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

两个人在厨房包虾饺。
　　唐奇提前准备好了，现在只要包就行。
　　明珠看在男朋友如此用心的份上，热心陪他一起玩，不对，是包。
　　长年不干活的她，高估了自己，包得歪歪扭扭。他没说什么，把变形的悄悄捏了捏，勉强能看，放到一边。
　　明珠发现了，“你在干嘛？”
　　“我……修一下。”
　　明珠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相当珍视，满脸不高兴：“你嫌弃我包的不好看呗？”
　　“没有，非常……别具一格。就是……稍微修一下更好。”他是怕蒸出来散掉。万一她对自己失望，不开心了怎么办。
　　只能说唐奇想多了，还不够了解明珠。她只会感叹一句：我果然天生就不能干活。
　　明珠把下一个虾饺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包吧。”
　　唐奇接过来，三两下，收口利落，捏出整齐的褶皱，放好，他还传授经验给她：“多玩……练习几次就会了，想不想再试一个？”
　　明珠见他表情紧张，就给他个面子，又捏了半天，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唐奇立刻鼓励：“进步很大。”
　　明珠：“……”
　　反正她拒绝吃她包的。
　　唐奇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眼，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包。
　　是中学校长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先是关心他近况，又夸奖他这些年的成绩，最后再次邀请他务必参加校友会。
　　他看着专心嚯嚯下一个虾饺的她，“明珠妹妹。”
　　“叫姐姐干嘛？”
　　他像是没在意明珠的胡乱自称，又像随口一问：“你怎么看……校园霸凌这件事？”
　　明珠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之前……看过明氏地产的社会责任报告。里面有这一项支出，我还听周锦礼说……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做的。”
　　“周锦礼说的？肯定没好话！”
　　唐奇想起当时的情景，认同地点了下头，又马上停住，其实周锦礼没那个意思。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明珠看见了。她给周锦礼记了一笔，敢说她坏话，下次她要骂回来。
　　唐奇：“也是我好奇，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明珠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记忆，似乎是她的第一世，出神了一瞬间，记不清了，那就不重要。她随口答着：“因为小朋友，是没有退路的。”
　　“什么意思？”
　　“绝大部分被霸凌的小朋友，要么家庭条件不好；要么家庭关系不好；要么太乖，太善良，总想着先检讨自己，不懂怎么保护自己。”
　　“成年人下定决心，辞职、搬家、换城市、换工作，离开烂人烂事。哪怕裸辞，暂时找不到工作，就是去送外卖，送快递，洗碗刷盘子，总归饿不死，可以攒些钱，从头再来。”
　　“可小朋友不行的。即使每天被欺负，还是要去学校。即使出生的家庭不好，也要硬着头皮活下去。”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吃什么，是今天会不会又发生。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们很安静。”
　　“安静地上课。”
　　“安静地下课。”
　　“安静地放学。”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揪她们头发，踢她们桌子，在她们路过时，不是凑在一起哈哈大笑，就是眼神一阵阵飘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故作斯文地捂嘴偷笑。”
　　“甚至辱骂……严重的还会……”
　　算了，唐奇这么善良的人，估计都想象不到那些事，别再吓着他。比一些现实主义电影里演的，严重多了，都是些过不了审的。
　　“她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被针对？”
　　“可惜啊……她们都找不到答案的。只能每天含胸驼背，战战兢兢地走进那扇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只求这一天快点过去。”
　　“没有退路的时候，是容易绝望的，也容易憎恨整个世界。即使雨停了，潮气也会让灵魂和身体继续疼，很多很多年。”
　　唐奇好像感同身受了一样，心里很不舒服。他压下情绪，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你怎么做？找心理医生吗？”
　　“有一部分是支付心理咨询费用。”明珠摇头笑笑，“另一部分，我做的，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们没有退路，我就给她们退路。”
　　“为那些撑不下去了的小朋友们，出赞助费，出面联系新学校，重新开始。”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心理咨询师会帮助她们，在她们做不到勇敢反抗的情况下，怎么样尽可能避免遭遇霸凌，安全度过这段不得不度过的时光。”
　　唐奇不自觉地推了下眼镜，脸上粘了面粉也没察觉。
　　“离开……会有用吗？”
　　“有用。甚至是她们最想要的。”
　　明珠给他解释：“因为自救，对于她们的年纪来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能为自己解释世界，理解恶意，走出低谷，真正能完成自我救赎，将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方式有很多。但底层逻辑无非是心理学、逻辑学、哲学、黑色生命力，这四种东西中的一种或几种。”
　　“成年人自学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小朋友了。”
　　“心理学回答：我为什么会痛苦。是解构自己的心理，本质上等于自己给自己做手术。”
　　“当具备自我解构和解构他人的能力后，自然就不会再轻易被情绪裹挟。可这种情绪稳定的代价，她们暂时付不起。”
　　“逻辑学回答：我的想法哪里出了问题。它很麻烦，密密麻麻的抽象符号和公式，没人给翻译成人话，小朋友的年纪，读都读不顺，磕磕绊绊的，像是啃一块没煮熟的土豆。”
　　“而且逻辑学很残忍，它也没有善恶，它只负责告诉你，什么成立，什么不成立。一百多种谬误学下来，只会让你发现，满世界都是荒唐。”
　　“不管是诉诸情感，或是诉诸人格的逻辑谬误，都足以让受害者的痛苦被忽略。而这样的谬误，每天都在发生。”
　　“就算学会了，然后呢？让小朋友，去直面无限接近客观的冰冷吗？她就算努力找到了答案，也接受不了答案的温度呀。”
　　“哲学回答：世界为什么这样？那更不可能了。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
　　“小朋友根本承受不起深渊的回望。更别提，走进深处，再独自活着走出来。”
　　“她们连世界是什么样子……还没来得及见呢。”
　　“黑色生命力是：即使这样，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纯靠自我意志，需要一个人彻底看见世界的荒诞、冷漠、人性的恶与无意义之后，依然决定活下去。”
　　“说白了，就是苦熬。”
　　“熬过孤独。”
　　“熬过痛苦。”
　　“熬过崩溃。”
　　“熬到清醒。”
　　“心不死，则道不生。”
　　“执念与痛苦消失的时候，平静才会登场。”
　　“平静的代价，是亲手杀死自己……很多很多遍。再用那些死去的‘我’，拼凑缝补出更强大的‘我’。”
　　“理性开始全面占据主场。即使起了一手烂牌，也要为自己拼一个赢的可能。”
　　“那一天，终于明白，人除了肉体疼痛之外，绝大部分的长期痛苦，都是价值观与现实之间的冲突造成的。”
　　“然后重构自我价值观，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你让一个连价值观这个概念，都不太理解的小朋友……怎么熬？她们大概率熬不到清醒，只会熬出一身伤。甚至……熬不过去。”
　　唐奇无措地看着低头认真折腾虾饺的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理学、逻辑学、哲学、黑色生命力。
　　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孤独。可如果真的走过去了，又一个比一个更强大。
　　她明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她不是周锦礼口中的“金娃娃”吗？为什么会学这些？继承人教育包括这些知识吗？可周锦礼完全不是这样。
　　他只学过逻辑学，就已经知道，答案不会让人舒服，只会让人清醒。
　　清醒让人快乐，无力改变又让人痛苦……是门很神奇的学科，让人痛并快乐着。
　　她和她身上的光一样，让他不能理解，她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去理解这些？这更像是走过很多岁月的沉淀。
　　她明明在宠爱中，长成那么鲜活勇敢的模样。这不符合逻辑！
　　他悄悄将眼镜拉下一点，看见她周身的蓝色光晕上有粉色在跳跃，他才放下心，她还是开心的。
　　难道真的是她天赋异禀？所以能这么擅长理解……痛苦？好像只有这种解释最符合逻辑。
　　但他又觉得不公平，“被害者承受那么多，离开……不是让施暴者赢了吗？”
　　明珠当然知道，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去向另一个未成年讨回什么？一句道歉吗？然后和施暴者和好做朋友吗？
　　反正她这种恶毒的人，是接受不了。对不起的事都做了，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
　　她从不原谅任何伤害过她的人，谁骂她，不骂回去，那多不公平。谁捅她一刀，她只想往死里捅回去。
　　最恶心的一句话就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干嘛揪着不放？
　　敢情被迫吞下委屈的不是你呗。什么吃亏是福，祝你福如东海，你一定特别开心吧。
　　可这是足够强大的她，才能有仇当场就报了。她弱小的时候，不也是……
　　道歉有用的话，要JC干嘛。可当JC也管不了，又能怎么办？
　　“对于小朋友来说，赢不赢重要吗？活下来更重要。”
　　“很多事情……没办法，谁也不是神。”
　　他那时……如果是现在，他当然不怕，可以直接说出来，可以报警，可以无视流言。他知道，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年纪。
　　随即，他又想到，很多人是想要自救的，但不知道如何做，他对于这些，并不太擅长，很好奇，“如果……有人并没有学习更多知识的机会，他们想要自救却不知道怎么做……就只能苦熬吗？”
　　“没有其他办法吗？哪怕……只是让处在低谷期的人，少走一点弯路。”
　　明珠没想到，他关心的还挺多，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居然带着悲悯？！这是不是……太有爱心了……好像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搞得她都不好随便说了，她认真想了想，“大道至简，有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至少能让人迈出第一步，重新理解世界。”
　　“反者道之动，字面意思，将事情反着看。”
　　“是你不好，所以都欺负你。都欺负你，所以是你不好。”
　　“欺负你，跟你好与不好没关系。”
　　“因为是真的，所以大家相信。因为大家相信，所以是真的。”
　　“是真是假，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决定因素？”
　　“因为正义，所以胜利。因为胜利，所以正义。”
　　“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因为要保护你，才替你做了决定。因为替你做了决定，这叫保护你。”
　　“如果代价是失去选择权，那被保护的人，真的安全吗？自己还是自己吗？”
　　“我想对你好，没想到伤害了你。我伤害了你，可我只是想要对你好。”
　　“这种好给你，你要吗？我以你的行为对待你，我的动机同样没有恶意，你要真心愿意接受，并因此感到幸福快乐，才能让我相信，那真的是好。”
　　“如果你满心委屈，难过得失声痛哭，那岂不是……”
　　“我曾经很喜欢一句话：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这句话在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给我提供了一种思路。如果想不通一件事，不妨反过来看一遍。”
　　“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事反过来都是对的，只是一种思考方式而已。”
　　“后来读《资治通鉴》会发现，翻来覆去写的，都是人性。它反复告诉人一件事：人生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你太单纯了。”
　　“高手过招，拼的都是价值观。其实就是，谁更理解人性，并能在不被人性吞没的情况下驾驭人性，谁的赢面就更大。”
　　“所以，理解人性，永远是认识世界的开始，也是自保的前提。”
　　“有时候，顺着看，是故事；反着看，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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