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误将戊巳的样子当成没听懂，钟易安简单介绍道：“对于这世上存在的妖鬼，按照不成文的规定，大致会其分为四大类，妖，精，鬼，怪。山臊由植物之气所化，归类为‘精’，物之性灵即为精，多是山石、草木、器物所化，只要能抓住弱点，便可轻易将其制伏。”

        他将伸出的四根指头收回去一根：“其余的三类，人之假造为妖，多指那些机缘巧合之下可化身为人的动物，寻常人家以肉眼便可识其行踪，有些妖道行有限，哪怕是身体强壮些的普通人都能对付得了。但若是运气不好碰到上了年岁的大妖，是死是活就得做过一场了。”

        钟易安点了点倒数第二根指头：“魂魄不散为鬼，多为幽魂、厉鬼，或是过了时辰还没能入地府的游魂……你之前所化生魂，倒也勉强能称得上鬼，除非天生阴阳眼，唯除妖师可见……倒也有例外，若是将死之人执念过深化作厉鬼作祟，也能为常人所见。”

        他将最后一根大拇指晃了一下：“物之异常即为怪，多指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或是某个与其同类相差甚大的个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因而‘怪’这一类包含甚广，连我都有认不出的东西。”

        钟易安咂咂嘴：“这么个分法也只是大概，有些妖怪不管分在哪一类里都稍显不合，除妖师们吵了这么多年都没吵出个名头。”

        说到这儿，他看向听的认真的戊巳，笑道：“你若是有兴趣，日后我慢慢教你。以你的本事，哪怕做不了什么本事通天的国师，当个走南闯北的寻常除妖师却是没有半点问题，别说一只山臊，哪怕是凶恶的厉鬼，都能斗上一斗。”

        钟易安当然有这个自信，想当年，他本就是首屈一指的天才除妖师，这些年来见多识广，如果愿意对某人倾囊相授，教出的徒弟自不会差到哪里去。

        戊巳将腰腹最后一处伤口裹紧，系上结，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抬眼能够看到的、属于自己的一生，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作为死士熬过五年，然后便能清算过往一切罪责，运气不好就死在最后的清算里，运气好的话退回影卫营当一名训练新人的师傅，运气再好一点，等他在影卫营呆满十年，他就能够像统领提出申请，退出影卫营，在统领的安排下成为一名普通侍卫，或是园丁，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身份，除非危及影卫营的危机，他能就那么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生活。

        至于成为一名除妖师，哪怕是在最美好的梦里，他都生不出这样的妄想。

        他早就已经不再做梦，看清现实。

        戊巳清楚，他必须回影卫营，回到他的主人身边——且不提自己一旦叛逃，被抓之后将面临怎样的刑罚，那时他若跟在救命恩人身边，必会为对方带来天大的麻烦。

        除妖师是个好人，就连对身份卑微的影卫都愿意伸出援手，这救命的恩情他本就无以为报，又怎能以怨报德，拖累对方？

        至于这番好意……将来，除妖师自然能寻到比他更好的人来教导。

        戊巳将换下的纱布收拾好，把剩下小半瓶的伤药还给钟易安。

        他的伤已无大碍，明晚去找小混混要回除妖师丢失的东西，然后尽早离开吧，他下定决心，莫要真的把救命恩人拖入泥潭。

        钟易安摆手：“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你留着用吧。”

        他看着戊巳换完药，观察到除了被断骨捅出来的伤势，其他地方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上一层薄痂，心中十分满意：不愧是他费了许多心血调制的伤药，照这样的速度，只需再过一天，他们二人即可动身离开此地，返回乌镇。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才能安心等戊巳痊愈，顺带解决戊巳身上被渗入的死气……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钟易安眉头一皱，终于想起被他扔在脑后的以血绘制的符印：“戊巳，还有一事。”

        戊巳静等下文。

        “你的魂魄在林中死气的侵蚀下有所损伤，我为了稳固魂魄，封印并消磨死气，在你的身上下了道咒印，对你自身会有些影响。”

        戊巳问：“对性命有碍？”

        “并无，只是会让你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等过些日子死气散净，咒印自会消失。”钟易安摇头回答。

        只是于视觉略有损伤，且并非不可挽回，既如此，便不重要，短暂的判断后戊巳将它扔在了一边。

        这么折腾半天，早已月上中天。

        燃起安魂香，两人各占一半热炕，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公鸡叫过三遍，钟易安缓缓睁开眼睛，朝窗户看去，外面一片大亮，是个好天气。

        他再转头扫过床铺，毫不意外的发现戊巳已经起床。

        难不成是去晨练了？

        钟易安眉头微皱，起身将自己收拾妥当。

        戊巳的伤是愈合的挺快，可勉强愈合的伤口十分脆弱，稍有不慎定会将其撕裂，哪怕是为了早点愈合，戊巳也应该老老实实在床上待着，而不是去外面活动身体。

        不过事与愿违，钟易安在院子里转过一圈，又去附近走了走，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老村长和大半的村民依旧在忙活着白骨堆，本该在这儿的戊巳同样不见踪影。

        总不至于是跟去深山里帮忙了吧？强行甩开脑海里无厘头的猜测，钟易安决定再往远处找找，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动用压箱底的办法。

        好在，事情远没有进展到那一步。

        不等钟易安找出去，戊巳自己回来了。

        看他发丝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汽，想来是走了不短的路。

        “出去了？”

        钟易安不过是好奇地一问，却见戊巳面上不露声色，身上的气猛地一跳，似乎没想到会和他撞上。

        他立刻意识到，戊巳不仅出去绕了一圈，他出去绕圈的目的也绝对和自己有关！

        并且戊巳还不太想让他知道。

        这就有些奇怪了，短短三天时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戊巳特地起了个大早还要瞒、

        哦，想起来了，钟易安将这几天同戊巳的相处默默回忆一遍，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地方大概只有被三个小混混拿走的那枚鱼形玉佩，他还说过不急着拿回来……然后就累得戊巳拖着重伤初愈的身体也要出去走一遭，多半是去找小混混们的家了吧。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巧此时，戊巳低声道：“玉佩。”

        钟易安只想以手扶额狠叹一口气：“你的伤、”

        “我很小心，不会有事。”

        嘴上说的可不算，钟易安将人拉回屋里好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渗血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放过乱来的人。

        “那东西就算不去拿，过段时间也会回到我……”钟易安瞟一眼床边垂着头从进门起就十分安静的戊巳，话头一转，“不过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拿回来为好。”

        他准备和戊巳明日就离开十里村，确实该在临走之前把所有的问题都一次性处理干净。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找死，一点小小的教训还是很有必要的。

        算算时间似乎刚刚好，想起原本的打算，钟易安眼角上扬，勾唇道：“不如将时间定在今晚吧。我与你同去，说不准能看场好戏，正好也让戊巳你见见咒印的后遗症。”

        戊巳本想问问为何不现在就去，但推迟到今晚动手并无不可，于是他点头答应下来。

        是夜，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落，将十里村的小路照得格外清晰。

        夜里骤降的气温让钟易安辅一出门就感觉一股寒流迎面扑来，当即在心里打起退堂鼓——戊巳的身体还没好全，这么冷的天气，他就该和戊巳一起睡热炕头，而不是跑去找几个小鬼的麻烦。

        再一看戊巳，穿着棉衣棉裤外加上下两件外套，走出门半点看不出冷来。

        钟易安任命地叹口气，知道躲不过这一遭，于是不再犹豫，跟在戊巳身后往小混混家里去。

        照戊巳的说法，他已经将那三个小贼的住处都摸了一遍，连附近的地形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村长家在整个村子的中间偏西的位置，他们的目的地则在远离村子入口、更加靠近南面边缘的位置。

        穿过小半个村庄，眼看就要到地方，一声极其刺耳的嘶鸣扎进钟易安的耳朵，戊巳当即停了下来，隐于一旁的阴影之中。

        钟易安有样学样，蹲在戊巳的身边。

        说来也怪，刚刚那声鸣叫极具穿刺，整个村子的人都该被惊醒才是，但此时十里村静悄悄一片，家家户户黑着灯，别说惊醒，没有一家打着灯笼出来看一眼。

        钟易安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凑在戊巳身边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情况有异。”戊巳嘴唇微动。

        话音刚落，空旷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惊慌失措地哭喊：

        “救命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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