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夜色幽沉，万家灯火早就没入了沉寂的黑夜里，但凌晨四点的医院刚刚经历完一场急救，才逐渐恢复了让人安心的安静里。

        “方医生，快来，给你点了杯热奶茶。”护士站的护士见方柠从病房走出来，连忙轻声招呼着。

        常年在医院工作，方柠的脚步习惯了又轻又快。

        身上的白大褂规整地扣着纽扣，却也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曼妙，灰蓝色的百褶裙摆露出一截，向下延伸出纤细白如雪的脚踝。随着走动，裙尾摇摆，步步生风，摇曳生姿。

        熬夜到这个时间点，正是胃里空荡荡的时候。

        “谢谢啊。”方柠还没来得及摘下口罩，却也难掩清丽的嗓音。

        光听声音就觉得是个美人，更别提她那双露在口罩外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眸色灵动，媚态十足。

        抬手摘掉一侧挂在耳上的口罩绳，口罩晃悠而下，乖巧地挂在她的另一侧耳朵上。

        同样是熬夜急救，大家脸上都是疲惫，偏偏方柠仍旧明眸皓齿，神采奕奕。

        是一眼就教人挪不开的美艳，只要站着便荡漾着风情。总有人说她要是不当医生，就该去娱乐圈当个极美极艳的女明星。

        新来没多久的小护士偷偷看了两眼后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但很快又忍不住把视线黏在她身上。

        在这深夜里喝奶茶，女孩们多少都深觉罪恶，在味蕾的快乐和自律的理智间摇摆不定时，就见方柠利落地戳开她那杯全糖的奶茶，深吸了一口。

        “方医生，摄入那么多糖分对身体不太好。”小护士有些迟疑地提醒。

        每次方柠和她们一起点奶茶，别的姑娘恨不得把糖量降到零，就方柠雷打不动地喝全糖。

        倒不仅仅是长胖的问题，就她那前凸后翘的完美身材也不用忧虑这个问题，只是身处医学领域的她们深知奶茶的危害。

        “过量的糖分会增加人体代谢的压力，奶精里含有的反式脂肪酸不仅会使人肥胖，同时提高人体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增加动脉硬化的发病率。”

        方柠毫无负担地脱口而出，完全不顾刚刚才喝下一口罪恶的奶茶。

        说时不经意地失神，明明时隔这么久了，竟还能一字不差地想起那人的话。

        仿佛耳边又萦绕着他清冷的声音。

        眸色微闪，一口甜腻冲淡了情绪。

        看着刚刚问她问题的护士挑了挑眉，笑得招摇又勾人，嘴角处浅浅陷下两个小梨涡，宛若盛了一汪春水。

        “但我喝的是奶茶吗？我喝的是快乐！”

        一群小护士被她看得眼红心热的，纷纷笑了起来，忽然没了负担，享受起这深夜里的快乐。

        “方医生听说了吗？那位空降的副主任明天就要来了！”刚刚抢救病人时激增的肾上腺素还没消退，八卦和深夜最配。

        旁人也跟着搭腔：“克林夫兰医学中心来的，听说还是哈佛毕业的博士，这是厉害吗！这简直就是神！”

        人还没出现，传说已经席卷了各个角落。

        “听说了，”方柠点点头，“重症13床的病人还等着这位神仙来专家会诊呢。”

        话音刚落，13床的急救铃就响了起来，急切而刺耳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才刚刚落下没多久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方柠快速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个装糖的小铁盒，倒了两粒进嘴里，牙齿碾碎，草莓调的糖精味卷着薄荷的清凉破碎在口腔里，这是她的镇定剂。

        快步冲了进去，心电监护上显示没有心跳了。

        “滴——滴——”的仪器声明明不算巨大，却每一声都如炸弹爆炸的瞬间。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和护士说“姐姐，我睡不着”的小孩，此时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着。

        和方柠搭班的小顾医生已经在里面了，但慌神下他略显手忙脚乱。

        方柠没有任何迟疑，快速地做了判断。

        “小顾，心肺复苏。”

        “麻烦拿两支阿托品。”

        “准备除颤仪。”

        冷静的声线像是给每个人都打了一针镇定剂，大家都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跟着方柠的指令，各司其职地紧急开展起抢救。

        连续不间断的心肺复苏需要耗费极强的体力，半夜值班的人手不足，小顾脸上的汗水不断向下滴，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只能凭借本能一上一下地按压着。

        方柠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旁边休息。”

        说完便接替上他的工作，小顾抬着颤颤巍巍的手退到一旁，眉眼间都是想要拼命的努力，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懊恼。

        方柠手上的急救动作没停，察觉到他的状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等会儿来替我。”

        一句话就给愣在原地的小顾打满了鸡血：“嗯！”

        持续了十多分钟的急救，却一直没有起色。

        病床上的病患，前两天刚在医院过完他12岁的生日，本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年龄，由于心衰终末期，只能躺在这小小的病床上。

        他的躯体都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好像没有生命的橡胶假人。

        整个病房被冰冷的仪器声笼罩着，隔着相同时间响起的“滴——”声，像是死神一步一步逼近的步伐。

        尽管心电监护的屏幕上一直没有心跳的波动，但所有医护人员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过。

        方柠唇抿成一线，时刻观察着病人的状态，以便及时调整急救措施。

        终于，心脏跳动了！

        小顾两只手耷拉在胸前颤抖着，口罩外湿润的狗狗眼染着红：“方老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是太好了。”

        他是跟着方柠的住院医，资历还浅，这样的场面难免慌乱，他太怕在和死神抢人的过程中给方柠拖后腿了。

        方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颤抖着的双手不动声色地藏在了身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朝着他弯了弯：“小顾医生，做得不错噢。”

        她的眸色像是火花带着电，小顾瞬间脸就胀红起来，又因为她的那声“小顾医生”两眼不禁泪汪汪。

        但没有人真正地放下心来，病床上的男孩仍旧面色惨白，病痛的折磨让他就快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了。

        对他来说，随时都可能要去鬼门关里走一遭。

        而站在他病床前的方柠，是时刻帮他和死神战斗的战士。

        心衰终末期意味着要换心，但儿童的供体心脏本就少之又少，再加上这位患者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很大概率支撑不了换心后的排异和激素用药，目前植入人工心脏对他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方案。

        但国内为儿童植入人工心脏的案例寥寥无几，就算是在方柠所处的仁春医院，拥有全国第一的心血管外科，这一治疗手段也处于开创先河的摸索阶段。

        已经熬了一个通宵，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车水马龙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但这些方柠都毫无察觉，她正在办公室里研究着关于人工心脏的文献。

        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藏着让一个12岁的孩子生存下来的希望。

        对着电脑屏幕，方柠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

        急需糖分拯救头昏脑胀的自己，凌晨的那杯奶茶早就凉了，只好又从口袋里摸出她的糖。

        “方柠啊，还没走呢。”心外科的主任路过方柠的办公室，笑眯眯着，语气故作夸张，“那正好，新来的副主任在院长办公室了，你去接一下吧，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全科上上下下如家一般的温暖和热情。”

        每每科里来重要的人，主任都要派出科室的门面方柠去迎接一下，美其名曰，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好的，徐主任。”方柠笑着应道。

        正好趁热打铁让这位神仙尽快了解一下13床病人的情况，人工心脏在国外已有相对成熟的技术，尤其他来自的克林夫兰医学中心，更是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有了希望，方柠一甩通宵夜班的疲惫，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轻轻地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外扣响了几声，听到里面院长的一声“进——”，方柠转动门上的把手，推开了门。

        平日里严肃的院长此刻笑得慈祥，没来得及招呼她，仍对着沙发处的人笑道：“我们心外科啊，无论是技术水平还是人文关怀，那可都是出了名的不错，你大可把科室当家，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进来的方柠笑得明媚，谨遵主任的指令，顺着院长的话说道：“院长好，我来接我们的副主任回家。”

        院长最喜欢看到这些把科室建设得团结友爱的行为了，就算是故意板着脸不想失了威严，眼角快翘上天的皱纹也透露了他的好心情。

        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向那人献宝的意思：“好好好，看看我们这科室大家庭文化不错吧，纪医生快跟着小方医生回家吧。”

        致力于给新同事一个完美的亮相，方柠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盛满了友好，一扬秀发，转眼皆是风情。

        却在看清人后，想好的欢迎开场白全卡在了喉咙里。

        沙发上的男人长腿屈放着，挺拔修长的身姿显得沙发有些小巧，即使是坐着，身上的衣物也板正得看不到丝毫褶皱，就连衬衫扣子也一丝不苟地紧扣到最上一颗。

        神色冷淡，浅色系的衣物稍稍弱化了身上生人勿进的冷漠，像一块澄净的白玉，精致冰润。

        冷白透着健康感的肤色，额前挡着些许黑色碎发，他只是抬眸凝了方柠一眼，便透着侵略性极强的压迫感。

        方柠呼吸一滞，脸上的笑僵住了。

        纪昀……？

        就算只是一个名字，都能让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的存在。

        但当他本人站在她面前时，脑海里却只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他也如眼前这般清冷矜贵，不过脸上却噙着几分难见的浅笑，低头望着她，淡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她的倒影。

        她如往常那样，仰着头对他笑。

        方柠的笑容一直都很好看，明艳的长相，梨涡浅浅，像是春日里的娇花怦然绽放。

        “纪昀，”她笑着叫他的名字，下一句话却让三十多度的盛夏没了温度，“我腻了，我们分吧。”

        说完便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只留下翩飞的裙角和冰冷的夏季。

        甚至，连说分手时她都笑着。

        一如此刻，她脸上的笑也很好看。

        纪昀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淡漠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起身，微微颔首，语气清冷：“院长，我先回科了。”

        说完没给特地来迎接他的方柠任何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出。

        烦躁，却也不是没由来的，方柠没忍住又把手放在口袋里的糖盒上。

        面上却无异样，仍保持着她那耀眼的笑和院长打了声招呼，才跟着退了出去。

        迎面就撞上纪昀的背影，挺拔清隽，领口延展出如冷玉般白净的脖颈，左耳耳垂上的一颗小红痣在过于冷白的肌肤上显得尤其晃眼。

        方柠眸色微闪，收回了目光。

        所以，她刚才对前任说了什么？

        接他……回家……？

        撩别人就罢了，但撩上被她说腻了的前男友，实在是良心难安。

        方柠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笑得一脸无辜，却又有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徐主任说，心外是我家，友爱靠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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