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灵隐村东，村长家。

        村长看着呆立在原地的枫锦，笑了笑，冲着枫锦挥了挥手，说道：“快去吧。”转身走进正房屋中。

        枫锦转身回到屋内，坐在小床上，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狄焱，莫云，两个小孩心思单纯，好像没什么坏心眼。可是他曾经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有能力威胁到你安全的人。他现在面前的两个小孩，不过七八岁，他们回是有能力威胁到他安全的人吗？

        村长家门口，狄焱和莫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狄焱有些恼怒的说道：“什么人啊？什么态度！真是的。”

        莫云看着狄焱的样子，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开口说道：“所有的善意都能得到善果吗？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给他送衣服的呢？”莫云老神在在的叹息一声，接着说到：“你总想给人留有余地，所以你在与村长和枫锦的交流中，刻意的不去提及有可能让人受伤的词语。可是，实际情况就是，不管怎么闪避，事实终究是那个事实。施善者无论怎么刻意回避，终究摆脱不了施赠的原意；无缘无故的赠予，本来就是很难被那些有着强烈自尊的人所接受的。此外，任何的给予，完全不收回报是完全不可能的，只不过寻求回报的原因和目的和手段不同罢了。”

        狄焱看着莫云，他没有听懂莫云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充满狐疑的说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回报呀。”

        莫云看了一眼狄焱，说道：“你认为回报都是受赠者所返还给施赠者的吗？笨蛋，有的人施赠是为了获取物质回报，有的人施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有的人施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圣母心，还有的人施赠是为了落得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不管是为了钱财，为了名誉，为了赎罪，为了自我满足，说到底，这些不都是回报吗？既然摆脱不了世俗杂念，倒不如不必劳神费力的苦思冥想。”

        狄焱看了看莫云，有些不忿的说道：“你说不必劳神费力的苦思冥想，那意思是我做错了呗，我就不该假好心，给人家送东西来，是吗？”

        莫云看了一眼狄焱，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笨蛋，你的脑袋是榆木的吗？谁说你做错了？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必然摆脱不了别人的猜忌和疑惑，那就不去考虑这些非人力所能为的事，而是遵从本心的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同样是送来衣服，他愿意要就要，他不愿意要就不要，我既不会因为他收下我的衣服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他拒绝收下我的衣服而不满生怨。同理，他愿意和我们做朋友就做，他不愿意和我们朋友就不做；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五颜六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吾之友，即吾之敌本来就是流氓想法。”说完，莫云别有深意的看了狄焱一眼。

        狄焱掐住莫云的脖子，恶狠狠的说道：“好小子，敢说我是流氓。”两个人就在村长门口的大石上打闹了起来。

        打闹了一会儿，狄焱喘着粗气冲着莫云说道：“好吧，虽然我现在还想不通你说的话，但是直觉告诉我，听你的应该没错，我信得过你，你说了算。”

        莫云一脸玩味的看着狄焱，说道：“说你笨吧，你还不乐意；现在跟女孩似的，开始信第六感了；干嘛？玩儿玄学啊？”

        狄焱恶狠狠的盯着莫云，像一座即将爆发的小火山，莫云看出狄焱就在爆发的边缘了，识相的扭过了头，没有再看狄焱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狄焱找不到爆发的借口，就那么气鼓鼓的，本来枣红色的脸蛋，被气的更红了。

        这时枫锦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狄焱的包袱皮，里面装着一身衣服，走到莫云和狄焱面前，略有些生硬的说了声：“谢谢！”

        莫云说了声：“不用。”转过身去，看向狄焱，说道：“去哪？带路。”

        狄焱气鼓鼓的说了声走，也不管二人跟上没跟上，就那么老大不情愿的转身就走。

        灵隐村北，被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阻隔着北来的寒流，四季如春，气候宜人；近百座死火山组成的山脉上终年积雪，密布的水网和厚实的火山灰孕育了大片肥沃的黑土地；灵隐村人世代躬耕于田野之间，穿行于山峦叠嶂之中，生活算得上是富裕祥和。

        在这山峦之间，有着大大小小近百座温泉；乡民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建成了一百多个温泉浴池；除了山里的百姓们闲暇里泡澡休闲外，每到冬天，还会有大批的有钱人到此休闲疗养，避寒纳闲的住上一阵子，给村民们带来可观的收益。

        狄焱带着莫云和枫锦从村里走来，来到一个温泉馆门口，看了看门口的桅杆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开门走了进去，狄焱进屋后，拿起一盏灯笼，出门挂到了桅杆之上。这里的温泉馆多半都是莫天航花钱，村民们建的，村民们为了感谢莫天航，便商量着，把这间装潢比较好的温泉馆交给莫家单独使用，但是被莫天航拒绝了。莫天航本就出于善意，没想过要什么特权；但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间温泉馆只有莫家和狄家两家使用，其他人并不会来此沐浴。莫天航也并没有再过多的说些什么，他清楚，过分的谦和也会让自己变成另类。

        狄焱和莫云进门后脱了个一丝不挂，把衣服叠好，放在墙角的一个竹筐之中，跳进了水池。枫锦尴尬的看着二人，有些不知所措。

        莫云看了一眼枫锦，说道：“你如果觉得不习惯，可以去山上一两百米的地方，还有两个温泉；你只要看到门口的桅杆没有挂灯笼的温泉就可以进去沐浴，进去后记得把灯笼挂上，这样别人就不会进去了。走的时候记得把灯笼摘下来放在屋中。”

        狄焱趴在温泉池边，看着枫锦，他总觉得这个和他同年的孩子，完全没有他们这个年级应该有的稚嫩，反而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心想：就算流浪也不至于成熟至此吧。突然，狄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枫锦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你不会是女孩子吧？这么害羞？可是你的样子也不像女孩子呀。”

        莫云没好气的瞪了枫锦一眼，狄焱赶紧收起了笑容。不知道为什么，狄焱有些时候，还害怕莫云的。莫云看着枫锦，刚打算说些什么，看见枫锦脸上原本尴尬的表情不见了，反而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像是要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一样的脱光了衣服，跳进了水池中。

        莫云见此情景，也没再多说话，转回身，坐在水池里石头做成椅子上，靠在那发呆。

        狄焱挨着莫云坐着，看着对面一言不发，往身上撩水的枫锦，仔细的端详着，他似乎总想从枫锦的身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枫锦抬起头，正好看向狄焱，眼神中竟有几分玩味。枫锦说道：“想知道些什么吗？”

        莫云伸出手，拦住了正欲开口询问的狄焱，说道：“没有。”

        狄焱转头看向莫云，露出了询问的眼神。莫云也看向狄焱，旁若无人的说道：“笨蛋！第一天认识，你想知道什么？我们还不是朋友，不该探究别人的秘密。就算我们成为了朋友，朋友同样也有权利拥有自己的秘密。”

        狄焱点了点头，冲着枫锦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也学着莫云的模样，靠在石椅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枫锦看着眼前的二人，陷入了沉思。枫锦眼前这二人，莫云最是让枫锦感到好奇，这孩子小小年纪，展现出了超出于常人的智慧和判断力；不既不天真无邪，也不像常人般市侩；性格柔和，平易近人，但是在训斥狄焱时，又展现出了超强的压迫感和威慑力，简直是不可思议。

        三人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泡着，安静的氛围，让莫云渐渐的睡着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狄焱看了眼熟睡的莫云，站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竹筐边的一个小柜子前，拿了三个竹筒做成的三十多公分的水壶，一个放在了莫云身后的地上，两个放在了枫锦的后。然后去柜子上，拿起他带来的油纸包，走到枫锦旁边，将油纸包放在地上，慢慢的走进温泉池中，在枫锦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指了指竹筒，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又指了指油纸包，故作神秘的打开，纸包中是二十多个形状各异的小点心。

        枫锦看了眼狄焱，拿起竹筒，打开木塞，咕咚咚的喝了几大口，长时间的温泉浸泡让他多少有点口渴，这竹筒中的水清凉冷冽，和这温泉，算的上是绝配。

        狄焱左手拿起一个小寿桃放在嘴里，右手拿起一块酥饼递给枫锦；枫锦接过酥饼，一点点的吃着。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一边喝，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偶尔的拿竹筒似大人喝酒时干杯似的碰一个，活脱脱像极了两个泡澡的老大爷。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狄焱小声的和枫锦说：“你趴那，我给你搓下身上的灰。”

        枫锦似乎也放下了些许戒备，转过身，趴在椅背上，任由狄焱用糙布在身上搓洗。等狄焱搓洗完后，枫锦又潜入水中，冲洗干净身上的泥。

        温泉外，太阳西斜，日暮逐渐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陆陆续续的走向温泉馆，温泉馆外，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

        狄焱叫醒熟睡中的莫云，说了声：“该回了。”

        莫云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眼狄焱，枫锦已经站起身，走向了竹筐边。

        莫云站起身，来到竹筐边，从柜子中拿起两条浴巾，递给了狄焱和枫锦，又拿起一条，轻轻的擦拭着身上的水渍。

        枫锦擦拭完后，准备将浴巾收起来。狄焱说道：“就放在这里，村里阿婆们会拿到溪边去洗的。”

        枫锦愣了一下，他没有被人服侍的习惯，更是非常反感有钱人欺压老百姓和穷苦人，一时间，脸上又泛起了阵阵的寒气。

        莫云似乎看出了枫锦的想法，说道：“这些洗衣的阿婆们无儿无女，上了些年纪，躬耕是不行了。村长原本说要把她们供养起来，定时送些米面粮油什么的，阿婆们不答应。这才商量着，让阿婆们闲暇时来温泉里洗一下浴巾，赚钱养活自己，阿婆们很开心的接受了安排。你上山时看到山腰上的那几所院子了吗？那就是村里给阿婆们盖的，好让阿婆们不用来回跑，浪费精神。而且这里只能从南面进来，阿婆们住在这里最是安全。”说话间，莫云穿好了衣服，拿起竹筒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任何人都想着自力更生，不愿意吃便宜饭，这是对的。但是作为乡里，我们不能剥夺阿婆们劳动的权利，但是我们却能给阿婆们最适合她们的劳动。尊严是自己赚来的。”

        枫锦闻言点了点头，他虽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乡里间的相处方式，却发自内心的认可这种方式，有什么能比活的又尊严更重要的吗？学着莫云和狄焱的样子，将浴巾丢入竹筐中，转身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白色的劲装，和一双缎子面长靴，是莫云送给他的。

        狄焱看见包袱里的衣服，没好气的说道：“为什么选的是莫云的衣服啊？我看着包袱皮，以为你拿的是我送你的衣服呢。”

        枫锦看着狄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将衣服一件件的穿在了自己身上。

        莫云白了一眼狄焱，没好气的说道：“笨蛋，这有什么可比的吗？你的眼光一向很差，不是吗？”

        狄焱刚要发作，莫云已经穿好了衣服，转身向着门外走去。狄焱赶紧的把衣服穿好蹬上靴子，追到屋外；刚想说话的时候，看见已经走出十多米外的莫云转回身，冲着狄焱喊道：“记得把灯笼收回去。”

        狄焱没好气的说了句：“为什么又是我？”嘟着嘴，拿起竹竿，将灯笼挑下，放回屋内，关上了门。一路小跑的追上了莫云和枫锦，抱怨道：“莫云，咱们不是商量好的，我负责挂，你负责摘么。今天怎么都是我啊？”

        莫云看了眼狄焱，缓缓的说道：“有吗？谁证明？”

        狄焱看向枫锦，枫锦尴尬的摇了摇头。狄焱没办法证明，那是两年前他和莫云私下商量的，谁都无法证明啊。咬牙切齿的说：“好，你等着。”转身像来时一样，气哄哄的向村内走去，也不管后面的二人有没有跟上。

        路上，碰到了裁缝铺的大娘带着孙女上山，看到了气哄哄的狄焱，问道：“小焱，泡澡去了？”

        狄焱站定了身，向着大娘微微一鞠躬，说道：“大娘好。我和莫云陪着朋友去洗了个澡。”

        大娘说道：“嗯，真乖。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

        莫云站在了狄焱身边，二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声：“好的，谢谢大娘。”

        枫锦则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话。心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两个字“朋友”。心想：是朋友吗？是？或者不是？

        莫云拍了拍呆立在那的枫锦，说道：“走啦。”

        枫锦嗯了一声，三人并排向着村内走去。

        灵隐村，十字路口，莫云三人从北面走来，狄焱开口说道：“要不去我家吃饭？”

        莫云和枫锦都摇了摇头，莫云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家吧。不要让家里人惦念。”

        枫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没说什么话，向着村东村长家走去。

        狄焱和莫云也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狄焱回到了铁匠铺，莫云向着村西，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灵隐村西，莫家，莫天航把最后一袋草料搬进仓房中，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转身进入房中，拿了一个小包袱，来到凉亭中，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小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儿子，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家？”莫天航打趣道，他看的出，莫云虽然没有走出困境，但是已经不想昨天那样和自己较劲了。

        莫云来到父亲近前，站定后说道：“我和狄焱给枫锦送去几件衣服，然后带着他去温泉馆洗了个澡，我在温泉里睡着了，所以回来的有些晚了。”

        “去吧，进屋和你妈妈打个招呼，别让他担心。”拿起水杯，一饮而尽，说道：“我也得去泡一下了，有点乏了。告诉妈妈，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吃点干粮就行。”

        云海从屋里走了出来，叫住了准备出门的莫天航，将一个篮子递给莫天航，说道：“这里面有两个小菜，几个包子，一小坛酒，还给你拿了两个杯子。你路过铁匠铺，喊上无名大哥，一起去温泉馆里一边泡澡，一边喝酒。”

        莫天航接过篮子，在云海嘴上狠狠亲了一口，转身向着村里走去。

        莫云莫名的吃了一大口狗粮，斜着眼看着妈妈，心想着：自己怎么就没这个待遇呢？不用带酒，带点小菜也可以呀。

        云海在莫云脑袋上敲了敲，拉着莫云的小手走进屋内。

        莫云心里嘀咕：我的出生，肯定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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