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扛在肩上

村长蹲在樟树下，把闫解成刚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他不是那种只会耍横的人。

他能在村里当这么多年村长，靠的不是蛮力，是会算账。

算每一件事的成本和收益，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算哪件事该硬哪件事该软。

眼前这事的账目其实很清楚。

第一，人肯定留不住了。

不管自己给不给办迁出手续，老钟就站在旁边看着。

老钟是县退伍办的人，嘴上说管不了村级债务，但如果真逼急了他回头写一份情况说明往上递，上面一个电话打下来，自己不但留不住人，连村长的位置都可能出问题。

更何况那个小闫同志刚才打那通四九城长途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全听见了，对方在四九城找了关系，就能管得了落户的事，这个关系网不是自己一个村级干部扛得住的。

第二，小闫同志开出来的条件其实不差。

房子给村上。

给村里就是给自己，怎么样处置这个房子是自己说了算的。

这土坯房虽破，但拆下来梁木是好的，地基也可以翻新再盖两间住人用。

欠刘家的那些账，对方说照还不抵赖。迁出手续自己只需要走流程盖章就行。

这三样加在一起：一套可以自己处置的房子、收得回来的旧债、这件事平平稳稳地翻过去不来追责。

怎么算都是稳赚，而且还不用跟一个浑身杀气的人硬顶着干。

至于那母女搬去四九城以后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刘家母女走了对他来说是眼不见心不烦，连同以后再发抚恤金或者有其他优待找不到原主了跟他也没关系。

今天房子先落袋为安。

他把烟屁股往樟树根上碾灭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闫解成面前。

"闫同志，刚才你说那房子的事。"

"房契房照都给村里。你村里给我出迁出证明和介绍信。欠的钱该还照还，但是要立字据。"

村长是想再确认点什么，但也知道对方那些话里没给他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明天我让人把证明和介绍信给你。"

“可以，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现在你把人召集回来，让他们各回各家。明天下午我签字的时候一齐算钱。"

村长转身朝空地上那几个还站着的男人挥了挥手。

记账那个犹豫了一下把烟盒纸揣进兜里，靠墙的也散开了。

几个人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渐渐从土坯房前散了干净，空地上只剩下泥地上，散着几个烟头和一张刚才从烟盒纸上撕下来又被人踩了两脚的碎纸片。

闫解成转过身看着刘家母女。

刘妈还站在门帘旁边，两只手攥着刚才从村长手里接回来的那叠票子，攥得票子边角都湿了。

小妹站在旁边扶着她妈的胳膊。

"婶子，东西收拾一下。衣服、自己的物件，该拿的拿上。今天就走。"

刘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钱，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在自己家里拿着一整叠没人抢走的票子。

她心中忐忑，抬头看了看那间土坯房，泥墙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茅草顶塌了又补补了又塌的两三个塌面、窗格上那串干到发暗的辣椒，这些东西她在这间房子里守了快三十年。

又是沉默，大家都半天没说话。

"非得今天走吗。"

"越快越好。"

刘妈转过头看了看小妹。

小妹的眼睛里那种亮光比刚才大一些。

她早就不想在这村里待了，以前不走是因为要等哥哥回来。现在哥哥回不来了，她在这里没什么可等的了。

刘妈看完了女儿，牙齿在嘴唇上压了一下。

然后把攥在手里的钱，仔细地塞进了自己衣衫最里面，贴身缝的那个小暗袋里面，用别针把袋口别好。

然后才弯着腰进了屋，小妹跟着进去了。

家里真没什么可收拾的。

别人搬家是搬家，他们家搬家就是把自己身上还能用的东西从墙上取下来。

两个手裹装完了全部的家当。

该卖的东西这些年早就卖得差不多了。

她爹病重那两年先是卖了两口铁锅里一口，后来卖了婆婆结婚时，唯一剩的那对银镯子换了两袋米。

去年冬天冷得老房子的屋顶一直灌风，实在撑不住了把床架子上的雕花板拆，下来卖给收旧货的换了一点煤油和几斤盐。

现在剩下的东西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三套换洗衣服，上头补丁摞补丁，有些针脚是刘妈年轻时候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有些是小妹这两年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距忽大忽小。

叠起来一人就一小捆。

一条半旧的棉被，被套洗得发白了，里面的棉花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压得很实抱起来比看着重得多，

小妹一个人抱不动，刘妈在旁边撑着一起抬。

灶台上两个缺了边的粗瓷碗，还有一口底子已经裂了一道细纹的小铁锅，这些年做饭全靠它。

小妹把碗洗干净了，用稻草裹了一圈塞进包袱里。

墙角那条小刘当兵走之前没事干的时候编的竹篮，底子破了个洞，这些年也没舍得扔，放着放着底洞就从手指大扩到了拳头大。

墙上那张用糯米粘的旧报纸画，小妹站上一条歪腿凳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四周慢慢撬糯米干碎了的白灰，揭到一半纸边撕了一小条，她心疼得半天手上不敢动。

取下来以后她站在凳子上捧着那张涂鸦看了很久，看画里那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小人，然后轻轻把它夹在自己的两件衣服中间，那两件衣服叠得比平时出门穿的任何东西都好。

刘妈最后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口旧木头箱子。

老家那边樟木打的，放了好多年没上过漆，木头本身散出来的樟木味还在，打开箱盖的时候味道一下子从底下冲了出来。

箱子里头垫了两层干荷叶，荷叶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

小刘当兵走以前攒了好几个月的工分扯布做的，衣服上肩膀两边各自趴着一对护肩补丁，补丁被压在箱子底下太久压出了一圈淡白色的印子。

刘妈把这件衣服从箱子里捧出来抖了抖，叠好压在棉被的最里面。

收拾完了，两个人从土坯房里走出来，刘小妹肩膀上扛着棉被和几件换洗衣服编成的一大捆，刘妈手里拎着那口铁锅，另一只胳膊提着一个包袱皮裹的木箱子。

闫解成也没嫌弃，伸手把刘小妹肩膀上的大捆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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