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刘若瑜家算美国常见的独栋屋，就是大一号。前院标配是草坪，后院有加州常见的橙子树。
　　车开进车库，刘若瑜简直跟见了鬼一样，“儿子，你快看那棵破树！”
　　橙子树的枝叶间，藏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清甜的香。
　　“它开花了？”陈凯文也一脸见了鬼，“它居然会开花？”
　　据说，这棵树在这个院子里杵了十几年，光合作用全用来长个儿，一朵花没开过。
　　刘若瑜刚买房子的时候，施肥、剪枝、请教园艺店，最后放弃治疗，当它是棵观叶植物。
　　今天，开花了……
　　人家是等幸运星呢。
　　母子俩不约而同，一个归功于昕昕，一个归功于朝朝，在心里大搞封建迷信，简直不要太开心。
　　陈凯文一个人把四个箱子全卸了，两个大的拎手里，小登机箱夹胳膊底下，剩下一个大的用脚尖往前推，整个人像台人形叉车。
　　刘若瑜觉得他像只迫不及待开屏的孔雀，就是和老外学得不中不洋，“你分两趟能死啊？”
　　“一趟利索。”人形叉车脖子都憋红了，路过朝朝的时候还特意放缓，硬是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架势。
　　朝朝不太懂，看着他鼓鼓的手臂肌肉，这是显摆他有的是力气？
　　她纯好奇：他腰还好吗？
　　可惜还不熟，不好问。只好礼貌地给他鼓了下掌。
　　陈凯文差点把箱子夹飞。
　　进了门，刘若瑜转身就给她拿拖鞋——新的，粉色软底洞洞鞋，摆在玄关最顺手的位置，一看就提前放好的。
　　“来来来，先看房间。”
　　二楼朝南的房间，是这栋房子采光最好的一间。窗户对着后院的橙子树。
　　衣柜腾空了，只有一排新买的衣架。书桌擦得能照见人，桌上还摆了一个小台灯、一盒纸巾。
　　“床垫我换了新的，软硬你先睡一天，不合适再去换一个。”刘若瑜拍了拍床，“这四件套是长绒棉的，现在叫雾霾蓝——你妈上学那会儿就爱这个色儿，说耐看。阿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按你妈的喜好买的。”
　　朝朝摸了摸枕套，滑而不凉。只要在正常审美范围内，她都不挑，只笑着说很喜欢。
　　“你这间带独立卫浴，就在里边，随时有热水。”刘若瑜见选对了，更开心了。
　　刚检查完热水器的陈凯文，从卫生间探头出来，差点和朝朝撞上，他也不躲，顺势挨着她说话，“热水器要是不出热水跟我说，它偶尔犯傻，我来修理它。”
　　还没等朝朝回话，刘若瑜马上拉着她去看洗衣机房。陈凯文觉得，刘女士可真的是一点不为他着想，就不能等朝朝和他说两句？！
　　刘若瑜没停，掰着手指头继续，“早饭我七点做好，你要是起不来，我给你留在锅里温着。”
　　“中午你在学校吃，晚饭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没时间或者没什么想吃的，我就自己配。”
　　“水果我每天洗好，我要是有事，让陈凯文洗。换下来的衣服扔洗衣篮就行，别自己洗，伤手。尤其床单被罩，你洗不好。”
　　“阿姨知道你不好意思，贴身的，你自己来。其他的，我定时去换。”
　　“我还给你妈洗过呢！她也给我洗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凯文紧跟在后面，找到机会赶紧插话，“对！我妈忘了，我提醒她，千万别客气。我晚上给你送牛奶，送水果，我就不会忘。”
　　朝朝：“……”
　　她都插不上话。
　　都这么喜欢她吗？！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刘若瑜喜欢昕昕；陈凯文喜欢朝朝。
　　母子俩爱好如此一脉相承？
　　她刘若瑜一辈子不服输，对着陈凯文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忘过，用得着你提醒？不是你丢三落四的时候了？”
　　陈凯文：就不能和平一会儿吗？
　　刘若瑜继续解说：夜里饿了，冰箱第二层是加热就能吃的；家里无线网密码让陈凯文发给你；明天带你去超市，想吃什么零食自己选——
　　陈凯文逮住机会，又插上一句，“斯坦福附近，有家中国人新开的冰淇淋奶昔店，特别火，朝朝想喝吗？我顺路。”
　　刘若瑜抓到机会就揭短，“你顺哪门子路？你学校能跟斯坦福顺路？”
　　“以后可以顺。”
　　刘若瑜忽然想到，以后接送朝朝上学，需要司机每天早起半小时，这对她儿子来说，挑战有点大。马上改口，“那倒是，凯文就这点好，喜欢早起，正好顺路送你上学。”
　　朝朝本来准备自己买车，还提前拿了国际驾照，“会不会太麻烦了？”
　　母子俩异口同声，“不会！”
　　陈凯文趁机抢话，“朝朝第一次来美国，不了解。这里什么人都有，我来接送，保证你的安全。”
　　刘若瑜也点头，“让他接送，我也放心。就是早起一小会儿，他平时也接送别人，熟练着呢。”
　　朝朝想到她妈妈的嘱咐，“那先谢谢你，以后拜托了。”
　　陈凯文看着认真道谢的朝朝，心花怒放。要不是刘女士这个臭脾气，他们本该一起长大，哪用耽误他十八年？！
　　“都是应该的，不用谢。我也算是你哥哥。”
　　朝朝：“……”
　　有这张帅脸撑着，自来熟也能显得格外热情友善。
　　条例颁布完毕，刘若瑜张罗晚饭去了。辣子鸡，说到做到。
　　饭桌上的主题只有一个：朝朝多吃点。
　　刘若瑜的筷子基本没往自己碗里去过，都是给朝朝夹菜，最嫩的牛肉是朝朝的，“飞机餐都是预制的，饭吃着夹生。”
　　陈凯文全程试图找话，找出来的全被他妈拍死。
　　“斯坦福学什么专业？”
　　“人家学什么，说了你懂吗？”
　　“……时差倒得怎么样？”
　　“刚下飞机能倒完吗？吃你的饭吧。”
　　他不服，他肯定比他妈照顾得更好，更能让宋阿姨放心。他拿了个空碗，把碗里攒的一堆鸡块，全推给朝朝。
　　那是他从辣椒堆里扒拉了半天的战果，专挑不带骨头的。
　　“辣子鸡的精髓就是找肉。”他一副行家口吻，“我替你找好了，纯肉，不用吐骨头。”
　　朝朝夹起一块尝了，“确实。好吃又入味。”
　　“知道谁挑的吧？”
　　“陈凯文，你要不要脸！”刘若瑜听不下去了，“鸡是我炒的！”
　　“肉是我挑的啊。”他觉得刘女士事儿越来越多了，“筛选也是劳动。”
　　朝朝只好马上转移刘若瑜的注意力，这母子俩可真的是冤家。
　　陈凯文却眼看着朝朝把他挑的鸡肉全吃了，更加确认：果然，他照顾得更周到。
　　夜里十点，这栋房子里三个人，各自捧着一块屏幕。
　　朝朝洗完澡，头发披着，一边拿毛巾慢慢擦，一边跟视频里的妈妈汇报。
　　“房间朝南，床垫是新的，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她把镜头转了一圈，“刘姨给我列了照顾条例，不愧是医生，细致又周到。”
　　宋昕在那头怀念地笑：“她就这样。当年我发烧，她能半夜背着我从寝室楼跑到医务室。”
　　“你还买了胸针？”
　　“送了，当场就别上了。看来没送错，她很开心。”
　　“她喜欢就行。”宋昕语气松下来，又状似随意，“她儿子呢？怎么样？”
　　朝朝擦头发的手没停：“挺热情一小孩。”
　　“小孩？不是比你大两岁？”
　　“行为年龄，暂时没看出来。”朝朝想了想，和妈妈列举他一系列举动，给出评价，又笑着说了句：“他自我介绍说，他叫陈暮。”
　　宋昕愣了：“陈暮？”
　　“说你们当年的约定不该烂尾，他妈妈耽误了他人生完整性。”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笑到一半“哎哟”了一声——是笑出眼泪来了，泪失禁体质就这么不讲道理。
　　“这孩子有点意思，像年轻时的若瑜。”宋昕抹着眼睛，分外肯定，“他喜欢你。”
　　“嗯。”朝朝想到刚见面的闹剧，“母子俩追着跑，超级活泼的。”
　　“不过，母子俩过得不大好。她不肯收你的钱，多养活我一个，更不宽裕了。你想想办法吧。”
　　她想到对这个房子的印象，能看出来，买的时候，是挺宽裕的。但里面装修却很简单，大部分都老旧了。
　　一辆老款商务车，是家庭必需品。她还在车库里看见一辆摩托车，想来是陈凯文自己上学时的交通工具。
　　属于生活基础不错，但手头不宽裕，花钱很谨慎的家庭，算是勉强维持着中产的生活吧。
　　她也不了解她丈夫的情况，能看出来的就这么多。
　　“妈妈心里有数。你要倒时差，早点睡吧。”
　　挂了视频，朝朝坐在新床垫上试了试软硬。
　　她对被人照顾，总能迅速适应。
　　刚躺下，看见陈凯文顶着新名字发来消息时……沉默了。
　　刘若瑜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老相册。
　　翻到某一页，两个女孩穿着白T，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比剪刀手。
　　刘若瑜：看看这是谁？
　　那头秒回。
　　宋昕：把我拍胖的那张删了。
　　刘若瑜：胖吗？我看看。
　　刘若瑜：真有点。
　　宋昕：刘若瑜！
　　刘若瑜：朝朝到了，晚上吃了两碗饭。辣子鸡都吃了，放心吧。
　　宋昕：我女儿跟我一样，不跟你见外。
　　刘若瑜：跟我闺女似的，见什么外。
　　刘若瑜：胸针我戴上了，明天遛弯也戴。
　　宋昕：遛弯戴那个像话吗？
　　刘若瑜：我乐意。
　　打完这三个字，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对着那页相册看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回来了。
　　隔壁，陈凯文房间。
　　Kevin被安置在床的另一半，背带裤抻平了，躺姿也端正不了。
　　陈凯文侧躺在它旁边，跟它大眼瞪小眼。
　　“朝朝选你的时候，”他小声跟它核对，“是不是特意找的你？”
　　Kevin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肯定是。”他自问自答，“那么多只，你最幸运。”
　　他翻了个身，开始在天花板上放映今天的素材：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那个画面、哭嗝、朝朝暮暮、鼓掌、对着他笑……他都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放到辣子鸡那段，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她都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不见外。
　　不见外说明什么？说明有戏。
　　按这个进度，他推算了一下：一周混熟，一个月，朋友以上。两个月——
　　后面的剧情他没敢细想，耳朵先烧起来了。他第一次谈恋爱，兴奋得睡不着啊。
　　他抓过手机，打开WeChat国际版，点进个人资料，直接删了昵称——Kevin。
　　然后，敲上新的。
　　陈暮暮。
　　保存。退出。再点进去，确认一遍。
　　又把刚刚加上的微信置顶，看着她的昵称——林朝朝。
　　他不得不心服口服：千古名句，名不虚传啊，就是般配。
　　虽然他就记住这一句。
　　她会不会和宋姨一样认床？睡不好怎么办？会不会哭？
　　陈暮暮：朝朝睡了吗？
　　林朝朝：你改名了？
　　陈暮暮：对！好听吧？我代我妈遵守约定。
　　陈暮暮：本来想改“陈暮”，想想你微信名是叠字，我也得叠，不能输。
　　朝朝不理解。
　　林朝朝：输什么？
　　陈暮暮：气势。
　　朝朝认为，他应该是出来得太早了，语文一直停留在小学水平。他想说的，应该是对称。看在他这么热心想要照顾她的份上，行吧。
　　林朝朝：哦。有事吗？
　　陈暮暮：没事。就是问问你睡没睡？
　　陈暮暮：宋姨说你可能认床。
　　陈暮暮：床垫要是不舒服跟我说，储物间还有别的，我给你换一个先睡。明天我们去换货。
　　林朝朝：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
　　那头停了一会儿。
　　陈暮暮：是我妈说的，宋姨认床，我合理推测。
　　陈暮暮：遗传这个东西，一向很神奇。
　　林朝朝：泪失禁遗传，认床不遗传。我睡觉很好，谢谢关心啦。
　　陈暮暮：明天你想几点起？我叫你。我妈还说，宋姨早起也很难，我也是。
　　林朝朝：我有闹钟。
　　陈暮暮：闹钟哪有真人服务好！
　　陈暮暮：我妈叫我起床从来不用闹钟，掀被子，一秒见效。
　　林朝朝：你要来掀我被子？？？
　　那头停了很久，久到朝朝已经睡着了。
　　陈暮暮：打错了打错了。
　　陈暮暮：我是说我敲门！敲门！
　　又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动静。
　　陈暮暮：晚安。
　　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次，灭了，再没亮起来。
　　陈凯文把Kevin抱过来，脸埋进它肚皮。凯文要Kevin安慰。
　　他好像说错话，丢人了。
　　聊天记录他翻回去看，每看一遍，脚趾都扣一下床单。
　　但是他又想，她每一条都认真回了。
　　这说明什么？
　　还是说明有戏！
　　“Kevin，是不是？”
　　Kevin：“……”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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