        添度填好了志愿,兴高采烈的跑到我的教室门口跟我说“子又,我也填了县中和镇中,要是到时候你没录上县中,我就把第一志愿推掉去镇中,你也填好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紧张得有些结结巴巴“嗯填,填好了的。”
        我初三要毕业的时候,爸爸突然被查出来肺癌晚期,家里人将爸爸从外地送回县医院,活着成了一种倒计时。
        妈妈终于忍不住经济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将爸爸的病情告诉了我,“子又,我和爸爸不是回来看看你,你爸爸他病了,治不好了,是肺癌晚期,医生说也就这一个月时间了,你放假了来看看吧,就在县医院”
        电话那头的妈妈抹了抹眼泪,哽咽了一下又继续说“你来的话也不要表现得太忧伤,你爸爸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我们就说是普通的肺炎,吃吃药输输水就好了,子又你不要哭,坚强一点”
        妈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淹没在了自己的哭声中。
        我才岁啊,为什么
        为什么
        我心情极度糟糕,把气也往添度身上撒,我回避他的见面,不回消息,关于爸爸的事情我也只字未提。
        我跑上学校的天台,放声大哭,那一刻我希望有人能发现我,安慰安慰我,但又不希望有人插足我的清静,我怕我会疯掉,逮着谁就骂谁。
        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甚至不记得中考场上我是怎样劝服自己握紧笔杆答题的,回程的车上所有同学一起合唱“再见,青春”,我一颗热泪滚下来,旁边的敏敏安慰说“子又啊,别伤心,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什么都没说,那一刻的敏敏是抱着怎样强大的内心安慰我这个“情敌”,那一刻我又是如何在毕业和爸爸病情的双重打击下还笑笑说没事。
        是啊,这又算的了什么,你总以为生活给你的打击已经是额外的多了,但上天总觉得你还需要承受更多。
        当我不顾身后所有同学的叫喊冲出大巴车,连夜赶到医院得到的是什么
        是妈妈扔下一大笔钱连夜逃出爸爸生命消亡的城市。
        带她走的那个男人可以让妈妈逃离出那样的痛苦,可我呢
        岁的小女孩,大可以还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
        那样的年岁,我强忍着悲痛,告诉爸爸“妈妈就是出去筹钱去了,一两个礼拜就回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个四十几岁的大男人,每夜每夜被癌症折磨得呻吟不止,淋巴肿大,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怎么躺着都是折磨。
        医生说,爸爸的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有好几年了。
        网上说,患癌症的人,最后都是活生生的被痛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爸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患的是癌症,怕他首先丧失了生的信念,一直到最后,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等到“妈妈筹钱回来”,爸爸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永远的离开了人世,紧闭着双眼,就像人睡着了一样,也不再疼得呻吟了。
        送爸爸骨灰回去的路上,尘土飞扬,太阳在完成它的升起,桥下河流在完成它的奔腾,人们在完成对这个世界巨大悲伤的微小抵抗。
        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
        下葬那天,天热难耐,黄纸纷飞,鞭炮在深山里响了好几个来回,礼炮冲上天,白日里已经看不见它的绚烂,像爸爸的这一生。
        过了几天,学校通知去领取录取通知书,我才又在学校见了一眼添度。
        添度拿着属了我名字的信封,另一只手拿着县中的通知书,敏敏站在添度身后,这个所谓的妹妹试图移了移脚步想要离添度更近。
        “是,我没有填县中,也没有填镇中。”我直接坦白。
        我没有说太多话的心情,从添度手里拿过自己的通知书转身就走。
        “你给得了他什么,林子又”
        敏敏突然在身后喊起来,我顿住脚步,敏敏接着说“我喜欢他,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不要青白宁,我要南添度,他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这样对他,你以为你有多好。”
        我愣住了,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像只见不得人的地鼠一样跑掉了。
        所以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添度会怎样和这个妹妹发展,我也不敢想。
        后来,我和青白宁去了同一所高中,但事先确实不是像添度误会的那样“我和青白宁约好了去同一所高中”,只是那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爸爸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失去生息,我以为我报这边的学校,可以多陪陪爸爸,我以为可以好的。
        而且,青白宁喜欢的不是我,是敏敏。
        有一天,我抱着一大摞作业赶去交差,被敏敏拉着去看添度的球赛,被添度一球砸到骨折,旁边一个穿着帽衫的男孩子看到了,忍不住调侃了几句,敏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个男孩子就是青白宁,喜欢上敏敏也是因为那天受了那样一个白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敏敏偏要跑去看一场篮球赛,还硬要拉上我。
        但是我知道,后来青白宁一直黏着我,是因为他想和敏敏走得更近。
        而我,竟也傻乎乎的想要把他们撮合成一对。
        敏敏的喜欢是隐忍的,她一直等着我退场的那一天,那时候她再跳出来,向世界宣告。
        敏敏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于她对添度的喜欢,我并不想跳出来指责她,更多的时候,我心疼这个女孩子。
        添度对敏敏没有任何超越爱情的想法,这是后来添度亲口对我讲的,她是妹妹。
        虽然我因家中变故缺席添度的身边,但这个“妹妹”并没有因此越位替代我的位置。
        相反,我和添度同样疼惜这个妹妹。
        已经是毕业后半个月,我终于回了添度的信息,我们约在“望天秋”见面,敏敏,青白宁也来,添度说一定把我们之间的事情理得干干净净的。
        “望天秋”是郊外的一座小山林,种满了银杏,秋天一到,漫山金黄。
        几年前,一位著名的作家经游这里,大作文章,盛赞这天地间还有这样美妙的地方,并受邀亲自题了“望天秋”的牌匾挂在山林入口处。
        人间名气在,何处望天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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