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太子的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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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镇国公府的侧门,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苏乔在青黛的搀扶下下车,秋日的风拂过庭院,带着凉意。她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天色将晚。回到自己的院落,她吩咐青黛准备热水和伤药,便独自走进了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找到了宣泄的缝隙。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眼角,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秦霄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前世他万箭穿心时望向她的最后一眼,是那样温柔而绝望,与今日的漠然形成了刺骨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钝痛。她扶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掌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这痛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书房特有的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这些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为了自怜,而是为了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为了那个为她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应的男人,也为了今生这艰难的开局。
哭过一场,心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苏乔用袖子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她走到书案前,点燃了烛台。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在墙壁上投下她纤细却挺直的影子。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几个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月牙形伤痕,这是她今日情绪失控的证明,也是提醒她必须时刻保持冷静的烙印。
青黛端着热水和药膏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掌心的伤,眼圈也红了:“小姐……”
“我没事。”苏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打盆水来,我洗把脸。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青黛连忙照办。温热的水浸湿了棉帕,敷在脸上,带来一丝慰藉。苏乔仔细清洗了掌心的伤口,青黛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上清凉的药膏。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苦香,涂抹在伤口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小姐,今日在玲珑斋……”青黛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今日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苏乔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见到摄政王那段。祖父和父亲若问起,只说太子殿下偶遇,说了些客套话便罢。”
“是。”青黛点头,又忍不住低声道,“可是小姐,太子殿下他……奴婢总觉得他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
苏乔冷笑一声:“他自然不对劲。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她看着烛火,眼神幽深,“不过,经过今日,他应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秦……摄政王的出现,倒是意外地帮我挡了一挡。”
至少,在太子看来,秦霄对她态度如此冷淡,她与摄政王府之间便不可能有什么特殊关联,这反而降低了她的一部分风险。只是这“挡”的代价,是她心口至今未散的寒意。
处理完伤口,苏乔让青黛退下,独自坐在书案前沉思。她需要复盘,需要规划。宫宴在即,苏婉的阴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太子秦煜,经过今日的试探未果,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就像一条嗅到猎物气息的毒蛇,会耐心地盘旋,寻找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至于秦霄……
苏乔的心又抽痛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个玄色的身影上拉开。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接近他、改变他、偿还他,这是她的夙愿,但必须建立在解决眼前危机、保全家族的基础上。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痕迹。她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前世镇国公府血流成河的景象。不,绝不能重演。
她定了定神,开始写下几个关键词:宫宴、苏婉、太子、皇后、解毒、证据。又另起一行,写下:秦霄、情报、接触、时机。两行字泾渭分明,却又在冥冥之中相互关联。
接下来的两日,苏乔深居简出,对外称那日落水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需要静养。她确实需要时间整理心绪,也需要避开太子可能再次“偶遇”的麻烦。她通过青黛,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宫宴筹备、苏婉动向以及……摄政王府的一些表面消息。消息很零碎,无非是苏婉近日频繁出府购置首饰衣料,挥霍无度;皇后娘娘似乎对此次宫宴格外重视,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各府闺秀;而摄政王秦霄,除了那日在玲珑斋惊鸿一现,依旧深居简出,忙于政务,并无特别动向。
这日午后,苏乔正在院中修剪一盆秋菊,青黛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来报,太子殿下……在府外等候,说是有事想与小姐一叙。”
苏乔剪枝的手微微一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他竟直接找到了府门外,这比在街头“偶遇”更显刻意,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就说我身体不适,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苏乔淡淡道。
青黛应声出去,片刻后又回来,脸色有些为难:“小姐,太子殿下说……他是特意来替婉小姐向您致歉的,还说多谢您当日援手。若您不便出府,他在府外不远处的‘清音茶楼’等候片刻亦可。”
致歉?谢恩?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苏乔心中冷笑。前世他就是用这些看似体贴入微的借口,一步步瓦解她的心防。她若再次断然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甚至可能激怒他。茶楼是公共场合,比私下会面要好得多。
“更衣。”苏乔放下银剪,吩咐道,“你随我同去。”
她换了一身颜色更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刻意显出几分病后的憔悴。既然称病,就要有称病的样子。
镇国公府侧门外的街道上,太子的马车果然停在不远处。秦煜并未坐在车内,而是负手站在车旁,一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带温和笑意,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见到苏乔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上前几步:“苏小姐,冒昧打扰了。听闻你身体抱恙,本宫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前来,一是替婉妹妹赔个不是,她那日实在莽撞;二来,也要当面谢过苏小姐那日救人于危难。”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姿态放得很低。
苏乔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而疏离:“殿下言重了。姐妹之间小有龃龉,实属平常,臣女并未放在心上。至于救人,更是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谢字。臣女确实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怠慢了殿下。”
“无妨。”秦煜笑道,“本宫已在清音茶楼定了雅座,那里清静,也有上好的润肺清茶。苏小姐若不嫌弃,不妨移步小坐片刻,饮杯热茶,或许对身子有益。”他这话说得体贴,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乔知道推脱不过,只得应下:“如此,便叨扰殿下了。”她刻意强调,“只是臣女需带上丫鬟青黛,她熟知臣女用药习性,也好随时照应。”
“自然。”秦煜笑容不变,目光在低眉顺眼的青黛身上扫过,并未在意。
清音茶楼离镇国公府不远,是一座两层木楼,临街而建,装修雅致,是文人雅客常聚之处。秦煜定的雅座在二楼,却不是最私密的里间,而是靠近栏杆、面向街道的开放位置。竹帘半卷,既能看见楼下街景,又不至于完全暴露在外。这个选择,让苏乔心中稍安。至少,太子今日似乎不打算进行太过隐秘的谈话。
伙计殷勤地引他们入座,奉上香茗。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茶汤清澈碧绿,氤氲起带着清苦气息的白色水汽。雅座内摆放着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写意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
秦煜亲自执壶,为苏乔斟了一杯茶:“苏小姐,请。”
“谢殿下。”苏乔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温热的触感。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并不急于饮用。
秦煜自己也斟了一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清音茶楼的庐山云雾,在京城也算一绝。苏小姐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苏乔依言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甘醇。“确是好茶。”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
秦煜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苏乔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苏小姐,那日在玲珑斋,本宫言语或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本宫只是……实在欣赏苏小姐的聪慧与气度。镇国公府满门忠烈,苏小姐身为嫡女,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实乃闺阁典范。”
苏乔心中警铃大作。前世,他就是用这样诚挚的赞美,让她误以为遇到了知己。“殿下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祖父与父亲常教导,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本,谨守闺训,臣女不过恪守本分而已。”
“恪守本分固然是好。”秦煜话锋微微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却足够清晰,“但以苏小姐的才情与出身,难道甘心只困于后宅一方天地?镇国公府手握北境兵权,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孤忠有时难免……力有不逮。”他顿了顿,观察着苏乔的反应,“若得有力臂助,内外相合,方能保家族长盛不衰,护佑边关永固。苏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来了。赤裸裸的拉拢暗示。将镇国公府的兵权与他的“臂助”挂钩,暗示投靠他才能保家族平安。前世,她就是被这番“为你家族着想”的言辞打动,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
苏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殿下所言,臣女不甚明了。臣女一介女流,只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朝堂大事、边关军务,自有祖父、父亲与诸位朝廷栋梁操心。臣女所能做的,不过是修身养性,不使家门蒙羞罢了。”她将话题牢牢锁在“女德”、“家规”上,绝不越雷池一步。
秦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笑容依旧温和:“苏小姐过谦了。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本身便不寻常。更何况……”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苏小姐与寻常闺秀,似乎颇为不同。那日面对婉妹妹的意外,苏小姐临危不乱,处置果断,令人印象深刻。”
“姐妹有难,伸手相援是人之常情,无关果断与否。”苏乔四两拨千斤,“至于不同……臣女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为何。若说不同,或许是臣女自幼体弱,不如其他姐妹活泼,让殿下见笑了。”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口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病弱之态。
秦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谨守闺阁女子本分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感再次升腾。他自认身份尊贵,放下身段几次三番示好,换做其他任何贵女,早已受宠若惊,可这苏乔,却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故意装傻?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绪。茶香依旧,但他已品不出滋味。“苏小姐谨言慎行,实乃大家风范。”他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宫觉得,与苏小姐颇为投缘,不免多说了几句。苏小姐不必紧张。”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苏乔低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楼下的街市喧闹声隐约传来,有小贩的叫卖,有车马的轱辘声,有孩童的嬉笑。这些鲜活的声音衬得雅座内的安静有些凝滞。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苏乔能感觉到秦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如芒在背。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掌心的伤痕被衣袖遮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曾用力到渗血。
“听说宫宴在即,苏小姐可准备好了?”秦煜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届时京中贵女云集,想必十分热闹。婉妹妹似乎很是期待,置办了不少行头。”
“劳殿下挂心。宫中盛宴,臣女自当谨遵礼制,不敢怠慢。至于婉妹妹,”苏乔语气平淡,“她年纪小,爱热闹些也是常情。”
“苏小姐身为嫡姐,倒是宽容。”秦煜似笑非笑,“只是有时候,过于宽容,未必是好事。人心难测,姐妹之间,也需有些分寸才好。”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提醒,却又暗藏挑拨。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教诲的是。臣女记下了。姐妹相处,贵在坦诚,臣女相信婉妹妹天真烂漫,并非有心机之人。”她将“天真烂漫”几个字咬得略重,听在秦煜耳中,不知是何滋味。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茶已凉透。秦煜见无论如何旁敲侧击,苏乔始终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既不接招,也不露破绽,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霾,但转瞬即逝,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看来苏小姐今日确实精神不济,本宫也不便久留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苏乔,语气恢复了属于太子的矜贵与疏离,“苏小姐谨慎守礼,不愧是国公府嫡女,家教森严,令人钦佩。”
苏乔也随之起身,屈膝行礼:“殿下过誉。恭送殿下。”
秦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但最终,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吐出四个字:“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苏乔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栏杆边,竹帘缝隙中,看到秦煜的身影走出茶楼,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掌心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小姐……”青黛上前,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了。”苏乔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回府吧。”
她知道,太子的耐心正在消磨。今日这看似平和的茶叙,实则是一次更深入的试探与施压。“来日方长”四个字,不是客套,是警告,也是宣告。他对她的“兴趣”,并未因她的拒绝而减退,反而因她的难以掌控而变得更加复杂——掺杂了忌惮、不甘,以及更强烈的征服欲与算计。
这潭水,被她搅得更浑了。但,这或许正是她想要的。在彻底撕破脸之前,在漩涡中心保持清醒,才能看得更清,也才能……找到那条通往他身边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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