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捉迷藏

“阿辞！”

        随着夏梨的一声惊呼，郗错踉跄着倒在地上。少年气盛，他不甘示弱地起身，揪住郁辞珩的衣领。

        眼看着拳头就要打到郁辞珩的身上，夏梨整颗心一提，赶忙冲上去拦下他的动作。

        空气中两人的视线无形交错，那张清秀脸孔上，瞳仁亮得吓人。

        一阵寒意压得人无法呼吸。

        夏梨被他的眼神死死注视着，有些后怕地咽了下唾沫：“在菁华门口打架，你还想参加自主招生吗？”

        郗错缓慢放下手，铁青着脸，半天没说话。

        身后的郁辞珩整理着衣摆，闻言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真当菁华是在垃圾堆里收学生吗？”

        “…”

        不少人听到动静，目光聚集过来，交头接耳。

        夏梨哭笑不得的暗自叫苦，麻利地骂了一百遍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小祖宗。

        郗错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刹那，最终只是无声地捡起自己的东西，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车里。

        夏梨虚脱般地松了口气，郁辞珩小嘴噘的能挂个葫芦，不老实地摆弄着衣服，埋怨道：“见鬼！这件校服干脆扔了算了！”

        -

        严冬时节，奉渊天气阴冷潮湿，窗外寒风呼啸，正刮着雨夹雪。

        简雪做好早饭，便出门去了舞蹈室。

        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接连不断。

        夏梨从睡梦中惊醒，半眯着眼爬起来。

        门开后，郁辞珩把伞一收。

        那张比雪色还要养眼的小脸明晃晃地钻进来，他脱掉棉服，完全不认生地往她家沙发上一躺。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小少年翘着嘴角吐槽：“糟心的天气！”

        她浅浅的应了一声，对郁辞珩的话恍若未闻，套着薄薄的粉色睡衣在原地出神。

        小女孩儿碎发耷拉在鬓边，密长眼睫半睁开，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

        郁辞珩抬眼轻笑：“夏梨，你吓谁呢。”

        夏梨如梦初醒：“…”

        他催促着：“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们上课。”

        夏梨无端被人扰了清梦，话里带着气：“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回雪阳，是来告别的呢。”

        她朝卧室里走，补充道，“补习在电话里说不就好了…而且我下午会去大院的…”

        女孩关门前又说：“早饭在餐桌上，你先吃。给我留个肉包。”

        她不停嘟嘟囔囔，完全不把郁小少爷放在眼里。憋了一肚子气的郁辞珩，对着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慢腾腾地起身朝厨房走。

        不是第一次来夏梨家。他操作熟练地给自己盛了碗小米粥，又拿了根油条，坐到桌前斯文的小口小口喝着。

        夏梨收拾好，到厨房端了碗粥，又拿了个肉包放在嘴巴里叼着。

        郁辞珩轻声说：“夏梨。”

        夏梨喝了一口粥，随口应他：“怎么了？”

        郁辞珩缓缓抬头，琉璃眸子闪了闪：“爷爷和叔叔去了英国，我和爸妈会留在奉渊过年。”

        女孩听后，立马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吗？”

        郁辞珩点点头。

        她呵呵地傻笑着，拖拉着椅子靠近一些：“太好了，阿辞！我把肉包子也让给你。”说完，便把咬了一口的肉包塞到他手里，“你多吃点，冲淡对爷爷的思念。”

        和夏梨想的差十万八千里，他一点儿也不想郁仁安。

        只不过郁青言想巴结他的心摆在明面上，但凡自己儿子做出点成绩，他总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递给郁仁安。

        郁辞珩再不懂事，也心知肚明，尽管父亲身至高位，可爷爷依旧大权在握。

        他们只有春节才会聚在一起。

        和叔叔家的两个痴傻儿比起来，郁仁安对他寡然平淡，极少的时候，话语比湖面一闪而过的涟漪还要短暂。

        他想，可能郁仁安心中的族谱并没有郁辞珩这个人。

        不重要，他生来就拥有了别人想往终生的东西。

        偶尔，缺少点不值一提的。

        可以容忍。

        小夏梨把开心挂在脸上。郁辞珩突然觉得爷爷不喜欢自己，并不是多大的烦心事。

        他心情大好的翘起眼角，咬了口她递过来的包子。

        -

        很快，郁辞珩便后悔第一时间告诉夏梨这个消息。

        她满脑子只想着玩，没多久就以大家一起学习会更有氛围的瞎话，偷偷经过尹静婉的同意，把凌思卓、迟遇还有温褆等一伙小鬼头都给喊到他家来了。

        阴谋得逞后的夏梨躲在尹静婉身后，顽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郁辞珩眼皮一跳，敷衍性地同意这种在他看来，完全只有夏梨本人会开心的友谊聚会。

        尹静婉难得见家里出现这么多小朋友，图个热闹，特意把郗错也叫上了。

        毫不意外，郗错第一时间拒绝了这个尴尬的场景。

        小伙伴们陆陆续续地到达郁家大院。

        令郁小少爷失望了。

        小朋友们经历短暂的窘迫后，一会儿就叽叽咕咕地扎堆闹腾开了。

        零八年的冬天，简雪为了夏梨更好地学习跳舞，刚买了一辆新的dvd播放机。而郁辞珩的书房，早在去年就安装了投影仪。

        孩子们稀奇到不行，聚在银灰色的小盒子边摆弄了好一歇。尹静婉送来了一堆吃食，四个人边吃边围在一起，看起了还珠格格。

        主题曲《当》响起的那一刻，小孩子们心有灵犀地相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唱了起来。

        “当春夏秋冬不再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都凋残…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

        气氛正好，夏梨哼唱着扭过头去。

        一眼就看到，书桌前的郁辞珩蹙着眉头，凌乱着插上了mp4的耳机。

        她试图忍耐，但没憋住，肩膀颤动着笑出声来。

        郁辞珩觉察到她的视线望过来，威胁地瞪了她一眼，夏梨看到他的口型：“再笑，给你关掉！”

        夏梨的笑立刻顿住了：“…”

        郁青言不在家，尹静婉默许了他们的放肆。追剧结束，四个人一致忽视郁辞珩的感受，玩起了大富翁。

        一番斗智斗勇下来，迟遇不满地说：“凌思卓，你没给我过路费。”

        他面露难色，干笑一声：“先欠着先欠着，我没多少钱了。”

        温褆开门见山，瘪嘴道：“凌思卓，这都第几次了，你不能老耍赖。”

        夏梨低低地“嗯哼”了一声，收回在自己路线上的专注神色，跟着他们闹腾，屋内欢声笑语不断。

        整个书房一团糟，插着耳机看书的郁辞珩快窒息了，他冷眼瞅着此刻坐在地上玩着，经猜测可能是某种低智商房屋交易游戏的同学们，表情凝滞着开口：“安静点。”

        四个人齐齐望向他。

        郁辞珩被看得不自在，低低咳了一声。

        夏梨笑着喊他：“阿辞，一起玩？”

        郁辞珩扯扯嘴角，稍扬起眉尾：“我才不想玩这么没劲的游戏。”

        妥妥地一副祖传假正经相。

        虽然内心有点想玩，但没人邀请，郁辞珩可做不出自己找上门的糗事。

        夏梨看穿他的别扭，一鼓作气地把他拽坐下来，压住小王子下一秒就会弹起来的肩膀：“我输了，你帮帮我呗。刚好我来当银行。”

        书桌边的地上铺着温馨的手工地毯，郁辞珩被按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虽然地毯每日都有人打扫，但他穿得可是白毛衣，白裤子。

        郁辞珩微微垂眼，把毛衣一角从身下抽出来。

        迟遇接话说：“夏梨确实不太行，破产冠军。”

        其他两人小鸡啄米似的赞同。

        郁辞珩从未玩过类似的游戏，正酝酿着如何道出实情。

        听到迟遇的评价，立刻抬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有钱不就行了。”

        当事人夏梨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马上跟着接话：“阿辞的资产肯定是你们之间最多的。”

        女孩儿肤色如玉，唇红齿白。

        当下一双圆润的月牙眼亮得能滴出春水。

        郁辞珩咬着牛奶的吸管，很满意地回她个笑：“诚实是值得传承的美德。”

        一个刚来的新手，一个是输来的老油条。

        联合起来，打得一手猝不及防的无形炫富，致命一击。

        “…”迟遇噎了一下。

        其他孩子在心里“嚯”了一声。

        一轮大富翁下来，郁辞珩由于不了解规定，没意外地输了。

        他好胜心强，要求再来一轮。

        直到他连赢了好几局。才放过其他三个人，托着下巴讽刺地一笑：“没一点挑战性。”

        夏梨嘴上不说，实则电光火石般腹诽。

        这副唯我独尊的嘴脸，和第一局输了游戏闹情绪的傲娇模样，真的都是一个人吗。

        孩子们混在一起，玩心总是重的。

        迟遇和凌思卓念着捉迷藏，郁辞珩自发站出来，安排用剪刀石头布决定次序。

        夏梨输了，她先捂着眼睛站在大院门口数数：“10…9…8…”

        三个人静悄悄地跑进大院里东躲西藏，他们得提前找好位置，猜拳决定夏梨是第一轮后，郁辞珩特别霸道地不准他们藏到他家房间里。

        万籁俱静中，晚霞在如火焰般在天边簇拥着，下半边淡，上边红到艳丽，把整个大院染上一层橙黄色。

        女孩正用小手紧紧捂住双眼，并未发觉郁辞珩爬上了树。

        从上往下看，她头上的丸子头用绿色丝带绕着，薄荷绿的毛衣，脚下踩着白色雪地靴，软萌萌的可爱。

        郁辞珩轻轻地弯起唇角。

        “3——2——1——”女孩慢慢睁开杏仁眼，转身又往大院里喊了句，“你们都躲好了吗？我开始找啦。”

        虽是仲冬，榕树仍是翠绿的，四面展开的枝叶，绿伞般把郁辞珩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透过枝叶的间隙，女孩猫着腰朝大院走去了。

        过了好一阵，郁辞珩无聊换了个坐着的姿势，看到女孩垂头丧气地跑出来去巷子口翻找。

        他默然抿了下唇角，飞快地从树上跳下来。

        几人约好范围不准越过巷口和大院，夏梨搜寻无果，原路返回大院。

        正好撞上郁辞珩站在树下，抬眼望着苍翠的榕树。

        是没藏好吗？还是弃权了？她吃惊地走过去：“阿辞…”

        郁辞珩转过身来，假装诧异地挑眉道：“在院里久了，想着万一被你发现了，正准备换个地方呢。”

        已是冬日，在宽敞的大院和巷道里穿梭好几回，一会一身的热汗。夏梨也不例外，狼狈的喘着气，小手脏兮兮的，红扑扑的小脸上额角濡湿。

        郁辞珩把手帕掏出来，杵到她面前。

        夏梨黑眼珠闪着光芒转了几转，猫儿“嗖”地捉住老鼠一样机警，毫不犹豫反攥住他的衣袖：“别想贿赂我！我已经发现你了！”

        也许在树上待久了，他白色毛衣上融着一股树叶的清香，混着一贯的冷香，离得近了，才发觉异常的清雅好闻。

        夏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冷风拂面，一片榕叶悠悠落到女孩的头发上。

        郁辞珩帮她把树叶拿掉后，扬眸笑了笑，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被她捉住了：“嗯，你发现我了。”

        这回，轮到郁辞珩抓人了。

        大概十来分钟，他就把三人小团体，从自家后院仓库里拎出来。

        几个人看着从内院角落走出的夏梨，满脸质疑：“你找得到我们，找不到她？”

        郁辞珩毫无顾忌地应：“她太矮了。”

        夏梨眼中含恨地无视了这番话，在郁辞珩耳边小声喃喃：“是我聪明。承认吧，连你都找不到。”

        头顶绿色的榕树犹如颜料浸染，永远不会衰败，永远不会枯萎。晃晃悠悠，坠着时间的线，带起胸腔处一串嗡鸣。

        郁辞珩低眉看她，眼眸明亮。

        一串红绳上挂着梨子的玉坠，潋滟地环在女孩细白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波。

        他刚才也看到了。

        厨房储物柜的后面，这根红绳不听话地露出一截。

        然而他只是哼了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气愤地说：“笨蛋，不要老是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啊。”

        当然会放过她。郁辞珩可不想她费尽心思地找寻他以外的人。

        哪怕只是捉迷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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