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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那没办法,我是长辈


祁玉选的咖啡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窄窄的,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暖调的琥珀色灯光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墙边摆着几排旧书和黑胶唱片,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转针压着唱片的纹路,正放着一首周南昭叫不上名字的爵士乐。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牛奶蒸汽的甜味,混着一点旧纸张特有的微涩气息。

她们选了个靠里的位置,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拉花精致完好,还没被人碰过。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

冰美式是祁玉的,热拿铁是周南昭的。

周南昭在对面坐下,隔着升腾着热气的咖啡,隔着八年的光阴,看着对面那个人。

祁玉变了很多。

祁玉出国的时候十七岁,还在上高中。

高中的祁玉还是长头发,喜欢扎高马尾,青春盎然,甩起来的时候发尾会扫过后颈,像一条小小的、飞扬的尾巴。

后来出国了,偶尔发来的照片里她烫了卷发,利落中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现在——应该说几年前,祁玉就把头发剪短了,再也没留长过。

但无论是高马尾的祁玉还是卷发的祁玉,又或者是此时短发的祁玉,骨子里的那种肆意和野性,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

野性这种东西好像是祁家人的血脉传承。

如果说年少时祁晏池的性格叫野,那祁玉一定是比祁晏池更野的存在。

祁晏池可以冷笑着把一群人围在巷子里打趴,转头就会受到作为姑姑的祁玉的辈分和血脉压制。

区别在于,祁晏池在她面前会一边傲娇死倔一边哭唧唧,祁玉就从来不哭。

祁玉是差不多十一岁的时候被接过来的。

从认识到祁玉出国,周南昭从来没见祁玉哭过。

她和祁晏池比祁玉差不多小三岁。祁玉高中的时候,她和祁晏池在同一所中学的初中部上初中,同级同班也同桌。

三个人关系很好很好,在学校除了上课时间,基本形影不离。

回了家也总会在一起玩。

所以当猝不及防知道祁玉要去国外上大学的消息时,她和祁晏池都很懵。

在那之前,祁玉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任何关于要出国留学的事。

而且祁玉走得很急很急,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国,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出国。

他们只知道,从决定出国到办好所有留学需要的证照和手续,这中间一定有很长的时间,足够祁玉跟他们坦白。

可祁玉就那么瞒着他们什么也不说。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看恐怖电影,第二天大人们就跟他们说,祁玉要走了。

可明明他们才是她最好最好的同伴不是吗?

为什么要走了才告诉他们呢?

所以祁玉去机场的时候,两个别扭的小孩躲在房间里,谁喊都不出来。

俩小孩以为,只要他们不出来,祁玉就不会走。

可是等到大人回来,发现大人们身后真的没了那个身影,俩小孩一下就绷不住了。

哭着就要追去机场。

可人生是没有后悔药的。

因为闹别扭没有去送祁玉这件事,是让周南昭和祁晏池在后来一直都很后悔遗憾的一件事。

从祁玉十七岁出国到现在,八年多的时间,她们没再见过。

"怎么,不打算跟我说话吗?"

祁玉先开了口,声音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祁玉坐在那里,姿态随意,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握着那杯美式。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从容,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停下来歇脚。

而她是她暂时落脚的栖息地。

周南昭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祁玉,终于说出从刚刚再见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你这些年,还好吗?”

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单薄。

“就想说这个?”

祁玉看了她几秒,嘴角没什么温度地弯了一下。

“很好啊。”她说:“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你呢?不是也交了新朋友吗?”

最后一句话,跟前面的语气没什么不同,但周南昭莫名听出了别的。

想到刚刚和自己分开的林沁,周南昭抿了一口咖啡,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多说。

“玉玉姐、姐姐……”时隔多年再叫出这个称呼,周南昭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长大了再这样叫,感觉怪怪的。”

“怪吗?”祁玉嘴角勾了下,“我倒觉得很怀念。你长高长大了这么多,声音倒是还跟以前没多少变化。”

叫“玉玉姐姐”的时候声音糯得跟糍粑一样。

虽然无论是按照辈分、还是按照南南跟她和祁晏池认识的先后顺序,南南都不应该叫她“姐姐”。

一开始,大人们都是让南南跟祁晏池叫她“小姑姑”的。

但她实在比他们大不了几岁,那时候又敏感,被大人们看出了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就改了。

都叫她玉玉。

后来她听南南叫周西辞“哥哥”实在好听,就怂恿她叫自己“姐姐”。

之所以没怂恿祁晏池,是因为她和祁晏池是实打实的姑侄。

……而且祁晏池又熊又烦又蠢。

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还是很好哄,让叫就叫了。

南南叫“哥哥”时脆脆的,叫“姐姐”时软软的。

都很好听。

不过因为称呼的问题,她还被周西辞那个阴暗的妹控死亡凝视+警告了。

说什么“南南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祁玉才不在乎。

不让南南叫她姐姐,那周西辞那个阴暗的妹控就得自认比她低一个辈分。

想到周西辞,祁玉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暗色。

“玉玉姐倒是变了很多。”周南昭很浅地笑了下,然后嘴唇抿了抿,眼尾可怜地垂下,“对不起,玉玉姐。”

祁玉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淡淡道:“你对不起我什么?你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周南昭说:“那天……没有去送你。”

祁玉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半晌,用半带嘲讽半被气到的语气道:“就想到这个?”

祁玉“啧”了一声。

“你跟蠢晏子真不愧是一块长大的,一见我首先都是想到为同一件事道歉……这算什么?两个共脑的笨蛋青梅竹马吗?”

“你们对不起我什么?”祁玉无所谓道:“那会儿就是不想让你们送才不跟你们说的,不然你和蠢晏子的眼泪能把机场淹了。”

怕他们的眼泪把机场淹了?

“只是因为这样吗?”

周南昭抬头看她,脸上浮现一抹不解的神色,甚至隐约能看出一种想要得到一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答案的执拗。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那为什么……你不理我们了?”

她只是出国,又不是去移民到别的星球。

可他们给她打国际长途,给她的社交软件发消息,给她的邮箱发邮件……她很少回,后面直接不回。

国外本来就不太安全。

要不是祁叔叔偶尔还能收到她的消息,他们都担心她在国外出什么事了。

可祁叔叔说她只是课业太重。

周南昭说起一件过去的事。

“十六岁那年,我和祁晏子去帕瓦多找过你——我和祁晏子一到十六岁就瞒着所有人偷偷办了护照和签证。我们很想你,我们很担心你,我们准备了很多,想陪你过你在国外的第一个生日。祁叔叔和青姨说你在帕瓦多大学,我们就偷偷飞到了帕瓦多。"

一个人撒谎可能有点吃力,两个人一起还真的骗到了两家的大人。

可他们没见到她。

帕瓦多大学也根本没有一个叫祁玉的华国留学生。

那时是七月,十六岁的周南南和祁晏子站在炎热的帕瓦多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异国面孔,听他们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忽然很迷茫。

大人们骗了他们。

祁玉骗了他们。

为什么?

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后来他们回家,默契地不再谈起那场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知道的异国行。

“玉玉姐,那些年,你去哪里了?”

祁玉万万没想到。

明明她是来找少女讨说法的那个,明明应该是她运筹帷幄地把少女问到心虚、问到愧疚、问到哑口无言才正常。

结果话题还没到那儿呢,她先被将了一军。

刚满十六岁的少男少女,竟然骗过了三个敏锐度那么高的大人,结伴偷偷飞到了陌生的帕瓦多,就为了……给她过生日。

这件事,祁晏池也没跟她说过。

少年时的情谊是比金子还要至真至纯的存在。

她本来是不信的。

一时之间,祁玉竟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片刻,她说:“他们没骗你们,我就在帕瓦多大学。只不过,我换了个名字,所以你们找不到我。”

“至于为什么不理你们……因为你们俩那时候都太小了。”

祁玉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杯沿凝起的水珠上,像是在透过那些水珠看别的东西。

“大人的事不好跟小孩子说的,明白吗?”

周南昭不傻。

她明白了。

祁玉还是不想说。

“……你也才比我们大两岁。”

“那没办法,我是长辈。”祁玉耸肩笑了下,忽然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她,“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觉得对不起我的吗?”

又拽回来了。

周南昭抿了抿唇,老实道:“有的。”

依旧是乖孩子一枚。

祁玉满意。

“对不起,玉玉姐。”周南昭轻声道:“三年前,你帮了我,可我最后……连你都没信。”

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

以哥哥的手段,哥哥早晚会查到是祁玉帮了她。

她不敢冒险。

更怕祁玉会后悔帮她。

所以没有按照她规划的路线走,没有去她安排的地方,丢掉了所有能联系到自己过去的东西。

包括帮了自己的祁玉。

彼时的祁玉对她来说,是虽然一直被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但已经断联了好久的、不确定年少情谊还剩下多少的、曾经的同伴。

但祁玉突然回复的那封邮件,是那时候的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抓住那根稻草,从快要沉底的深渊里爬了出来,却不敢始终握着那根稻草。

人会变,草也会腐。

都不可信。

更何况,连她都恨自己。

恨自己害青姨变成了植物人。

更别说青姨对祁玉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亲人、是嫂子、更是如姐如母的存在。

连和祁玉流着相同的血的亲哥祁叔叔,在祁玉心里恐怕也比不过青姨。

所以她不敢信。

如果祁玉在亲眼看见青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也露出了和祁晏池和祁叔叔一样的眼神……

那她一定会崩溃。

一定的。

看着自己对面情绪低落难过的少女,祁玉伸出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然后指尖往下掐着少女的下巴抬起来。

少女眼眶红了些,略显茫然地看着她。

“对,我很生气。”祁玉顿了顿,盯着少女的眼睛,问:“可你知道,我气的是什么吗?”

没给少女回答的机会,祁玉继续道:

“你不信我是对的。看到那段监控之后,好几天的时间,我都在怀疑我记忆中那个天使一样的南南是不是真的被时间变成了一个恶人,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放走了一个伤害了我亲嫂子的凶手。”

“所以,我气的不是你不信我。我气的是,至少,你在玩彻底消失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你是平安的。”

“周南南。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你知道你上的那辆面包车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吗?滇缅边境!我以为、我以为你……”

祁玉说不出口。

以为她上了黑车,以为她被卖到了缅北,以为她辗转沦落受尽苦难……

周南昭从没见祁玉哭过。

可是现在,祁玉那双凌厉的、和祁晏池的独特猫眼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竟然红了一点。

这是和祁玉再见到现在为止,祁玉最不冷静的时刻。

“玉玉姐,对不起。”

周南昭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任何辩解。

把祁玉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是她,用完人就丢的也是她。

只是她没想到,那辆面包车竟然会出现在滇缅边境。

她很意外。

她坐那辆车从港城到南杭,中间经过的每一座城市都跟边境差了有十万八千里。

——那辆车的拉客范围居然这么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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