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完工


灶台上的热气把搪瓷碗里的菜汤烘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泡泡。

闫解成把碗端下来,拿筷子搅了两下,大白菜炖粉条又重新冒出了热乎气。

他靠着灶台边吃边跟小刘说话。

"是真的。"

小刘蹲在灶台旁边的柴火堆上,两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

"县太爷亲自来的?就为了请你教伐木?"

"嗯。"

"那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为什么啊,你咋不答应呢。”

“你是不是傻,这里是部队,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可能跳过连长啊。不符合纪律。”

“你又不是真的兵。”

小刘嘀咕了一声。

听到这个二愣子说话,闫解成都懒得搭理他。

一点政治素养都没有。

小刘把头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那你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学。"

"你去干什么?"

"我帮你扛锯子也行。"

闫解成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到时候再说。"

小刘从柴火堆上蹦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又站定。

"闫同志,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行?打枪行,伐木也行,县长都来找你,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闫解成想了想,放下碗看了小刘一眼。

"不会的多了,不要瞎想。"

"比如说?"

"比如说,不会拒绝别人,再比如说,不会生孩子。"

小刘挠了挠头,还没转过弯来这句话里的意思。

邓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听了两句。

他听到闫解成最后那句话,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不打算追问。

这些日子下来,邓老兵和小刘是跟闫解成走得最近的两个人。

小刘是因为崇拜,从开枪那件事起就一直黏着他,每天有问不完的问题,有时候黏到邓老兵都嫌烦。

邓老兵不一样,邓老兵是因为看得懂,闫解成这个人你不需要天天跟他说话,但你跟他待久了就知道,他是那一种不会轻易给身边的人带来失望的人。

三人蹲在灶台边各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说的都是些零碎的事情。

寨子里的牛车轴子上次断了一根新换的结实不结实,小刘老家的弟弟写信来说今年玉米收成不错。聊到最后锅里的热水都凉了,三个人的碗底也空了。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天。"

邓老兵把缸子往水池里一放,拍了闫解成一下肩膀,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准时醒。

闫解成穿好军装去水房洗了一把脸,小圆镜里的脸和刚来的时候比黑了不少。

云南的太阳比北方热太多了,在林子里晒了将近两个星期,皮肤已经褪了原来那种偏白的学生色,变成了深了一层的小麦色。

吃完早饭,六个人还是扛着工具往寨子走。

和第一天拉出这一小队人不一样的是,今天每个人的脚步都很轻松。

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到了林子里,寨子里的男人们已经到了。

岩光蹲在最前面,看到闫解成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闫师傅,今天干完就没了?"

"没了。你舍不得?"

岩光咧嘴一笑。

"舍不得。跟你学了这么些天,还想着再跟你学几天呢。"

"你现在的水平,一般的树自己带着人干没问题了。剩下的就是多练。"

岩光挠了挠头。

今天伐的是最后一片林子。

这片林子大概剩了十来棵树,几棵青冈,一棵粗一点的香樟,还有一棵长了斜枝的栲树。

斜枝的栲树不太好处理,树冠重心偏得厉害,开下口的角度需要比正常情况多算两度。

闫解成特意把这棵斜枝树留到今天才弄,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教学案例。

他把人全叫过来,让大家自己先判断这棵树该怎么开下口。

岩光第一个站出来说,研究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树歪向左边嘛,应该是往左边倒。"

但问到具体开多少度的时候他说不上来了,只知道往左倒。

问了另外两个年轻一点的人,角度说了个大概,方向也说了个大概,但都说不清楚这棵斜枝树和其他树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闫解成这时候心里对这帮老乡的伐木水平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实操能力差不多到了一级工的水平,基本流程是清楚的,方向判断是对的,锯子握得也稳了,普通直立的树独立操作问题不大。

但理论这一块基本是空白。

问他们为什么开这个角度,不知道。

问他们斜枝树的重心怎么算,没学过;问他们遇到烂心、结节、斜纹应该怎么办,只知道锯深一点或者换一棵树锯。

属于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的那种

不过话说回来,在现阶段这个水平已经够用了。

寨子里开荒伐木不是林场大规模作业,不需要每个人都是一级二级工,能安全地把树放倒就是合格的。

他把这棵斜枝树当成了今天最后的一道示范题,从斜枝重心到锯口切入点,每一步都讲得很细。

讲完了以后岩光带了另一个人自己操作了一遍。

方向准了,角度差了大概半度不到,但已经是他自己的最好成绩。

树倒下去的方向没有错,地上的土坑位置和预测的位置差了大概一个巴掌的宽度。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照在林子的偏西面,阳光打在那些被伐倒的树干横截面上。

最后一片林子里的树一棵接一棵倒下去,整片开荒地上所有能伐的树都伐完了。

林子消失了以后地面一下子亮堂了。

阳光不再被树冠拦着,直接照在地上,把那些被压了几年的枯叶和腐土晒得微微冒着热气(瘴气?)。

寨子里的男人们有的握着锯子站在空地上,有的抱膝坐在地上,有的拿脚踢地上剩下的碎树枝子,有的一言不发地看着脚下这片被铲平的荒地。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每天都想早点干完,干完了以后面对空旷的土地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岩光扛着锯子走到闫解成旁边,把自己的上衣从肩膀上往上拉了好几下扇风。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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