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我相信他

如果说江宅地下系统的第二层是江豫实验上的疯狂。

那么第三层，则是更深、更黑、更不可告人的东西。

那里昭示着江豫的野心。

一张张面貌相同或不同的面孔，一个个半成或完成的、被称为“人”的存在。

有的已经拥有了完整的躯体，有的还只是一具尚未被赋予“生命”的骨架，金属骨骼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森森的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盛阳心里发冷。

所以……

所以江豫才会把这场订婚宴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隆重。

不是任何人以为的——是作为父亲的江豫和作为母亲的许骄云，对两人膝下独子的爱护与重视。

也不是看重江、宋两家的联姻。

或许，从一开始，江豫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借这场订婚宴，把那些人都聚到他的地盘上来。

那些来自各省各地的政府官员，那些掌控着经济命脉的企业高管，那些拥有绝对实权但不会在短时间内因为自身变化引起别人注意的……

全部，聚到这里。

只要过完今天。

等那些来自各地的政府官员和企业高管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以后，江豫才是真正的、无可动摇的权势滔天。

事到如今，无论是不是为了江穆，他们都要阻止江豫的计划。

尽管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在有惊无险地汇合了之后后，在共享了双方掌握的信息之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

闯一闯魔王的老巢。

盛阳把一部分不那么关键、但足以让江豫被立案调查的信息，发给了刑侦队长。

之所以不发关键的，是因为沉尧的提醒。

沉尧说：“你觉得江穆师兄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订婚宴上，当着陈纪委和韩军长的面亲自揭露？因为江穆师兄知道，级别太低的，江豫一定有本事解决。”

所以盛阳发出去的东西并没有等到真正的回应。

盛阳最厉害的能力在电脑上，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流里。

所以他留在外面，统筹全局，做那双俯瞰战场的眼睛。

而周南昭、沉尧和李继韬，他们三个人进去。

“要快。”

盛阳说。

江豫那边好像反应过来他的老巢被入侵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周南昭伸手稳了稳耳朵里那枚小巧的通讯设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速。

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

虽然这么想很中二，但眼下的一切让她有种他们正在“拯救世界”的奇妙感。

危险又刺激。

刚准备行动时，沉尧耳朵动了动，忽然面色一凝。

像一只突然嗅到危险的猎豹，浑身肌肉绷紧，瞳孔微缩。

他猛地抬手，拉住周南昭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有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

那棵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老榕树，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头顶半边天空。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道道暗色的帘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在那些气根和枝叶交错形成的阴影深处，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三个人都看见了。

糟糕！

这是周南昭、沉尧、李继韬在同一瞬间涌上心头的、一模一样的念头。

心狠狠往下坠了坠。

而后，那道身影从树上轻盈地落了下来。

像一只在夜色中收拢翅膀的鸟，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黑衣黑裤的少年。

及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脸上、露出的手臂上，都有深深浅浅的伤，交错纵横，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少年站定。

没有过多在意另外两人在看见自己的脸时露出的惊讶。少年的目光越过沉尧和李继韬，直直地落在被挡在最后面的少女身上。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但却几乎要溢出来的喜爱。

他终于没有任何遮掩地站到她面前了。

“又见面了。”

“江穆……”周南昭有一瞬的恍惚，不过很快清醒过来，“你不是江穆。”

“嗯。”以前总想证明自己才是“江穆”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坦然地说：“我不是江穆。”

周南昭怔了怔，目光在少年左耳的蓝灰色耳钉停了片刻。

“你是……柚子哥哥。”

“嗯，我是柚子哥哥。”少年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江穆的仿生人……”

“江又。”

周南昭记得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编号：Ad223。

江又笑起来。

是发自内心的笑。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雀跃。

能被她记住，他很开心。

很开心。

“跟我来。”江又转过身，朝老榕树后面那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迈出一步，然后回头看着他们，“我带你们下去。”

“等等。”

作为在场最年长的，李继韬跨前一步，很自然地抬起手臂，将身后的两个“弟弟妹妹”护住。

他比江又高出一点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是伤的少年，质疑和警惕几乎要从他眯起的眼睛里溢出来：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

一个突然出现的、脸上身上都有不同深浅的伤痕的……仿生人？

他怎么敢信。

谁知道这个仿生人是不是那个一把年纪还想当皇帝的变态州长安排的又一个陷阱？

江又不在意李继韬和沉尧的质疑，他只在意少女。

“姐姐。”

沉尧握着少女的手紧了紧。

他觉得好笑。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或许是这个仿生人太像江穆、太过逼真。看着这个外形只有十六七岁的、江穆的仿生人，他竟然从仿生人那双和江穆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在意。

和爱意。

爱？

仿生人？

怎么可能。

周南昭定定地看了江又几秒，然后转头对李继韬说：“我相信他。”

“你信他？”李继韬转过头，一脸“你没开玩笑吧”的不可思议。

“我信姐姐。”沉尧说。

死小孩凑开团秒跟啊！

李继韬张了张嘴，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朵里的通讯设备传来盛阳低沉的、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

“相信他。”

李继韬沉默了两秒。

“……疯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抬起的手臂放了下来。

……

江又走在最前面。

他对江宅内部的熟悉程度，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个角落。哪条走廊有摄像头，哪个转角有暗门，哪扇窗户外是死路，他都一清二楚。

因为有盛阳在，他们四个人不用担心监控，也不怕会被突然被人发现——

盛阳会提前告知他们。

盛阳藏身在江宅外不远处的假山石洞里，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洞壁上的泥土蹭在他的黑色外套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两台笔记本电脑上。

一台他的，一台李继韬的。

时间不够准备更多，也只能将就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眸映得格外黑。

左边的电脑，是进入江宅的四个人和他们周围的监控画面。

右边的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不停地往下落，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有江又引路，几乎不用盛阳费什么心。

他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右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继续破译那些加了密的核心数据和文件

“到了。”

江又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指了指前方。

周南昭顺着他的手臂抬头望去。

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而是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那道很深很长的豁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没有血迹，创面新鲜。边缘微微翻卷着，露出底下某种不同于人类肌肉纤维的、淡灰色的材料。

那是在玉府庄园时，江穆划的。

可江穆只划了这一道。

除此之外的。

他的右边脸颊上，从颧骨到下颌，也有一道。

他的脖子上，靠近衣领的位置，还有一片像是被高温烫过的、皮肤微微皱缩的痕迹。

他走路时，左脚会在落地的瞬间下意识地轻轻踮一下，像是在以这种方式躲避某种持续的疼痛……

仿生人，会痛吗？

他伤成这样。

江穆呢？

周南昭睫毛轻颤。

她没有立刻问出口，将那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

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表面光洁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四个人模糊的倒影。

门的一侧，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操作面板，屏幕是暗的，只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

沉尧看了一眼操作面板，抬手，指甲轻轻地扣了扣耳朵里的通讯设备。

提醒盛阳，“开门。”

“不用。”江又道：“我有权限。”

沉尧挑眉。

江又抬起手，指尖悬在操作面板上方。

可是手还没放下去，面前的金属门却已经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像一道被无形之手掀开幕布，露出了门后那个同样银灰色的、安静的电梯间。

江又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周南昭也愣了一下。

然后听到盛阳冷漠没有起伏的声线。

“他打不开。”盛阳说。

江又耳朵里没有他们的这个小小的电子设备，所以盛阳的话只是在对他们三个说。

“他在这里的数据全部被删除了。所以江豫现在才控制不了他，因为，江豫丢了他的数据。”

周南昭看着江又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绷得很直。

电梯不大。

四个人站进去，空间刚刚好，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前面是江又，旁边是沉尧，后面是李继韬。

会有一种被包围的闷热感。

电梯门合拢，外面的灯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里只剩头顶一盏冷白色的灯，光线从正上方直直地落下来，将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惨白，也在眼眶和鼻梁下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原来……所以我在外面的这段时间，父亲才找不到我。”

江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这种时候还叫‘父亲’呢？”

李继韬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想要打破沉闷的调侃。

“你的编程里不会有一条比如‘要对亲亲父亲绝对服从’的规则吧？”

江又没说话。

“还真有啊！”

李继韬夸张地扒在电梯壁上，作出很害怕的样子。

“确定真不是陷阱吗？”李继韬对着周南昭和沉尧挤眼睛，“不会一会儿江豫那个变态就在电梯外面等我们吧！”

没人理他。

周南昭问盛阳，“所以，是他删的吗？”

盛阳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思考间隙里下意识的动作。过了两秒，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不确定。”

顿了顿。

“但看起来，是。”

电梯在缓缓下降。

失重感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

周南昭抬头，看着仅有的两枚电梯按钮，一上一下。

“江又。”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从看到江又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问题。

“……他呢？”

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说名字，但谁都知道她问的是谁。

沉尧的目光静静落在少女身上，李继韬看了看少年，站直了。

江又没有回头。

那扇光洁的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身后少女微微仰起的脸、微微抿紧的唇、微微泛红的眼眶。

手微微攥紧。

“他还在父亲，”江又顿了顿，“……在那个人手上。”

周南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角。

“那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那四个字的。

她问的是——

“还活着吗？”

沉尧神色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

江又脖子上那一小块如同烫伤般的褶皱皮肤，类似的伤，周南昭见过。

不是简单的烫伤。

而是滚烫的子弹贴着皮肤擦过时才会留下的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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