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莫相识（34）

陆随心刚夹起来的一筷子菜撒了一桌，他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俞少卿，你还要不要脸！”

“我可以不要。”俞少卿认真道。

陆随心气的牙痒痒，直接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因为自己的动作太大而直接倒在了地上：“不吃了！看到你就倒胃口。”

俞少卿将椅子扶起来的功夫，陆随心就已经离开了。俞少卿看了眼桌子上陆随心一口未动的饭，他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当初是陆随心跟在他尾巴后面，现在风水轮流转，怎么也到他了。

陆随心随意的在鬼影宗转了起来，他看着那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在认真的听老师讲课，于是陆随心坐在了院子外那架秋千上，静静的听着。他不相信俞少卿专门来鬼影宗只是为了来找他，那到底是什么？陆随心还没深思，俞少卿就走了过来，笑道：“你怎么躲在这儿？”

俞少卿听到那朗朗读书声从旁边的窗户里传来，略微有些惊讶道：“怎么你们鬼影宗还有私塾？”

陆随心总觉得俞少卿在阴阳怪气。鬼影宗怎么了？鬼影宗就不能有私塾吗？陆随心怼道：“教小孩杀人，从小培养。”

俞少卿捧场的拍了拍手，说：“看来你还挺有高瞻远瞩的。”

陆随心直接抬脚踢了过去，却被俞少卿挡了下来，“别这么气。”随后，将陆随心的腿放了下去，“早上没吃饭饿了吧？”

说完，俞少卿从怀里拿出一包糕点：“这是我专门找秦婆婆要的。”

经过俞少卿这么一说，陆随心当真还有点饿起来了，于是为了脸面。陆随心板着脸接过俞少卿手里的糕点，开口道：“我这可是看在秦婆婆的面子上才吃两口的。”

“是是是。”俞少卿也不拆穿陆随心拙劣的谎言，他伸手捻掉陆随心嘴角的糕点屑。

陆随心好似彻底将这糕点当成了俞少卿，每一口都咬的非常狠，“真不知道秦婆婆看上你什么了，对你这么好。”

“可能...”俞少卿故意拖长了音调，见陆随心的眼神偷偷往自己这边瞄，俞少卿接着说道：“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其实不是，秦婆婆只是觉得自己长得有些像她丈夫年轻的时候，但这话俞少卿没跟陆随心说。

陆随心：“！”

“我难道长得不比你好看？！”陆随心不满道：“秦婆婆定是老了，眼睛看不清了。”

俞少卿笑了起来，整个人胸腔都在震。被陆随心训斥道：“小点声，没看到里面有人在听课吗？”

俞少卿朝窗户那看了一眼，随后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是最好的，我比不上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啊。”

孩子们下了课，立刻围了过来，一声声稚嫩的声音齐声开口喊道：“宗主！”

陆随心眼角弯了起来，立刻问道：“这糕点可是秦婆婆做的，你们谁要吃？！”

“我我我！”一个个的都举起了小手蹦跶着。

陆随心嚷嚷道：“排好队，一个一个发！”

陆随心说的话有效，不一会儿，那群小孩就挨个排好了队，双手向上捧着手心接过陆随心分发下来的糕点，每个人拿到了糕点都大喊一句：“多谢宗主！”

俞少卿就在一旁看着，他眼里带着笑，陆随心这样可真像个孩子王。这鬼影宗他短短的半天接触下来，好像跟外面传闻的一点都不一样。

俞少卿注意到站在最后的一个小男孩，那孩童看起来起码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跟这群小不点一点都不像。俞少卿走了过去，问道：“你怎么不去分糕点？”

那小男孩回答道：“糕点只有孩童才吃，我都已经长大了。”

俞少卿笑了笑，说：“谁说长大了就不能吃糕点了？你们宗主不也吃糕点了吗？”俞少卿明明看到了那小男孩眼里对糕点的渴望，他其实也很想吃，可能是年龄比较大了，有些害羞嘛？

“你怎么能说宗主坏话！”小男孩瞪了俞少卿一眼，“我从未在鬼影宗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吧？”

俞少卿闷笑出了声：“是啊，我是新来的。”至于为什么来，俞少卿却没有如实告知。

那小男孩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但还是有些生气，“宗主对我们多好！你也是受过宗主恩惠的人，怎么能在背后说宗主！”

“你们都受过宗主的恩惠？”俞少卿捕捉到了关键，开口询问道。

小男孩虽然对俞少卿充满警惕，但到底是年纪小，他的戒心和城府哪里比得上成年人，于是接着说道：“当然了，鬼影宗上上下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接受过鬼影宗恩惠的。”

“可是据我所知，江湖上人人都对鬼影宗喊打喊杀，”俞少卿接着说：“怎么在你这里，倒是成了乐善好施了？”俞少卿实在是想知道小男孩嘴里的恩惠指的是什么。

那小男孩凶巴巴的冷哼了一声，撇过脸道：“我才不跟你说呢！”

俞少卿心里“哟”了一声，这小孩防备心还挺重。

陆随心走了过去，语气有些严肃，问道：“阿弃，你怎么不来吃糕点？”

“那都是小孩子吃的。”名叫阿弃的小男孩嘟囔道：“我才不要跟那些小孩争呢！”

陆随心直接拿起一块糕点，塞到了阿弃的嘴里，眉目间皆是得意：“行了，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拿吃的堵上你的嘴。快吃吧，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快拿去吃。”

阿弃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红了，拿过糕点低着头就跑了。

“你不是宗主吗？”俞少卿说：“他们怎么都不怕你？”

陆随心丢了一块糕点给俞少卿，说道：“多了，丢了喂狗可惜，喂你了。”

俞少卿笑笑，咬了一口，很甜。

陆随心非常不赞同俞少卿的偏见，“那书本里还说魔教教主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吗？你看我像不像？”

俞少卿听了，直接双手捧着陆随心的脸颊，认真的端详了起来。陆随心有些发麻，问道：“你在干嘛？”

俞少卿蹙眉看的认真，随后得出结论：“他们说错了，鬼影宗的宗主长得甚是好看。”

陆随心拍掉了俞少卿的手，又凶道：“你说话就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俞少卿有些委屈：“随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陆随心提高音调：“你以前不也不是这样的吗？”

俞少卿又没说话了，只是笑。

司殿走了过来，说：“宗主，有人求见。”

陆随心去了前殿，俞少卿在跟着。

那人跪在地上，佝偻着背。

陆随心坐在大殿的椅子上，一下子整个人的气势就出来了，他淡淡的开口道：“来我们鬼影宗所为何事？”

“我杀了人！”那人开始痛哭了起来，“希望鬼影宗能给我一个安身的地方，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愿意。”那人说完，对陆随心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我为什么要收留你？”陆随心眼底的情绪让人洞察不出，“我们鬼影宗向来不是积善行德的地方。”

那人擦了擦眼泪：“我是杨家庄人，那杨家庄的杨大老爷，夺我妻子，还将我一个七岁和一个三岁的孩子全都摔死了。我那老娘哭瞎了眼睛，失足掉河里淹死了。”

那人捶着胸口，满脸的痛苦：“我本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就是那杨大老爷，他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就在庄子里横着走！这世道，王法天理都偏向有钱人，只要有钱，黑的都能变成白的！我什么都没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我不怕！所以我连夜潜入了杨家大老爷的府邸，杀了他，他害死了我老母和两个孩子，我也害死了他老母和两个孩子。现在官府都在通缉我，我不想死，我明明没做错！他们杀了人，就要以命换命！”

“你来鬼影宗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陆随心说：“官府和江湖互不相关，我若是让你进了鬼影宗，到时候给整个宗门惹上了麻烦怎么办？”

“我没有想给鬼影宗惹上麻烦。”那人急道：“一路上我都是躲着走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陆随心换了个姿势，接着说道：“既然已经杀过人，手上沾了血，那进了鬼影宗，那肯定是要派你去杀人的。”

那人听了，立刻说道：“我虽然杀人！但我杀得都是该杀之人！如果你要让我滥杀无辜，恕我不能遵从。”

大殿内一阵静默，片刻，陆随心开口道：“行了，正好鬼影宗缺一个挑水的，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但是从此这世上就没有你这个人了，有的也就只有一个鬼影宗的弟子，你可愿意？”

“愿意，我愿意！”那人激动地连连磕头，“多谢宗主，宗主的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陆随心提醒道：“这几年你还是不要出去为好，你母亲和你两个孩子，我自会安排人去上香，等到风头过了，你就可以去上香了。”

司殿吩咐人带着那人去了后院。

陆随心让人都退了下去，拿起桌子上一根香蕉，边吃边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俞少卿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接受一个杀人犯？”

陆随心给出了官方的解释：“因为这是鬼影宗，我们无恶不作。”

俞少卿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随心，我没这么认为。”

陆随心扯了个虚假的笑：“俞少卿，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心里唯一想做的就是剿灭魔教吧？”

俞少卿有些心虚，好似陆随心能够洞察他的心思一般，“你还是把他交给官府吧。”

“我为什么要把他交给官府？”陆随心说：“他既然来了鬼影宗，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的人，我定当要保他。况且他又不是穷凶恶极，他只是报复回去了而已。”

“可是这不应该是他自己去杀。”俞少卿说：“他可以选择报官，官府会管的。”

陆随心觉得俞少卿实在是太天真了，他嘲笑道：“俞少卿，你以为官府就一定是正义的？你以为武林盟就是正义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太绝对。如果官府会管的话，他何至于走投无路。”

陆随心站起身，说道：“你跟我来。”

说完，便带着俞少卿去了鬼影宗的住宅处，住宅类似长长的一条街，刚刚放学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无忧无虑的踢着球。

陆随心随手指了一个人，那人正是今天在私塾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俞少卿发现那人的右手手袖空荡荡的，只有左手腋下还夹着几卷书。他走在街上，偶尔摸了摸身边路过的小孩子的头顶，报以淡笑。

陆随心开口道：“他曾经可是一位探花，他终于考取功名的时候准备接自己的父母进城享福，哪里成想山匪将他的父母在半道上杀害了。他去找衙门，谁知道衙门收了一百两银子，就随意制造了一处马车坠崖案子，草草的结案了。他本想往上告，哪里成想官官相护，他根本无法为父母伸冤，所以他一个书生，亲手手刃了仇人，也被仇人砍掉了一只手，晕倒在了路边，是鬼影宗的大夫出门采药，将他捡了回来。”

“还有这位。”陆随心指了指一位女子，“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地方首富的儿子看上了她，还非她不娶，也不纳妾。她本以为是一段好姻缘，哪里曾想嫁进去的地方是炼狱。她被骗了，她的丈夫只是看上了她的容貌，她是她丈夫求富贵的工具，甚至好几次怀了孩子，都要被迫接客，她看着那些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但那些有变态设好的人只会越来越兴奋。所以她在酒里下了药，一把火烧了宅子，烧死了那些人。最后是银铃路过救了她。”

“她倒是想寻死，她觉得自己脏。”陆随心接着说：“但却被我们劝下来了，现在不照样活得开心吗？”

陆随心：“所以俞少卿，你告诉我，什么是恶？你们不了解缘由就随便下定义，这只是你们正道定义出来的善恶罢了。”

俞少卿沉默着，他曾以为，杀了人就是错的，鬼影宗曾经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存在就是错误。但是他们为什么杀人，为何而杀人，这其中种种原由，他不曾认真的去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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