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弄丢的你》

院长妈妈本来不想给，不给白晓宇不肯走。
　　她想，小雾从来不多事，她不是那种会给人留信的性格。要不是真的在意，那封信根本不会有。
　　她没想到，他们会相处出感情来。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见个面也好，有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没有遗憾。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孩子们。她的一生，都留在了这里，她并不后悔。
　　可人生啊，如果能没有遗憾，那该多好。
　　夜幕时分，她把写了地址的纸条递给白晓宇，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摆摆手，让他回去吧。
　　白晓宇看着纸条，一个标准的邮政地址：伦敦，肯辛顿区，XXX号。
　　他马上订机票。看着扣掉的机票钱，他又想到《国家地理》、BBC纪录片、人只是单纯活着就很贵的伦敦，随便一只长焦镜头都够买辆车，整套装备要北京一套房，她还有备用的一套……
　　雾都不只是活在他精神世界的爱人，她有那么广阔的人生。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突然觉得，他和她之间，好像生活在完全平行、不会相交的两个世界。
　　但是她说，她喜欢他。那是不是……他还有希望？
　　他怕会真的……弄丢了她。
　　就算不可能，也是他做错了事，他不该对她发脾气，他要去道歉。
　　至少，他不能让他的爱人误会他不爱她，生他的气。
　　哪怕……只能做普通朋友也好，别让他失去她的消息。
　　肯辛顿区的那条街，白晓宇找了很久。
　　老式街道窄，两边是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建筑，深褐色的砖墙被雨水洇得更深，黑色的铁栏杆上挂着水珠，一排一排往下滴。
　　天空雾蒙蒙的，像是一直介于黄昏和黑夜之间，把整条街映成一幅单色的版画。
　　梧桐树的叶子沉甸甸的，偶尔一阵风，哗的一声，水就落下来。
　　他找到那栋小别墅的时候，看到米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灌木，台阶是深灰色的石头，每一级都被洗得发亮。
　　他在院墙外，能借着大门的缝隙，看到里面大片的白蔷薇，生机勃勃，骄傲地任由雨丝轻吻。
　　那是一种与爱伦·坡截然不同的美——她是白蔷薇，不是厄舍府。
　　像是那些灰暗、潮湿、不断走向毁灭的故事里，第一次长出了生命的颜色，把结局从死亡里拽了回来。
　　他按了门铃。没动静。
　　他把行李箱放在台阶旁边，在最高那级台阶上坐下来。头顶一小块屋檐，根本遮不住什么。外套慢慢湿了，他也不在意，就呆坐着，看着街道尽头。
　　这条街长得像……爱伦·坡小说里某个故事的开头——雨、石头路、铁门，还有一个等在门口，也许都不知道等什么的人。
　　他想，她会怎么看这个场景。
　　大概会说，你坐在别人家门口淋雨，不会是当自己是《乌鸦》里那个叫不开门的人？
　　他苦笑起来，希望她不要只对他说“Nevermore”……不要赶他走。
　　一辆计程车停了下来。
　　许雾下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羊毛圆顶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浅焦糖色长风衣没系腰带，垂落的系带被风带起，露出一截黑色裙摆。身侧斜挎着一只深棕色牛皮邮差包，怀里还抱着一摞资料，怕被淋湿，低头护着。
　　黑色短靴踩过水洼，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她像是从漫长灰暗的时间里，忽然被人添进去的一笔暖色。
　　她还没注意到他。
　　白晓宇坐在台阶上，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从门口走进他的房间，逆着光，慢慢近了，轮廓开始有了颜色。
　　是同一个人。
　　一直都是。
　　雾都和许雾，在这一刻彻底重合，再也分不开了。
　　他站起来等她走近，明明只有几天没见，他却感觉，他们已经分开了很久很久。
　　他很想她。
　　不是那种能说出来的想，是她走进他视野里的那一瞬间，压了几天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疼。
　　许雾快走到门口，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大活人。
　　真是吓了她一跳，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他不是……不想见她吗？
　　她以为那封信是结束，是她能给他——最后的温柔。然后一别两宽，他继续他的热闹烟火，她继续满世界跑。
　　她没想到……他会在她家门口等她。看他衣服上都是大片深色湿迹，头发被雨弄得软趴趴，一看就等了很久。
　　许雾嫌弃：“……你脑子是有毛病吧。在门口淋着雨等，不知道找个咖啡厅坐着？”
　　听见她那句“你脑子是有毛病吧”，他反而安心了一点。还愿意骂他就好。至少，不是不理他。
　　白晓宇愧疚地牵起嘴角，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对不起。”
　　许雾看见他这样，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眼底还有没散干净的红，明显没睡好，人也瘦了一圈，像是这几天根本没好好生活。
　　“你几天没睡了？”
　　白晓宇笑答：“我睡了。”
　　许雾将要蹙眉，白晓宇见势不对，吓得赶紧接了句：“就是……没怎么睡着。”
　　空气有些凉，就和她现在的神情一样。
　　她心里好烦，为什么人就不能好好爱自己。
　　不想和他说话。
　　白晓宇手指蜷了蜷，对着女巫脸，很怕说错话。
　　“许雾。”
　　“我说了很多混话。我还推开你。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但这不是理由。”
　　“我那样说，就是我不对。”
　　“我当时……脑子很乱。”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
　　“没有……不喜欢你。”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台阶。
　　“我以为……我背叛了雾都。我接受不了。”
　　“后来……看到那封信，我才知道……我亲手……推开了我的……爱人。”
　　许雾更烦了。
　　就是因为她能拆解他所有心理动机，也知道他是在伤害他自己，而不是伤害她。让她连怪他都觉得好没道理。
　　白晓宇眼看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心里都快绝望了，坚持着把话说完。
　　“从你第一天走进我房间，我就觉得，你一点都不陌生，我好像……好像很期待……见到你。后来我知道了，因为……你就是雾都。”
　　“也不是……不只是，因为你是雾都，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爱你。只爱你。”
　　她马上给自己洗脑，让自己忘记所有知识。
　　她没错，都是他的错！
　　他居然敢推开她，不给她亲，还说她脾气差。
　　她也要发脾气！
　　“我脾气这么差，可别再委屈你。你的道歉，我要不起。”
　　白晓宇听完，眼前一亮。
　　虽然他的精神世界文艺、敏感，极度忠诚，沉浸于爱伦·坡的世界观。
　　但他生活里，还是个从小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开朗大男孩。
　　他的勇敢和主动，也让他比很多人，更敢、更会去爱一个人。
　　他换了个方法，“那你就别要我的道歉。”
　　这个转折，许雾没料到。
　　白晓宇认为他在说真心话：“我喜欢你脾气差。喜欢你凶我，喜欢你折腾我，喜欢你让我剥皮皮虾还只给我吃一个，喜欢你戳我后背。”
　　“我就喜欢住在森林小木屋的坏女巫。我就喜欢被天天灌药。”
　　“你不折腾我，我浑身不舒服。”
　　“我就是脑子有病。”
　　他走下台阶，伸出手到她面前，紧张归紧张，还是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白晓宇。”
　　许雾被他逗笑了，又立刻挂上女巫脸，她没发完脾气呢。
　　“我为什么要和你重新认识？重新认识个脑子有病的人干嘛？”
　　白晓宇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我都没好好追过你。我想重新来过。”
　　许雾是个情绪极度稳定的人，从没乱发过脾气，导致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脾气该怎么发。
　　好难。
　　“白晓宇。”
　　“我在。”
　　“你是不是觉得，追来伦敦，很浪漫？”
　　白晓宇诚实点头，“……有一点。”
　　许雾又问：“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像爱伦·坡书里的世界？”
　　“是挺像。”他好像又说错话了，立刻摇头，“但是，爱伦·坡最后都没什么好结局。”
　　“而这里有白蔷薇。”
　　“白蔷薇不会长在厄舍府。”
　　“我……喜欢白蔷薇。”
　　“也想……我们有好结局。”
　　街边那排黑色老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灯光透过雨雾，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又长又歪。
　　他手一直伸着，眼睛紧盯着她，不嫌累也不敢动。
　　幸好他改口了，许雾不喜欢那么灰暗的世界，她要爱与自由，要世间所有美好，还要不留遗憾。
　　她把那摞资料，粗暴地塞进了他怀里。
　　白晓宇没防备，两只手赶紧接住，差点没拿住最外面那个文件夹。
　　许雾从包里掏出钥匙，没好气地用力推开挡路的他，“哼”了一声，才去开门。
　　他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滑倒。站稳后先看怀里的资料，没掉。又看了看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她应该……没有不要他。
　　他一手抱着资料，一手拎起行李箱，麻溜地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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