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盲眼的水鬼

海河的夜风带着浓烈的煤烟与水草腐败的腥气，掠过高达三十米的废弃龙门吊。

生锈的钢铁骨架在风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仿佛一头濒死巨兽的喘息。

林晚趴在冰冷的铁皮操作台上，整个身体已经与这具钢铁残骸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绵长而幽深，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极小的幅度内，以确保贴在脸颊旁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托，不会产生哪怕一毫米的位移。

距离她四百米外的江面上，日军内河巡逻艇的探照灯像是一柄巨大的光剑，正在疯狂地切割着黑暗的水面。

那是一种大功率的碳弧探照灯，中心亮度足以在几百米外让人瞬间致盲。

在探照灯的后方，几名穿着救生衣的日本水兵正合力抬起一枚深水炸弹，准备将其推入刚才爆炸旋涡的中心。

只要那枚装填着上百公斤高爆炸药的铁桶落入水中，在水这种不可压缩的介质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将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内脏瞬间震碎。

水下的陈墨和张金凤，绝无生还的可能。

林晚的食指缓缓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她没有去瞄准那些水兵。

在四百米的距离上，夜晚的江风横向切变非常复杂，加上巡逻艇在水波中的上下起伏，狙击人体目标的命中率不足三成。

更何况，即使杀了一个水兵，其他人依然会把炸弹推下去。

她的十字准星，死死地套在了那盏直径超过半米的探照灯灯面上。

“风速四米，偏西北。湿度极高。”

林晚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弹道的修正计算。

她屏住呼吸，在心跳间隔的那短暂的静止瞬间，手指平稳地压下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废弃船坞上空骤然炸响。

7.62毫米口径的尖头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脱离枪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致命弹道。

四百米外。

巡逻艇上那盏刺眼的探照灯，如同被铁锤砸中的冰雕，瞬间爆裂开来。

厚重的防爆玻璃在高速旋转的弹头面前脆如薄纸，里面的碳弧灯芯被直接击碎。

原本照亮了半个江面的强光，在“啪”的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中，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绝对黑暗，让巡逻艇甲板上的日军水兵陷入了瞬间的视觉盲区。

那种从极昼到极夜的转换，让他们的视神经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

“当啷！”

抬着深水炸弹的一名水兵因为眼睛突然失明，脚下被散落的弹壳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

那枚沉重的深水炸弹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巡逻艇的钢板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随后顺着倾斜的甲板滚到了船舷的内侧卡死。

“敌袭！狙击手！在岸上！”

巡逻艇的指挥官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松本琴江站在高地炮台的掩体后，夜视望远镜里那一团代表探照灯的高温热源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人体轮廓。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玄冰。

她没有去管水面上的情况，而是猛地转动望远镜，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三点钟方向，废弃龙门吊顶端！”

松本琴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被激怒后的冷酷。

“机枪，把那个铁架子给我锯断！”

“哒哒哒哒哒！”

巡逻艇前甲板上的双联装13.2毫米机关炮，以及岸上布置的四挺九二式重机枪。

在接到命令的瞬间，同时向着那座三十米高的龙门吊，倾泻出密集的金属风暴。

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狠狠地抽打在龙门吊的钢铁骨架上。

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响彻云霄。

大口径的机关炮弹，轻易地击穿了操作室的薄铁皮，将里面的仪表盘和座椅打得粉碎。

火星四溅，生锈的铆钉和钢铁碎片如同弹片一般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飞舞。

林晚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战术规避。

她没有丝毫留恋自己的狙击阵地，整个人像是一只轻盈的狸猫，贴着冰冷的地板迅速向后翻滚，顺着操作室后方的一个检修口滑了下去。

“叮！”

一块被机枪子弹崩飞的锋利铁片，擦着她的左侧大臂飞过。

厚重的粗布罩衫被瞬间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出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林晚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她用右手紧紧抓着那杆莫辛纳甘，双腿夹住生锈的垂直直梯，在黑暗与钢铁的震颤中，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向下滑降。

头顶上方，那个她刚刚待过的操作室，已经在日军疯狂的交叉火力下，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

与此同时，海河水下十三米深处。

水面上的枪炮声，在这里被厚重的水体过滤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

陈墨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崩溃。

刚才那艘满载紫铜的驳船在水下爆炸断裂时，产生的巨大水锤效应。

不仅将他整个人像枯叶一样掀飞。

更致命的是，在一阵剧烈的翻滚与拉扯中，他腰间突然传来一种让人心悸的失重感。

“嘣。”

那根连接着水面气泵、维持着他生命的加厚橡胶供气管，在被沉船的残骸挂住后，终于承受不住水流的巨大撕扯力，从头盔后方的进气阀连接处，生生断裂。

供气管断裂的瞬间。

陈墨头盔内部的进气口单向止回阀在弹簧和水压的作用下，“啪”的一声死死闭合。

这是德拉格重潜服的一个保命设计。

在早期的潜水作业中，如果供气管在水面断裂，巨大的水压会瞬间将潜水员头盔里的空气顺着管子挤压出去，导致潜水员的软组织甚至内脏被硬生生地“挤”进头盔里……

形成非常恐怖的“挤压伤”。

止回阀的闭合，保住了陈墨免受那种凄惨的死法。

但他立刻陷入了另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境地。

空气循环停止了。

厚重的黄铜头盔变成了一个绝对密闭的金属棺材。

陈墨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着头盔里仅存的那一点点氧气，同时排出致命的二氧化碳。

在极度紧张和高强度的水下运动后，人体的耗氧量是平时的数倍。

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头盔视窗的玻璃上就已经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雾，那是他呼出的水汽。

陈墨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他静静地悬浮在半尺深的淤泥里，强迫自己将呼吸的频率降到最低，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在水下失去供气，任何无谓的慌乱和挣扎，只会加速二氧化碳潴留的到来，让人在几分钟内陷入昏迷并最终脑死亡。

黑暗，冰冷，窒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开始发出本能的抗议。

那种想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渴望，像是一把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的大脑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视线边缘的黑暗正在一点点向中心挤压。

突然，黑暗的淤泥中，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摸到了他的手臂。

是张金凤。

张金凤那庞大的身躯在淤泥中艰难地挪动着。

他在水下爆炸的冲击波中也受了不小的震荡，但他的供气管依然完好。

当他摸索着找到陈墨，发现陈墨的身体僵硬，并且腰间的信号绳和供气管都已经失去张力时，他心里猛地沉到了谷底。

张金凤在水下无法说话，他只能通过触觉来了解情况。

他摸到了陈墨头盔后方那个光秃秃的进气阀接口，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张金凤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知道，陈墨现在穿戴着重达八十公斤的潜水装备，如果没有空气提供浮力。

他就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浮上水面。

救人的唯一办法，就是丢弃配重，让潜水服内残存的空气提供正浮力，强行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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