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再见玄聪

是的，我放弃了。我本想用夹竹桃的花粉来提炼毒药，李玄风日日来恋橘宫看我，迟早我都能找到下手的机会。我这条残命本来就已经活够了，只是为了他，为了亲手向他讨回公道才这般苟活着。今日，看见残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能以观赏残花为由将残菊和夹竹桃一并收回恋橘宫细细研制毒药。

        可眼下，遇见了张天师，却是不必再用了。殊不说我的意图已被张天师识破，即便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不会出卖我。今日我与他在御花园内的一举一动也都会有人带进李玄风的耳朵里，李玄风定会起疑。

        我若利用夹竹桃轻举妄动，势必会连累张天师。夹竹桃不是断肠草，宫里的太医熟识它的不少，但凡稍通医理的人，即便是初入宫的药童，也知夹竹桃有毒。此计不但纰漏颇多，还恐会连累无辜。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暂且压下心中的仇恨，待日后寻到机会慢慢再来。

        我只顾低着头想心事，没在意脚下。才听见浸染惊呼：“九小姐小心！”便被一人撞了个满怀。

        他撞过来的力气甚大，急匆匆的，我站立不稳，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还未爬起来，便有人重重摔在了我身上，耳边却听见他直嚷嚷：“不要关黑房子，怕怕啦！我要和大哥玩儿！”

        “玄聪？”我惊呼，顾不得身上疼痛，一把抱住他。

        果然是玄聪，听我喊他，他微愣了愣，认出来是我，却使劲闭上眼睛嚷道：“玄聪乖啦！大哥不要把我关在黑房子，玄聪没有看见橘儿哟，没看见啦！”

        玄聪，的确是玄聪，看着眼前这张与玄正一模一样的脸，我登时百感交集，顾不得其他，抱住他哇地大哭起来，“坏玄聪！臭玄聪！你就在宫里为何不来找橘儿？你知不知道橘儿想你呀？橘儿好孤独好害怕呢！你怎么连橘儿都不认得了？玄聪，玄聪！”

        我的哭声显然吓到了紧随其后的御林军，众人一拥而上，见我坐在地上和玄聪抱成一团，匆忙间便想要将我们分开。

        我死死抱住玄聪不撒手，嘴里怒吼道：“谁都别动我，谁都别想把玄聪偷走，休想！玄聪是我的，玄聪是我的！”

        玄聪终于从张开的手指间看清了我的脸，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后，也紧紧抱住我，大声喊：“橘儿！橘儿！是橘儿！大哥没有骗我，果然玄聪乖乖听话就能看见橘儿！”

        我的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来，悲痛之余无比感激苍天，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还能将玄聪送到我身边。

        我怎能忘记呢？当初玄正告诉过我，李玄风为了要挟他，将玄聪安置在了宫里，专门为玄聪建造了一座永翠宫，和玄聪在贤亲王府内的永翠园一模一样。为何这么久我都不曾想起在这深宫之中还有玄聪与我同在，我并不孤独，还有玄聪陪着我想着我呢！

        如同在迷路的深夜看见了头顶的北斗星，我抱着玄聪眼泪止不住地流，心却被满足和喜悦感动着。

        御林军怕伤到我不敢强硬地将我们分开，只好手足无措地在一旁围着。

        浸染看见我和玄聪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虽不太明白我与玄聪的关系，却也知我们是亲人，亦跪在我身边同我们一般喜极而泣。

        不知是谁去给李玄风通风报信，不多时，李玄风的皇撵便过来了，远远地就听见乔喜公公尖利的嗓音：“皇上驾到！”

        所有的人都跪在了地上，只除了我和玄聪仍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玄聪的整颗大头都埋在我怀里，哭得孩子般伤心，“橘儿！你带我回家啦！我要回家啦！让玄正来陪我玩儿，也让玄茂或者二哥来陪我。小亮子烤的麻雀好好吃，玄聪嘴馋啦！我不要在这里，这里不好玩，大哥都不陪我，玄聪总是被关在黑房子，玄聪害怕啦！”

        听着玄聪的胡言乱语，我的心都碎了。玄正，我明白了，明白为何你会舍了我回长安，你与玄聪乃一胞所生的孪生兄弟，他若不安，你定会有所感应。他快乐你便快乐，他有危险你亦会寝食难安。我只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提醒你将玄聪一起带离长安，我们不是说好的么？我们离开，要成立一个大家庭，带上翠儿，带上小红，带上小亮子，当然也要带上玄聪。我们在寒城大营的那段日子多么快乐？玄聪虽然淘气，却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欢笑？为何你还要将他送回长安？

        一双僵硬冰冷的手抚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听见李玄风冷冷地说：“颜儿？你身子不好，不要坐在地上，随朕回去吧？”

        玄聪倏地抬起头，哀求地看着他，“大哥？玄聪要和橘儿在一起，玄聪想橘儿。”

        我亦抬头看向李玄风，第一次用带着哭腔的口吻求他：“玄风？让玄聪和我回恋橘宫好不好？你让玄聪陪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李玄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面色因喜悦涨得通红，“颜儿你唤朕什么？你再说一遍？”

        唤他什么？我唤李玄风什么？焦急之下，我只是脱口唤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皇上，不是李玄风，而是像唤玄正、玄华那般唤他玄风。

        尚未来得及回来，李玄风的长臂一揽，已将我和玄聪同时揽入他的怀中，“太好了，太好了！朕还有你们，玄聪？大哥答应你，答应让你去陪颜儿，大哥和你一起去陪颜儿好不好？”

        从御花园到恋橘宫的路上，我始终紧紧握着玄聪的手，玄聪像只受伤的小兔子，缩在我的身侧，紧紧贴着我，除了我，看向任何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我十分担心玄聪，以前的玄聪，单纯而快乐，他虽被关在永翠园内，但却并不惧怕生人，初识小亮子，就把他当成玩伴儿，整日里缠着小亮子带他去捉麻雀。眼下的玄聪，却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战战兢兢目光惊恐，像是随时都有人要害他。

        我的心被揪得生痛，玄正离开我时，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碎了，但那时还有玄华和腹中的胎儿在支撑我，心虽然碎了，但却总是让我痛得寝食难安。后来，玄华被我亲手毒杀，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那时的我是麻木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可每每忆起玄华，忆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麻木的心就会被碾成粉末，再一点点拼凑起来，继续被碾成粉末。如此一轮轮地来回反复，疼痛便整日整夜地伴随我。如今，我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会叫我心痛了，可是看见玄聪，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没有死心，我一直都渴望有个亲人在身边，不管是让我靠着他还是他靠着我，只要有他在身边我便会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李玄风在前面带路，不时地回头看我和玄聪，眼眸中的情感复杂，有喜悦，有不安，有心疼，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顾不上搭理他，我所有的心思都落在了玄聪身上，重逢的喜悦让我忽视了李玄风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厌恶。或许我看出来了，但此时的我是那样需要依赖玄聪，因此我装作看不见。

        回到恋橘宫，我和玄聪玩着极其幼稚的游戏，我像母亲一般耐心地陪着玄聪，同他说话，同他游戏，他用膳唇角沾上米粒我会细心地给他擦去，他困了不住拍着嘴打哈欠我便让他枕在我的腿上抱着他睡。

        我不知道到底是玄聪离不开我还是我离不开他，总之，从我将他带回恋橘宫的那一刻起，玄聪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怀抱。

        我没有时间亦没有精力搭理李玄风，我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孜孜不倦地照顾着玄聪，沉迷于被玄聪依赖的幸福中。

        李玄风不发一言地坐在我们对面看着我和玄聪，我们与他之间隔着两步之遥，但却像是隔着楚河汉界，我们不想跨过去，他亦跨不过来。

        浸染进来掌灯时我才惊觉夜幕降临，我每日定会在戍时前紧闭宫门，今日因着玄聪却将此事忘记了。

        看着面庞隐在暗中的李玄风，我脱口问道：“皇上不回去安寝么？”

        他终于站起身，却对来福说：“将玄聪带回永翠宫去，今日看管他的宫人全部杖毙，另换一批人看管他。”

        我倒抽一口凉气，抱紧玄聪道：“不行，玄聪不能走，你答应过让他陪着我，答应了不分开我们的。”

        李玄风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许久后，才皱了眉道：“休得胡闹！颜儿若是喜欢和玄聪一起玩儿，明日去永翠宫内看玄聪便是。眼下天已经黑了，玄聪是男子，岂能留在恋橘宫里过夜？”

        睡得迷迷糊糊的玄聪突然睁开眼睛，含混不清地念道：“玄聪要和橘儿住在一起啦！橘儿是玄聪的娘子，玄正和橘儿答应过玄聪，要让橘儿嫁给玄聪当娘子！”

        我的头皮一麻，慌忙用手去捂玄聪的嘴巴。抬头望向李玄风，果然见他脸上杀气腾腾。

        “皇，皇上？”我口齿不清道：“玄聪他，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是浑说的，您，您不要放在心上。”

        烛光下，李玄风的脸色阴晴不定。就在我以为他要勃然大怒时，他却突然敛了怒意冲我勾唇一笑，“玄聪是不懂事，可是你懂！”

        脊背上顿时升起一股寒意，我将玄聪的大头轻轻放下，扑通一声跪在了李玄风面前，“皇上？您，您不要和玄聪一般见识，他不明白何为娘子，亦不懂什么是嫁娶，他只是喜欢和我玩儿，喜欢疯闹而已。”

        我的瑟瑟发抖和哀求似乎让李玄风十分受用，在我面前站定，他并不说话，也不扶起我，只是目光灼灼地打量我。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着头看着他龙袍的衣襟。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玄风终于轻笑着伸手掬起我的下巴，“颜儿怎地怕成这样？玄聪亦是朕的亲弟弟，难道朕还会加害于他不成？朕只是心疼他。如今三弟不在了，朕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朕不照拂与他照拂谁？”

        见我泪眼朦胧，贝齿紧咬着下唇。他的大拇指在我下唇上轻轻一按，“莫要这么惊慌失措，别怕，朕伤害谁都不会伤害你。你既喜欢玄聪陪你，那朕今晚便恩准，同意让玄聪留宿恋橘宫。”

        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给他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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