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杏仙迷情，幻境再起1

金箍棒的棒尖距离十八公的眉心只有三寸。
寒气逼人，那是杀过十万天兵、镇过四海龙王的凶器散发出的煞气。十八公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让棒尖几乎贴上皮肤。“大圣，”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冷意，“你这一棒下去，可知后果？”
堂内另外三老同时踏前一步。
孤直公的身形拉得更长，像一杆欲刺破屋顶的竹；凌空子的身体膨胀，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山；拂云叟的须发根根竖起，每一根都闪烁着青色的光。空气里，草木的清香突然变得刺鼻，像千万根针扎进鼻腔。
八戒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见师父闭上了眼睛，佛珠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一阵香风袭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木仙庵里那种清冷的草木香，而是甜腻的、温软的、带着某种果实熟透时诱人气息的香。香气从门外飘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堂内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孙悟空的金箍棒没有收回，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火眼金睛的金光微微闪烁，看向门外。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柔，像花瓣落在水面。
一位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杏黄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杏花纹样，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乌黑的长发挽成云髻，斜插一支杏花簪，簪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她的容貌极美，不是那种端庄的美，而是娇艳的、带着三分媚意的美。眉眼弯弯，唇色嫣红，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杏仁。
她手里托着一个红木茶盘，盘上放着五只青瓷茶盏，茶盏里热气袅袅，茶香混着她身上的香气，在堂内弥漫开来。
“诸位高论，小女子在门外听得入迷，实在不忍打扰。”她开口，声音软糯，像掺了蜜，“只是茶已煮好，再不奉上，怕是要凉了。”
她巧笑嫣然，目光在堂内扫过，掠过脸色苍白的唐僧，掠过神情紧绷的沙僧，掠过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八戒，最终，落在孙悟空身上。
那目光像水，温温柔柔地包裹过来。
“这位便是齐天大圣吧？”她微微欠身，眼波流转，“小女子杏仙，久仰大圣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轩昂。”
孙悟空盯着她，没有说话。
金箍棒的棒尖依然指着十八公。
杏仙仿佛没看见这紧张的气氛，端着茶盘，款款走进堂内。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拂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茶案前，将茶盘放下，然后端起一盏茶，转身走向孙悟空。
“大圣请用茶。”她双手奉上茶盏，指尖莹白如玉。
茶盏递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杏仙脸上，又扫向十八公。十八公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也各自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座位。
“大圣，”十八公开口，“这位是杏仙道友，也是这木仙庵的常客。她素来仰慕大圣，今日特来奉茶，大圣何不赏脸？”
杏仙又往前递了递茶盏。
她的指尖离孙悟空握棒的手只有半寸距离。那指尖微微翘起，指甲染着淡淡的杏花色，在堂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光。
孙悟空终于动了。
他收回金箍棒，棒身缩回耳中。然后，他伸手接过茶盏。
指尖相触的瞬间，杏仙的手指似无意地拂过孙悟空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孙悟空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接过茶盏，看也不看，随手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茶盏落在木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杏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转身，又端起一盏茶，走向唐僧。
“圣僧请用茶。”她欠身奉上，姿态恭敬，但眼角的余光却依然瞟向孙悟空。
唐僧睁开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杏仙，又看看地上的佛珠，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茶盏。
“多谢女施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杏仙又为沙僧奉茶。沙僧接过，低声道谢，然后将茶盏放在膝上，没有喝。他的目光在杏仙和木仙四老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最后，杏仙走到八戒面前。
八戒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这位……猪长老？”杏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请用茶。”
八戒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她看着杏仙，看着那张娇艳的脸，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女人是谁？
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大师兄？
她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用一杯茶就化解了刚才的危机？
八戒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茶盏，动作粗鲁，茶水又溅出一些。
杏仙微微挑眉，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回茶案旁。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茶香和杏仙身上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圣僧，”杏仙开口，声音软糯，“方才听诸位论道，小女子受益匪浅。尤其圣僧所言‘众生平等’，实在发人深省。不知圣僧可曾读过前朝王摩诘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般境界，与佛法中的‘随缘’倒有几分相通呢。”
唐僧抬起头，看向杏仙。
他的眼神依然疲惫，但听到“佛法”二字，还是勉强打起精神。
“女施主也通佛法？”
“略知一二。”杏仙微笑，“小女子独居山林，闲来无事，便读些诗书佛经。只是无人指点，常有困惑。今日得遇圣僧，实乃机缘。”
她说着，走到唐僧身侧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椅背，微微倾身。杏黄色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杏核手链，核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譬如这‘情’字，”杏仙继续说，眼波流转，“佛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可世间男女，偏要执着于情爱，甚至为此违背伦常、跨越界限。圣僧以为，这般情爱，是劫，还是缘？”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戒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又溅出一些，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茶香钻进鼻腔，混着杏仙身上甜腻的香气，让他有些头晕。
“情爱本无对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若违背伦常、触犯戒律，便是……”
“便是什么？”杏仙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她的发髻几乎要碰到唐僧的肩膀。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唐僧笼罩其中。
唐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八戒。
八戒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圣僧说不出口？”杏仙轻笑，“那便换个说法。若有一人，身负秘密，连累身边至亲至爱，甚至可能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般情谊，是该坚守，还是该割舍？”
“我……”
“圣僧，”杏仙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幽深，“你取经是为了普度众生。可若连身边的人都度不了，又如何度天下人？”
唐僧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晃荡，溅湿了僧袍。
孙悟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杏仙和十八公之间来回移动。火眼金睛的金光在瞳孔深处流转，试图看穿什么。但杏仙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妖气，也不是仙气，而是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像春天的杏花，开得绚烂，却带着某种易碎的脆弱。
“女施主，”孙悟空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你问题太多了。”
杏仙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眼波像春水，温柔地漾开。
“大圣嫌小女子聒噪了？”她轻笑，离开唐僧身侧，款款走向孙悟空，“那小女子便不问了。只是……”
她走到孙悟空面前，仰起脸。
堂内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嫣红，微微张开，像等待采撷的杏花。
“只是小女子实在好奇，”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大圣英雄一世，为何要守着那些……不值得的人？”
她的指尖抬起，似乎想碰触孙悟空的脸颊。
但孙悟空后退了一步。
“离我远点。”他说，声音里带着警告。
杏仙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圣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近女色。”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茶案，“也罢，是小女子唐突了。”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盏，衣袖轻轻一挥。
很轻的动作，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堂内的香气突然变了。
原本甜腻的杏花香，瞬间变得浓郁、粘稠，像化不开的蜜糖，充斥了每一个角落。那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呼吸进入肺腑，然后像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上意识。
唐僧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杏仙、木仙四老、堂内的桌椅，都开始扭曲、变形。茶盏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青瓷片四溅，茶水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但他听不见碎裂声。
他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蜜蜂在飞舞。
“师……师父……”沙僧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他用力摇头，试图保持清醒，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旋转。木仙庵的墙壁在融化，青石板地面在起伏，像水面上的波纹。
八戒是最晚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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