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李淇垂头丧气地回到马料巷。
　　元元下车前，都不给他一个晚安吻，电视里不都是那么演吗？
　　她还瞪了他，关车门的声音，震得他心里直哆嗦。
　　他们算谈恋爱了吗？
　　他是不是搞砸了？
　　明天上午去对接经济纠纷案女方代表律师。
　　元元明天中午约了人，他是没戏了。
　　下午要回一趟大院，找马叔了解一下张家兄妹的具体情况。
　　再和看守所约时间，尽快将案情具体情况整理出来。
　　然后去元初大厦等元元下班，先把人哄出来，赔大鱿鱼。
　　他在微信上发了“晚安”，也没回复。希望明天元元会消气吧。
　　元元情绪稳定，从来不让不开心过夜。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想着想着，抱着手机睡着了。
　　李淇没有注意到，这次再想着要回大院的事，没了之前的排斥、不得不去承担的复杂情绪。
　　他好像对大院的人和事，没当成生命中那么极力想要摆脱的东西了。
　　不知不觉地，他在规划自己的明天。此刻，他只是李淇。
　　第二天一早，闹铃不依不饶地响。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马上打开手机，还是没消息。只得发了句“早安”。
　　叹了口气，爬起来去洗漱。
　　上午的初步沟通十分顺利，双方都是职业律师，公事公办，为自己当事人争取利益。
　　他也了解了对方的诉求，接下来就开始互相博弈了。
　　他见对方律师一脸抽搐地告知：“我当事人要求你方当事人，明确回答，到底爱没爱过她？”
　　他觉得稳了，这不是经济纠纷，这是情感纠纷，这也可以做一个切入点。看对方律师便秘一样的表情，他觉得真是不够专业。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这种案子最难的，从来不是钱。
　　中午他也没心情吃饭，草草对付一口。发信息不回，打电话又怕打扰她和人谈事情。
　　下午，他将车停在路边，走到大院门口，才恍然发现，他身体的应激好像忘了要发生。
　　他站在大院老旧的院门前，里面是无声的世界，外面是摸爬滚打的社会，都是他需要努力活下去的地方。
　　这道门，像是道德正义与现实逻辑的分割线。
　　从小到大，他每天走到这座大门前，无论进出，都要在心里轻颤一下。可今天却没有。
　　他忽然想到，自己好像真的更勇敢了一点。
　　他年少时要自己也勇敢一点，现在想想，好像真的做到了。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文艺，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挺矫情。但在心里说一说，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他要再勇敢一点。
　　好笑地摇摇头。事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约了物业今天去看写字楼。他最想租的那间，就在元元隔壁的大厦。
　　到时候，元元一定不会生他气了。
　　走进大院，笑着和熟悉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还帮吴阿姨摸了把牌。看吴阿姨炫耀着自己的金镯子，他还竖了个大拇指。
　　随后，他直接去了马叔的小卖部。
　　马叔在给人家修小玩意儿。看见他来了，笑容满面。他不想让他干这个，小心眼睛累坏了。
　　可马叔的回答让他心酸。他只想多赚点钱，以后住养老院能多加个菜。
　　他打听了张家兄妹的情况，又照例给马叔留了钱。马叔是大院对他最好的人，他看着难受，只能每个月以为他收集水浒卡的名义，补贴他一些，让他过得好一点。
　　他要走的时候，又见马叔桌子上有一张投资理财的宣传单，他严肃地告知他：不许买！
　　马叔立刻答应，打着手语：没有钱，不买。
　　马叔确实没什么钱，为人也朴实，他放下心来。但还是拿走了那张宣传单，这种东西少看。
　　等他大案子的钱拿到了，每个月再多补贴他些。钱，才是最实实在在的。
　　他要走的时候，马叔拎着一袋橘子出来，让他上去看看他妈妈。他笑着接过了，确实该去了，这个月还没去呢。
　　他上楼开门进去，电视吵闹的背景音放着骂不孝子的唱段。他没理会，只是将妈妈照片前的坏橘子扔掉，换上了新橘子，上一炷香，就打算走了。
　　他转身要开门时，他爸从里面追出来，着急地拉住他，不让他走，跟他比划着，向他要钱。
　　他没什么反应。
　　他爸抢过他的包，翻出他的钱夹，他也没阻拦，任由他翻。下车之前，他就只准备了这个月给马叔的补贴，其余的都放在车里了。
　　李爸打开他的钱包，入目的还是那张证件照。他撇撇嘴，这个不孝子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不当主播可惜了，也不知道长大了什么样？
　　这个不孝子就是能装，要是这小姑娘也当了主播，他肯定比他打赏得还凶。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钱包里面，一分钱都没有！气得瞬间就将钱包扔了。
　　李淇利落接住，安静地看着他气着比划，控诉他不孝。
　　他开始重复每个月重复一次的手语：
　　你没到需要赡养的年纪，你是我爸，我每个月给你3000块生活费。加上你的补助，你是大院花销最大的人。
　　你给女主播打赏用你的生活费，我管不着。你想和女主播约会，我没有义务为你们付房费。
　　你可以申请法援起诉我，法院如果判决这个费用由我支付，我给你钱。
　　打完手语，转身就走。
　　李爸气得想踹他。那边音乐响起，灯光闪亮整间屋子，“各位大哥们——”他着急地回到了里间，对着手机笑起来。
　　李淇走出家门，不由好笑。
　　还是有次元元远程控制他的电脑，给他安装软件。好巧不巧，他爸的信息弹窗跳了出来。
　　只有一句话：“我要和我女朋友约会。给我钱。”
　　他当时很羞耻，即使元元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但是，这么直面他爸的不堪，还在他爱的人面前，真的让他……
　　结果，元元的反应让他猝不及防。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反而神气十足地传授他怎么治渣男，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给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都忘记羞耻了。
　　他总结了一下：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无赖，就要比他更无赖；用魔法打败魔法；谁怕谁，大不了一起喝西北风；都怕疯子拿板砖；窝里横就是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硬起来，欺负死他；发疯创死所有人。
　　他最后选用了：“谁怕谁，大不了一起喝西北风。”这个是看起来最非暴力的方法。
　　他做之前，给自己打气。他有他想要的，他要走出去。
　　第一次将话说明白之后，他爸确实去马料巷闹过。
　　他真的关了律所，他们俩在屋子里，一人拿一个手机不说话，只有泡面。在无声的世界里，硬扛了半个月。
　　他爸见他就是不肯出钱，给他和新爱上的女主播约会，气得打砸一通，转身就回家了。
　　天天吃泡面，他受不了。
　　这才算治服了他爸。
　　他也损失惨重……
　　他一点一点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律所，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他想着，总会过去的。他爸没扛过他，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大不了他先去打工，攒些钱，再把律所开起来。
　　然后，他银行卡突然收到8万块钱，是之前那个捐赠账户转来的钱。他的恩人，又救了他……
　　他已经毕业了，以为是打错了。他不想用这笔钱，但是他半个月没开张，根本没有案源。再找案源，至少还要一周。
　　他还要交房租，砸坏的东西也得修，尤其是电脑必须得换了。
　　哎。
　　他很羞愧。他知道，如果他坚持不用，他就离元元又远了一年。他之前一年白干了。
　　挣扎之后，羞愧地先用了3万块。除了电脑买二手的，其他的他自己修修，先凑合着。
　　他攒够3万块之后，马上联系当年的班主任，询问这笔钱是不是打错了，他该怎么还回去？
　　他只能看到银行卡号码，其他信息全都没有，那还是公司账户，他没办法直接转回去。
　　班主任后来给他的答复是：那边回话，说是祝他们顺利毕业，以后开始新的人生。
　　这是捐赠人新想出来，给后来的人都发了，想起没给你们第一批发过。你们也刚毕业没多久，都不容易，给补上了。
　　他当时真的想给捐助人磕一个，一直在帮他活下去。
　　很遗憾，不知道恩人是谁，也没办法报答。班主任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告诉他。
　　他想，好人一生平安。
　　那一定是和他的元元一样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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