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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渡劫


陈立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白凌霄的修炼手札。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剑道无涯。吾窥得一鳞半爪,记于此,温故而知新。”
  翻过扉页。
  手札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白凌霄这些年的修炼心得。
  从炼劲开始,到练髓、练血,再到气境、通脉……每一关,都有白凌霄的个人感悟。
  有些段落洋洋洒洒数百字,有些不过寥寥数语,甚至还夹杂着事后回顾时的涂抹与批注。
  初时,陈立看得很快。
  这些内容对他而言早已是走过的路。
  但白凌霄的视角却让他频频点头。
  同样的关隘,从一个剑修的角度去看,与陈立当年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径,虽殊途同归,但思维框架截然不同。
  比如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当年破开此关,可谓稀里糊涂,全靠乾坤如意棍。
  而后守恒守业等子女破开此关,也都是因为定魂丹的原因。
  而白凌霄手札中记载的天剑派破关之法,却是另一条路。
  “先悟剑意,后觅神堂……历贪嗔痴、历癫狂恨,从万般迷障中照见本心,本心既见,则神堂自定……譬如暗室举烛,不须破墙,光明自至……”
  陈立不由得恍然。
  难怪天剑派会让弟子历七情六欲。
  以情为梯,于滚滚红尘中,回头那一瞬间的照见,便是开启神堂的钥匙。
  这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时间一滴滴流失。
  陈立翻到了手札的后半部分。
  笔迹明显比前半部分潦草了些,涂抹删改也更多。
  有些段落显然不是一次写就,而是反复斟酌、反复推翻。
  这里记录的不再是灵境心得,而是白凌霄对法境的认识和推演。
  显然,天剑派的法境传承亦不全。
  “修行之路,气、灵、法、道。道生法,法显道。万物有灵,有灵则有法……”
  按照白凌霄手札所言,法境这一大境界的划分,从一劫至九劫。
  而实力的强弱,也与渡劫的次数有关。
  对于跻身法境,白凌霄也有自己的见解,那就是晋升归一关后,尝试渡法境之劫。
  渡劫后,不仅能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还能沾染到天地的气息,从而更容易得到天地法则的青睐。
  看到此处,就连陈立也不禁为白凌霄的大胆感到咂舌。
  法境,有三灾九劫之说。
  三灾者,雷灾、阴火、赑风。
  九劫者,生老、红尘、五行、阴阳、心魔、运势、业火、错乱、纪元。
  不同劫难,对应不同法则,亦有不同破法。
  白凌霄的说法比较模糊,且更多是从剑的角度阐述。
  剑即是法,一剑破万法。
  但陈立触类旁通,很快便领悟了其中关窍。
  法境强者的实力,泰半来自于天地法则。
  自身法则融入天地法则之后,自身更像是一个寄生虫,寄生在宿主体内。
  天道包罗万象,绝不会允许超脱掌控的存在。
  因此,在感应到有人显化法则之后,便会下意识想吞下这一道法则。
  当然,它并非什么法则都会一口吞下。
  初期肯定会多番尝试,才会决定是否容纳。
  这就是陈立卡在当前境界的原因。
  他炼化小世界的正财法则,实际上已与渡过一次劫类似。
  但小世界等级较低,其天地法则与外界仍有不小差距,因此迟迟不肯容纳他自身的正财法则。
  而一旦天地法则吞下修士的法则,修士便能由此调动天地法则之力,实力暴涨。
  法境强者每一次渡劫,都会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
  只是强大到一定阶段,便会引来天地法则的反噬。
  一劫到三劫,法则初融,天地基本接纳。
  修士如幼苗扎根,默默汲取养分,与天地法则之间的关系最为融洽。
  此时渡劫,风险最小,收益也相对有限。
  四劫到六劫,法则壮大,开始与天地法则产生摩擦。
  天地本能的排斥逐渐显现。
  如同人体排斥异物。
  每一次渡劫,都是一次生死博弈。
  许多法境强者,便是在这一阶段陨落。
  七劫到九劫,法则强大到足以威胁天地本身的平衡。
  此时已是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地法则要灭杀修士以维持自身完整,修士则要反吞天地法则以掌控全部规则。
  这是一场宿命之战,不可调和。
  也正因如此,在寻常时候,法境强者不会轻易选择渡劫。
  此时天地最为稳定,规则也最强,修士一旦变得强大,便会被法则盯上。
  只有在劫起时,才是机会所在。
  那时天地大道最为混乱,法则也最为虚弱。
  此时渡劫,无疑收益最大。
  甚至有过传说,在天地法则极度虚弱之时,曾有人一次掌控所有天劫法则之力,从一劫强者,一举变为九劫强者。
  这便是法境的修炼。
  从一劫到九劫。
  当然,天劫并不是那么容易渡过的。
  即便是法境强者,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而更多的归一强者,还是靠安安稳稳修炼,让自身法则与天地法则更为契合,主动被接纳。
  以灵境实力渡劫,哪怕到了灵境巅峰,也太过危险,陨落的风险极大。
  白凌霄虽然在手札中提出了渡劫之法,但提到的只有雷劫。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尝试渡劫。
  夜渐渐深了。
  陈立眉头轻皱。
  他在认真思考白凌霄提出的渡雷劫突破的办法。
  白凌霄自己不敢轻易尝试,是准备不足,还是故意在给人挖坑?
  陈立拿不准,但仍看到了一线生机。
  无他,他也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
  当时,若非青莲生灵替他挡过那一劫,他早已命丧黄泉。
  但也正是那一次经历,让他亲身感受过天地劫雷的威势。
  因此,在陈立看来,渡雷劫确确实实有可行性。
  “若在镜山设下避雷针,以地势引走部分雷罡……”
  陈立陷入沉思。
  自家兑换的铜钱,熔铸之后,倒是现成的材料,铸以十二铜棍,直插云霄引雷,再配合镜山本身高耸孤立的地势,未必不能将劫雷的威力分散、削弱。
  退一步说,即便避雷不成,他还有青莲。
  由青莲替劫,大概率能逃过一劫。
  这是一条能保命的后路。
  “值得一试。”
  陈立将手札合上。
  当然,不是现在。
  渡雷劫是大事,须从长计议,需要时间去准备。
  ……
  陈家别院。
  风清璇推开房门时,慕晚秋正坐在床边。
  昏暗的油灯,将她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
  听到门响,慕晚秋抬起头来。
  “清璇。”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掌门师兄和陆师兄……到底如何了?”
  风清璇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走进来,将门轻轻掩上,然后在慕晚秋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葬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在陈家祖坟地之旁。”
  慕晚秋良久没有说话。
  她搁在膝头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没有声音,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泛了白。
  “师伯。”
  风清璇轻轻唤了一声:“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天剑派……或许是命中有此一劫。”
  慕晚秋没有回答。
  她的手抖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将它塞进风清璇手中,然后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去闵州百叶山,寻华严上人。将陈家与天剑之事告之。”
  风清璇看着那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也沾了茶水,写道:“华严上人是谁?”
  慕晚秋犹豫了一下,在桌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去了,报上身份,他自会知晓。他不会袖手旁观。”
  风清璇低头看着那行越来越淡的水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玉佩默默收进了怀中。
  慕晚秋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但下一刻,风清璇低声开口:“师伯。没有他的吩咐,我不会离开灵溪。”
  慕晚秋的肩膀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
  风清璇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漠:“我劝师伯,也不要再做他想。安安心心在陈家养伤便是。”
  慕晚秋抬起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凤眸死死盯着风清璇,瞳孔深处翻涌着惊骇、不解、愤怒……种种情绪如沸水般翻腾不止。
  “你……投靠了那恶贼?”
  风清璇迎着她的目光:“我,只是平心而论。”
  “平心而论?!”
  慕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天剑派对你我有授艺之恩!养你教你数十载……如此大仇,你我岂能置身事外!岂能?!”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高耸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风清璇看着她,目光中没有闪躲,也没有退让。
  “授艺之恩?”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师伯还记不记得……当初,门内要我嫁给那苏家大公子?”
  慕晚秋的面色微微一变。
  “我不愿嫁。”风清璇盯着她:“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就是突破宗师,成为长老。只要我能开辟神堂,便没有人能逼我嫁去苏家。”
  “可我根基未稳,强行突破太过冒险,我非常清楚。可我更知道……若是不突破,便要嫁人。所以我才打算冒险。之后,便是强行破关,神识受创。”
  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修复的法子不是没有……门内明明就有神识之宝。可门中是怎么答复的?神识之宝已遗失。遗失?这么多年,神识之宝一直都在。怎么偏偏我要用的时候,就遗失了?”
  她盯着慕晚秋,声音骤然拔高,显得十分尖锐:“为的,不就是让我乖乖嫁去苏家当探子!”
  慕晚秋没有辩驳,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清璇……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你嫁进苏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玄胎平育天之密,门中自会想法子让你归来的。”
  她看着风清璇:“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归来?”风清璇忽然笑了:“师伯说得轻巧。昔年,他们也是这样跟雪妹子说的……权宜之计,为大局考虑,门中自有安排……”
  慕晚秋沉默了。
  风清璇一字一顿:“雪妹子莫名其妙香消玉殒。门中,至今有人替她讨过公道吗?”
  “那只是一个意外。若是知道凶手是谁,一定会讨回公道的。”
  慕晚秋叹息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意外?”
  风清璇笑了:“隐皇堡,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豪强都能出的意外,苏家,四世太医、京都都有根基的世家,嫁的还是嫡子,师伯觉得,我若嫁过去,有几成的几率能够回来?”
  慕晚秋叹息道:“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想尽办法……”
  “我相信师伯。但我信不过天剑派。”
  风清璇打断了她:“我看透了。在天剑派的眼中,我不过是一枚棋子。雪妹子是棋子。我也是!嫁给苏家也好,嫁去隐皇堡也好……无非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
  慕晚秋瞪着她:“难道……你以为,这陈家,便不是将你当做棋子了?”
  “既然都是棋子。”风清璇又笑了,轻声说道:“在哪不是在?”
  慕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
  “在这陈家,至少没人逼我出卖身体,也没人告诉我,要为了大局考虑。”
  风清璇缓缓站起身:“整天说大局,什么狗屁大局,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大局?”
  “更何况。”
  她扭过头去:“我如今已成就宗师。神堂已开……不是吗?”
  慕晚秋银牙紧咬:“你如此不明是非,对师门恩将仇报。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正要向师伯请教。”
  风清璇转过侧脸,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昔年,我母亲与你,同为天剑双姝。却为何,让我母亲以身饲魔?”
  慕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母,究竟为谁所害。”
  风清璇目光如刀:“还请师伯……明言告知。”
  “你……”
  慕晚秋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她的嘴唇颤了很久,才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害了你的父母不成?!”
  她死死盯着风清璇,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风清璇看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久,摇了摇头,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师伯这些年养育我、教导我……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方才的话,只是想说,往后余生,我只想为自己活。”
  她转过身,推开了门。
  “我不愿再做那被人随意赠送的玩物。”
  门被重重合上。
  房间中,只剩慕晚秋一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
  黑暗中,只余她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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