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善

青云山山深万丈，山下盘踞着一个叫做青林村的小山村，这山村不过上百户人家，有的种田，有的打猎，全靠老天吃饭。

        村东头有一栋挺古朴的砖瓦房。

        村里地方大，砖瓦房有三间，倒房也建了三间，院子后种着青竹，院中种着丛油菜，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院中黄花悠悠飘香。墙角一株梧桐，亭亭如盖。

        院里住了一对祖孙。老祖母江盛氏已到知天命之年，她一生波荡，二十就已守寡，独自养大儿子，好容易儿子大了，还考取了功名，因娶了尚书之女，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官至正四品的荆州太守。

        她便也随儿赴任，颇享了几年儿孙清福。可惜好景不长，因新帝登基，尚书站错了队，尚书一脉便皆被清剿，她儿子虽未参与夺嫡之争，但也受岳父连累被削官为了庶民，一家人只得打点行装回老家。

        幸亏她儿子为官多年，身家有些积累，回去也可当个富家翁。哪知路上遇到山贼劫道，虽被人所救，但最后全家人也只剩下她这老太婆和还不记事的长孙，以及尚在襁褓的小孙女。

        她这一辈子，大波大折都经受过，虽丧子悲痛欲绝，但想到身后的两个孩子便挺了过来。遭逢大难后她便带着两个小孙子回了祖籍青林村。

        因被人所救，家财倒没什么损失，他们生活还算富足。但因当初被劫之事，长孙受过惊吓身体一直不好没过几年便夭折了。失去孙子成了压住盛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心病缠身，多有郁结，时常在床上昏昏醒醒，眼看就剩了一口气，连村民帮忙从城里请的名医宋大夫也束手无策。

        宋大夫摇着头，对带着自己来的里正叹道：“若是有百年的紫参吊着命，再用我的药方慢慢调补，也许还可熬过去，只是现在，老夫人的身体太过虚弱，只怕还未等药效起了作用就”

        江家的小孙女叫做江善，不过五六岁年纪，此时小尾巴般跟在宋大夫屁股后面，听到这话，眼眶有点发红，忍不住求了句:“宋爷爷，我家有银子，我还有好多压岁钱，都给您，您救救我祖母吧！”

        宋大夫见这小姑娘衣着干净清爽，两道细眉下一双大眼眼仁黑黢黢的，生来一张带笑的脸，即使双眉微皱，看着也讨喜的很，根本不像农村里滚大的孩子，想到这家人原也非农户，而是官宦士族的遗孤，不由十分唏嘘。

        想起自家总是惹是生非的孙子，娇生惯养的小孙女，再看看眼前乖巧懂事不哭不闹的孩子，就有点心软。

        他蹲下身拍拍孩子脑袋，轻轻道：“放心，爷爷一定尽力救你祖母，虽没有上年份上好的紫蔘，但是二三十年的爷爷还是有些存货的，你多陪一陪祖母，逗逗你祖母开心。”

        小孩自小虽没有父母，但是十分早熟，从宋大夫话里就听出了些未竟之意，知道还是百年紫参管用，年份低的只怕效果不大，便赶紧问道：“宋爷爷，哪里有百年的紫蔘，我们去找他买，我那里还有些祖母打的首饰，一定可以买回来的!”

        跟在旁边忙活的族叔也道:“是嘛，宋伯，我们可以出银子，只要能救活我家婶娘，我家婶娘是个活菩萨，就是命苦啊……”

        宋大夫苦笑一声，小声对那位族叔道：“哪里去买啊，这种药材一般都在青云山深处，而且这种保命的药材谁手里有，当然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怎么可能拿出来卖……”

        他绞尽脑汁去斟酌出了一张药方，才要递出去，就看见依旧盯着他看的小孩儿。

        小姑娘乖乖巧巧，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他把药方递给了等着的族叔，还说了一句:“这小姑娘灵气十足，以后兴许还能被仙人选中呢。”

        族叔闻言，叹道:“我祖父说，青林村已有数十年没有子弟带着仙缘了，要是仙人在，青云山里的紫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小姑娘眨着眼睛，把两人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江善就悄悄爬起来，听着祖母和暂时住进来的赵婶平稳的呼吸，揣了两个昨天剩的大馒头，虚虚掩上大门，迅速离开了。

        一路朝着南边青云山跑过去。

        小女孩看着乖巧，但自小没有父母，只有个身体不好的长兄，以及一个操持生计，年迈虚弱的祖母，没被教养出娴静温柔，反而调皮胆大，像个男孩子一般。

        长兄死了，她想照顾好祖母，去为祖母寻一株救命良药。

        江善人虽小，但主意正，知道这事不能和别人说，青云山森林神秘莫测，深处常年有云雾笼罩，经常会有人从里面失踪，听说没有人能从山深处回来。

        她才六岁，大人绝对不会放她独去。

        可他们成年人瞻前顾后，也不会去。

        那她祖母不是就没药了吗？

        没有药，是不是就会死？

        就像，那些梦里的一样。

        因此江善自己打定了主意，谁都没说，偷偷出来了。

        虽然青云山听着挺危险，但其实深处没人去过，万一，都是假的呢？都是以讹传讹呢？

        江善坚信自己可以把紫参带回来。

        她自小运气就好。

        和学思哥去山脚下玩，她能捡到一只撞死的兔子回去。

        家里的饺子，总能吃到放了枣子的。

        在村子里调皮捣蛋做坏事，永远不会被抓到，小伙伴把她供出来也没人信，自己却挨了一顿打……

        如果她真的是运气好，那她希望可以分给祖母一些，让她顺利找来灵药，让祖母能平安活下去。

        她在被窝里琢磨了一晚。

        揣上了干粮，带着水囊，腰上插了把她爹爹的匕首。

        可她忽略了自己的小身板。

        虽然在乡村长大，和小伙伴上山下河，但是家里颇有些恒产，祖母还疼人，不用从小做农活，最多教她认认字，打几个络子，所以才爬了一会山就累得不行了。

        喘息着喝了口水，坐在石头上歇了会，看天边已有熹色，害怕碰上去山里砍柴的村民，或者在外围打猎的猎户，便打点一下物品，继续向深处前进。

        打小祖母管得严，她没进过青云山，但学思哥跟她吹嘘过以前进来打猎的经过。

        进山后一直往南走，走两个时辰就能看到小溪，他以前就和他爹在这附近打过猎，很多动物会在河边喝水，他有时候在河边挖个陷阱，偶尔能抓个小兔子什么的，其他大型的猎物就不行了，因为陷阱太小，就是大猎物不小心掉下去了，自己也能扑腾出来。

        小溪再往里就不能进了，那里距离云雾地带极近，已经属于内围，非常危险，据说有人曾过了小溪搜寻过，找到过不少上年份的好草药，不过必须速进速出，要是碰上雾大了，就很难走出来了。

        一直走到了小溪附近，江善停了一会，暂时没有靠近。

        学思哥告诉过她，这山上有猛兽，有时候还会碰到豹子。

        她把腰上的匕首握在手上警戒了一路，就怕忽然窜出个什么动物把她叼走，到时自己也可以自救。

        这一路，她一边走，一边练习挥动匕首，假装有动物扑了过来，自己用什么姿势躲过去。

        嘴里哼哼哈哈的，把路上碰到的几只食草动物吓得闻声而逃，江善也只看到了几只隐隐约约的兔子背影。

        她在溪边等了半刻，看小溪安静得很，也没什么动物过来饮水，自觉时间够长了，便准备过溪。

        这条小溪由东向西流去，也不知究竟有多长，不过听说小溪水的源头在青云山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言那里有个瀑布，还有一窝猴子，里面有个猴王，长得十分俊俏。

        她当时听的时候津津有味，听完了回家越想越不对，感觉这故事祖母似乎给她和长兄讲过……

        到了溪边，江善先蹲下洗了洗汗湿的脸蛋，再捧着喝了个饱肚。水沁凉清爽，喝下去感觉人都精神很多，于是她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掉，换成了小溪水。

        小溪虽长，但却很窄，只有三尺的样子，不过江善身高也就和这小溪窄度差不多，根本跨不过去，她只得脱了鞋子蹚水过去。

        过了小溪，她没敢再冒冒失失往里面走，后面的路可没人告诉她路线，只是听说如果运气好，走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紫参。

        她为了认出紫蔘特意把家里藏书找了个遍，终于找到一本以前应该是父亲看过的医书，凭着不大的认字量连猜带蒙的找到了紫蔘的手绘图，把特点牢牢记清还不够，最后把那一页都撕了下来带在了身边。

        可惜她走了很久都没看到紫参，倒先碰到了一窝猴子，其中一只猴子跳到她身边拉她的衣服，把江善吓了一大跳，早忘了自己之前挥动匕首的势在必得，立刻就远远跳开。

        那只猴子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直接爬到了树上，嘶叫了几声，就抓着东西朝她砸来。

        远处树上又冒出了数只猴子，一起朝江善丢起了东西。

        江善左闪右避，哪知这窝猴子似乎玩上了瘾，甚至还有小猴子帮它们运送小石头，让它们砸个不停。

        她赶紧抱头鼠窜，忍着疼没敢回头，两条小腿捯的飞快，迅速跑掉了。

        等跑出很久，终于没有猴子的踪影才停了下来。

        江善瘫倒在了地上，热的吐着舌头，那匕首当扇子给自己降温。

        太受罪了！

        太不容易了！

        她回家要让赵婶给她做红烧肉吃，多做点，她要吃半碗……

        一边想着红烧肉的味道，她一边抬头看向四周，见周围已经腾起浅浅薄雾，心想坏了，她似乎跑到了更里面云雾之中来了

        江善懊恼了一通，她本来只想在外面找一找，不想太向里走的，结果误打误撞竟然跑进来了。

        毕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江善也只烦恼了一小下，就对这从没人敢走进的禁地产生了浓烈的好奇之心。她也没考虑过自己怎么走出去，还认不认识回去的路，要不是祖母身体压在她心上，只怕自己进来的目的都被这一腔好奇之心取代了。

        江善朝天看看，可惜云深雾浓，大树遮蔽，她根本就找不到太阳，判断不了时间，也判断不了东西，只得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去，还细心的用匕首在旁边的树上画了个记号。

        她走了很久，遇到了很多以前没看过的事情。

        看到了很大一窝蚂蚁群，这些蚂蚁个子小，爬的却飞快，而且成群结队的攻击力很强，它们碰到一只奔跑的兔子，片刻就将兔子团团围住，不过数息，兔子就成了一具骨架……简直凶残的闻所未闻！

        她吓得拔足狂奔，啃噬过兔子的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她后面狂追不舍。

        也许是跑的太着急了，脚下被根突出来的树根绊倒了，眼睁睁的看着蚂蚁大军朝她飞涌而来！

        江善猛的坐起，抄着匕首，闭着眼睛就是冲地上一顿乱砍，誓要死也拉一片垫背的。

        直砍了半晌，也没感觉到有什么虫子爬在身上的感觉，也没肌肤被啃食掉的疼痛感，她慢慢的睁开了一点眼睛，只见蚂蚁大军遥遥的在树根外面停住了，它们爬在树上向下看，似乎是正在高高俯视她发疯。

        江善愣了下，和这些凶恶的蚂蚁兵团对峙了片刻，就见蚂蚁纷纷转向，全部退走了。

        蚂蚁没再回来，江善却给累得不轻。

        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都吃了，水也一口气喝光，方才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扶着大树站了起来，才狠狠地吸了口气，忽然想到这棵树刚刚爬过那么那么多只蚂蚁，这要是还剩下一只，忽然咬上她两口……

        江善飞快把手抽回，跳着跑远了。

        跑了一会儿，她就找了一根长长结实的树枝拿在手上，慢慢的探着路走。

        她看不到天，没有了时间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饿的不行，馒头早没了，水也没了，猜测应该是晚上了，可却一点没看出转黑的迹象，实在紧张也没觉出困倦来，便也不怎么休息，一直继续找着紫蔘。

        幸好碰到了一颗结了果子的树，果子虽然又酸又涩，但起码没毒，她装了一怀，饿了吃一个，假装自己在吃馒头。

        期间，遇到了掏蜂蜜的黑熊，相依偎的一对老虎，还有一大群犀牛，甚至有一回远远看到一棵不知品种的大树，成精了似的，挥舞着长长柔软的枝条缠死了一头成年鹿。

        江善莫不是拔步狂逃，最后水囊不见了，果子也没了，鞋子都不知在哪里跑掉了一只。

        不过各类动物碰得多了，她发现这些动物似乎有很严格的领地意识，只要是有陌生生物进了自己领地，不是杀死就是赶走，但绝不会追逐猎物到超出自己领地的地方。

        这也就解释了刚进来时那些把她赶走的猴群了。不过似乎这些动物都不会太过斩尽杀绝，只要把她赶走就行，不然早在碰到蚁群时她就死了，她可不认为自己两条短短的腿能跑过那些似乎飞起来的蚂蚁大军。

        六岁的小孩儿再早熟，思虑的也不会太周全，何况江善只是个农家长大的普通女孩，她疑惑了下就把这些想法完全抛去了一边。

        进来很久，她也碰到不少药材，其中竟然还看到一小片灵芝草，最大的叶片竟有她的脸大小，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

        这种药材都是可遇不可求，她也十分想采了，但她体力有限，最重要的紫参还遥遥无期，便放过了这些药材，准备实在找不到紫参的时候再把这些灵芝采了，估计也能有几分药效。就算不管用，拿着这些灵芝草也有希望换到自己需要的紫参。

        总算江善运气不算太差，再走了不久终于在山崖边看到一株植物，全株紫棕色，有三叶，边缘有些圆齿，长得很像薄荷叶。

        植株上淡紫色的花朵伶仃，还在微微摇曳，正是年数不浅的紫参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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