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华灯初上，月入冷空，无视三月夜的寒凉寂寞，烟州城内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闹中自有静，烟州城西北处槐树林里有一汪水潭，名为留人潭，即使城中再喧嚣，这里也人迹罕至，沉寂无声。原因无他，这里曾经留下过一家十四口的命，从那以后这里闹鬼吃人的凶名便传了出去，再无人敢来。

        然而世间奇人千千万，总有胆子大的，比如说，若回雪。放了胆小的随从泠书去市集上凑热闹，若回雪孤身一人来到留人潭。

        留人潭潭水漆黑静默，无声无波，暗淡的月光穿过潭边纵横交错的槐树枝条，在水中投下更深的光影，给人以一种水鬼等阴邪之物就藏匿其中，稍不留神便会被拉到水下，成为养料的感觉。

        “嘤嘤嘤，人家好害怕啊，谁来救救人家，公子，公子你在哪？”做过精心打扮后，似若大家闺秀的若回雪穿着一身绯红色束腰襦裙，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狐狸灯盏，打着哆嗦，颤巍巍地站在留人潭潭边的青石上，四处张望着。

        好一副娇女提灯夜寻图，然而乌云遮月，潭水空荡荡，没有她想要找的公子。

        “有人吗？公子在吗？”没人回应，若回雪继续娇声问道。

        虽说若回雪对着四周发出娇柔颤抖的声音来，实则她的内心毫无波澜，这有什么好吓人的，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好姻缘，她才懒得来这鬼都不来的地方呢。

        若回雪这次出家族任务的地点便在烟州。昨日她完成任务后，本想着立刻启程回家族，不想出城后在三里外的一个茶棚里遇见了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强行拉着她说她红鸾星动，姻缘就在烟城的留人潭，只要今晚在此等候，就一定能遇见命中注定之人。

        一开始若回雪还不信，认为这就是个老神棍，专门骗自己这种单身二十三年的未婚少女的铜板的，但直到算命先生说完离开都没提收铜板的事，于是若回雪便半信半疑的来这等候了。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我的郎君在哪里，唉！”已经等了一个时辰的若回雪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她将狐狸盏灯放到旁边，自己面对着潭水坐到青石上，双手柱着脑袋，两眼无神的看着潭水，她最后的坚持便是口中依旧念叨着自己的良人在何方。

        “要是今晚没有等到本姑娘的金玉良缘，天涯海角，本姑娘定要抓到你让你知道欺骗本姑娘的下场”，又等了半个时辰，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若回雪面无表情的对着潭水放着狠话。

        “来人啊，把他给本公子围起来，都给本少爷围好了，放跑了这‘鬼怪’，本公子要了你们的脑袋！”就在这时，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传来，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本公子倒要看看，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是人给本公子滚过来受死，是鬼就给本公子缩着。”

        来人话音刚落，几十个左手持火把，右手握刀的侍卫小跑过来，来到离小潭二十步远的距离呈半圆状将背对着他们的若回雪团团围住。

        “终于来活人了”，若回雪激动地转过身，虽然这人说话不中听，但听这架势家中肯定有钱才能如此豪横，极其符合若回雪的口味，只要长得能过得去若回雪都可以接受，至于这脾气嘛，等会后成亲了慢慢□□便是。

        然而若回雪的热情却被这站在众侍卫后边，一身穿金戴金，脸大如盆五官却偏要挤在一起，身材极其壮硕欲与肉猪比试的男子浇了一头冷水，虽说她也不挑，但也不能如此不挑吧？嫌弃的看了看四周，有长得还算行的，但是再看那一身漆黑侍卫袍，算了算了，她愿意孤独终老。

        她就是如此的喜富嫌贫。

        而众侍卫也在若回雪转身的那一刹那倒吸了一口气，烟州城什么时候有如此赛若西子、娇艳美丽的女子了？

        若回雪失望的叹了一口气，罢了，就不该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转身提起自己的狐狸灯，若回雪准备离开了。

        “站住！本公子叫你走了吗？”男子，也就是天下第一首富申官的独子申宝宝见若回雪是人非鬼还想要离开，胆子立马大了起来，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高声叫住她，鼻孔朝天蔑视道，“哟，听说这留人潭的鬼怪现身了，本公子专门为民除害的带人来捉鬼，没想到这还有影子，是个大活人啊，快说，你在此扮鬼是何居心？”

        为了不多生事端，回雪忍了一口气，转身冲着申宝宝嗔笑一声，行了个女儿家的问候礼，娇声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哪有什么居心，不过是看良辰美景，在此夜游一番罢了，想必公子也是来欣赏美景的，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嘿嘿，有居心，你有居心”，申宝宝立马露出猥琐的笑容，搓着肥胖的手，眼神色眯眯的盯着若回雪，道，“你的居心便是专门等在这里勾引本公子的，本公子便如了你的意，让你做本公子第三十六房小妾。”

        不待若回雪说话，申宝宝突然张开双臂，邪魅一笑，“本公子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跟本公子走了，来吧，快点过来本公子带你回府。”

        申宝宝方才躲在众人后边，一直闭着眼睛没有看到若回雪转身过来惊艳众人的模样，侍卫们吸气他还以为是被吓到了，搞得他被吓得这么久才敢睁开眼睛，错失了多看美人几眼的机会，等他回去了一定要重重处罚这些侍卫。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还有事便先告退了”，忍忍忍，若回雪按住自己冲动的想要抽他油腻的嘴巴子的手，直接转身就要离开。

        “快拦住她，人要跑了我唯你们是问”，见若回雪真的要走，申宝宝一巴掌拍到旁边侍卫的脑袋上，高声命令道。

        若回雪见被一众侍卫拦住了去路，眼神冷冷的看着挡在最前面的人，将那人吓的倒退了几步。本来被算命先生忽悠了的若回雪心情就不好，方才一直强忍着怒气好好跟这个肥猪说话，没想到他竟然不识好歹，妄图抢了她做小妾，便冷了脸，嘲讽道，“叫你一声公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也罢，虽然你长得不幸，但这自信心却和你那猪一般的身体生的不小呢，我劝你啊，还是趁我没彻底发怒前带着你的狗腿子们滚，否则晚了可是要命的呢。”

        “你你竟然羞辱本公子！”申宝宝被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脚踹到侧前方护着他的侍卫后腿上，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本公子抓来，我要好好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是”，被踹了一脚的侍卫忍着痛，站直身子，指挥着众侍卫缩小包围圈，慢慢朝若回雪靠近。

        “不自量力”。

        若回雪冷笑一声，将狐狸灯盏稳稳地挂到光秃的槐树枝上，不等那些侍卫先出手，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红绫，运起内力飞身攻了上去。若回雪所过之处，红绫飞舞旋转，让那些侍卫近不得身便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本是如此，江湖中盛名在外的“涟涟红波起，潇潇若回雪”的回雪仙子岂是这些虾兵蟹将，乌合之众能打得过的。

        “啧啧，没一个能打的”，等到所有人倒在地上，申宝宝身边只余下两个侍卫的时候，若回雪停下手来，一边缓慢地收着红绫，一边踩着小碎步姿态优雅地向申宝宝走去，“不知这位猪公子刚才说了什么，小女子不是很懂呢，猪公子要不要重新讲一遍呢？”

        就在若回雪离申宝宝五步远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申宝宝身边还有另一道气息，见状不对若回雪连忙后退，而一枚银钉就打在她先前的脚印上，啧啧，真是阴险啊。

        一个戴着面具的老者这时现身，将申宝宝护在身后，看着一地的侍卫，语气傲慢道，“小友方才已经出过气了，便不要再得寸进尺了吧？”

        “钟叔，快给我抓住她，我要将她碎尸万段！”被吓懵了的申宝宝这才想起他有一个武功高强，在他出生起就一直保护他的暗卫，气势瞬间又嚣张了起来。

        “不过是打杀了一些狗腿子们，这主人还没打呢，哪里就出气了”，若回雪瞥了一眼在那跳着叫嚣的申宝宝，轻笑一声。

        “就当卖老夫一个面子，这件事就过去吧，到时我家老爷申官申老爷一定会奉上重金感谢的”，钟岩言语高傲，透露出申宝宝的身份来，若是识趣还好，大家皆大欢喜，若是不识趣，她就等着被自家老爷发追杀令吧。

        “哦，原来是这第一首富申官申老爷的儿子呀”，若回雪冷嘲一声，虽然确实要忌惮这申宝宝的身份不能做什么，但不妨碍她口头出气“怪不得肉肉如此富有，小女子眼拙，一时还没有认出来呢。”

        “你”申宝宝不明白那么厉害的钟叔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口舌和这贱人攀谈，此时的他只想让钟叔快点抓住若回雪。

        “逞口头之快不算什么，小友还是见好就收吧”，钟岩一直是申府的座上之宾，为人霸道强势，换作之前他哪里用得着搁这废话，早就把胆敢挑衅他的人收拾了，但是无奈他看不出眼前这位女子的功力如何，是而只能在此周旋。

        “罢了罢了，算本姑娘倒霉，”若回雪打了个呵欠，天色不早了，既然人也打不了，那就走吧，她得回去睡觉觉了。

        说完，若回雪转身就走，准备去取下灯盏离开，如意郎君就不盼了，希望今晚不会做噩梦吧。

        “我让你走！”申宝宝是个受不得气的，今日他被不断嘲讽，钟叔竟然还允许那人离开，他决不允许。

        于是申宝宝抄起地上随意掉落的一把刀，拖着肥胖的身躯，向背对着他们的若回雪挥去。一旁的钟岩本想阻止，但想了想没有出手，反正那个女子不敢对申宝宝出手，就让小主人去出出气也好，省得小主人回去向老爷告他的状。

        可是谁料，还没等若回雪转身一脚踹飞这个不省心的申宝宝也好出一口恶心时，申宝宝突然被半路上一个凸起的树杈绊倒，一头栽到前边刀刃朝上的一把钢刀上，瞬间毙命。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小主子！”

        钟岩见状不对急忙三步化作一步飞奔而来，将倒在地上的申宝宝翻过来，只见他头上插着一把刀，气息已断。

        肥肉再多也扛不住临脑袋一刀。

        “你这妖女可恨至极，已经说好了此事揭过，你却暗下杀手，害我小主子性命，我家老爷定不会放过你的！”钟岩害怕回去后被狠辣的申官打死，便将申宝宝意外死亡的责任推到若回雪身上，说着他还用凌厉的眼神威胁着四周还活着并看到事情发生经过的不知所措的侍卫们。毕竟若非他没有阻止申宝宝冲上前去，申宝宝就不会被绊倒摔死。

        “这关我什么事？”若回雪很是无语，但是看到面前一堆惶恐不安的侍卫们，若回雪犹豫了。

        若是那申官没有找到自己的“杀子仇人”的话，这些侍卫们肯定会被打死的，现在有自己当出头鸟，或许还能就他们一命，若回雪并非圣人，但也见不得这么多人无辜死去，而且自己最多是被追杀个马甲而已，真要自己赔命的事她可不做，于是最终还是认了，“本姑娘叫若回雪，想报仇，尽管来找。”

        “若回雪，老夫记住了！”钟岩恨恨的盯着若回雪，自己回去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若不是她，小公子怎会来到这留人潭，又怎会意外死掉，一切都怪她。

        八个人将申宝宝的尸首抬走，钟岩走在前边带头，后面跟着互相搀扶的侍卫们，他要好好想想怎么给申老爷交代。

        “这都叫什么事啊”，若回雪惆怅的叹了口气。

        等了一会，觉得那些人已经差不多走远的若回雪也没心情拿那盏自己为了搭配衣裳，花了一个铜板买来的灯火已熄的狐狸灯，便要离去，突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若回雪连忙飞身躲到树上。

        难道这么快就来寻仇的了？

        “公子，这么晚了，我们真的要去这留人潭吗？”

        “那算命先生说我最近有血光之灾，只有亲自来这留人潭钓得留人鱼方可解，而这留人鱼只有晚上才出现，不现在来还能什么时候来”，被称作公子的男子轻声笑到，声音不紧不慢，温和悦耳，让人想要一探这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原来那算命先生是两头骗啊，不知道图什么”，若回雪心里好笑一声。

        见来人真的坐到潭边青石上，拿出钓鱼竿准备钓鱼，若回雪眼珠子一转，声音飘忽的冲着下面两个人幽幽道，“公子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头在哪？”

        “公公子，你有没有听到有什么声音”沐年脸上冷汗直冒，声音颤抖着，跟着全身都开始抖了起来，他不敢回头，他觉得他的后背发凉。

        “没没有吧”，男子动作顿住，声音僵硬的回答道。

        若回雪强忍住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站在二人身后，冲着小厮后脖子冲了一口气缓缓道，“有啊，我在问，我的头在哪”。

        若是平常，他们肯定能听出这声音里含着憋不住的笑意，但此刻二人处在极度恐惧下，完全听不出什么。

        “鬼有鬼啊！”沐年先是没撑住，两眼一翻向后晕了过去。

        男子则稍稍好些，只见他一边嘴里念叨着“无意冒犯，见怪见怪”，一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向后看去，结果一转头见脸上贴了一副鬼面，惊叫一声便“噗通”一声掉进了留人潭。

        “呃”，若回雪伸手没抓住，见那位公子在水里不断地扑腾着，显然不会游泳。

        若回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嘴里嘀咕一声“唉，麻烦”，将耷拉在水里的鱼竿捞起丢掉，便跳进水里救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若回雪将人救了上来，暗叹了一声“这人长得还怪好看的”，便把他放到了他的小厮旁边，两人并排躺。

        “唔，我是不是该给他嘴对嘴传点气？”若回雪忽然又娇羞一笑，“哎呀，这该多不好意思呢。”

        “咳咳”，就当若回雪双手捧着染了红霞的脸蛋自言自语时，男子咳咳了两声醒了过来。

        “好吧，不用她献身了”，若回雪惋惜的想到。

        “你没事吧？”若回雪将公子扶了起来，一边还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男子低着头一边咳嗽一边道，“无事，还要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还挺知礼的”若回雪心里想着，又有了新的鬼点子，“既然你也承认本姑娘救了你一命，不知公子要如何报答呢？”

        “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在下回到家中定派人奉上厚礼相谢”，男子摇晃着身子冲着若回雪行了一礼，郑重道。

        “谁还缺那点东西了”，若回雪眸光潋滟，声音娇媚道，“不知公子可否听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句话呢？”

        “啊？”男子愣了一下，然后满脸通红，“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我我在下家中尚未娶妻，不不是，姑娘是女儿家，当对婚姻之事慎重，不不可随意开此玩笑，我我我”

        “噗”，见男子我我我了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真是个耿直的男子啊，若回雪噗呲笑了一声，也不好再逗了，便会心一笑，道，“我逗你的。”

        “姑娘姑娘可真会捉弄人”，男子捂了捂发热的耳朵，一语双关到。

        “我叫回雪，你呢？”若回雪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呢。

        “流风，我名为流风”，男子，也就是流风低声念了两遍若回雪的名字，爽朗一笑道。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还真是很有缘分呢”，若回雪微微一笑，不等流风说话，又继续道，“我还有事，先走了，我们有缘再见？”

        “下次见”。

        得到流风回应后，若回雪告辞离开，迎着月光走去，身姿在光与影中交错流转，直到消失不见。

        若回雪走后，原本还躺在地上的沐年这时瞬间起来，单膝跪地，唤道“主子。”

        “送一枚召集令给若回雪”，流风这时收了脸上温润的笑，取下若回雪没有带走的狐狸灯盏，恢复了以往的冷淡。

        “是”，沐年应到。

        流风想了想，补充道，“对了，若回雪还有个徒弟叫沈邀月，你也一并送一个吧。”

        “可是那沈邀月并不符合召集令的条件啊”，沐年很不理解主子的想法，“涟涟红波起，潇潇若回雪”美名大家都知道，就是不知这回雪仙子为何会收了那样一位徒弟。

        召集令是陛下派人用纯金打造，下发给天下英雄，召集他们于五月二十一日参加朝廷举办的召集宴，届时会决出天下排名前一百的英雄，而若回雪之徒沈邀月，不顾礼仪道德，只因自己一见钟情，便强行掳走了富家子弟付星河到一座孤岛上长达三年之久，待二人出来时孩子都两岁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人，怎能担得起召集令呢？

        “本王自有道理，按本王说的去做便是”。

        “哦，是”。

        二人离开后，留人潭回归沉寂，不远处的树影微动。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内，苏贵妃收到一封密信。

        “难道真的是本宫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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