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我试图站起，手按着两边的扶手，让手指与皮质的边缘贴合，感受着最完美的角度。

        手臂必须放松，因为我即将给它施加我最大的力度。

        肩膀同样要往后舒展，不能太紧张。调整好上半身后，就是我的腰部，它总是软弱无力，此刻正贴着后方的靠枕，我不能要求太多。

        最重要的腿，当它们酸痛时，是毫无用处的，但现在它们踩在地上。我低头看去，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它们至少要成功一次。

        天气很好，时间合适，我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新鲜的空气。不要说你一定可以，你生来就是要行走的，没有比人类的身体更合适运动的了。

        我不断对自己说，在脑袋和心里模拟了一遍又一遍我成功站起来后发生的事。

        比起得到的拥抱和亲吻，我更想用自己的双腿奔跑。

        试试吧，试试吧，就试这么一次，不要泄气。你还没开始呢，我对自己说。

        打气就花了不少时间。我最后一次运动手指，食指、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一切良好。

        随着我轻到好似是窒息前的吸气，感知着身体由上到下的脉络，我的小腿好似又开始疼了。

        不，只是错觉，站起来，你必须站起来！

        我用了全部的力量，要从轮椅上落到地上，哪怕往前迈上一步就好——

        先着地的是膝盖，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

        前两部分坍塌时，我只觉得心里袭来一阵熟悉的悲伤，而当我的脸像一块被人随意揉捏的面饼平贴在草丛里时，疼痛才开始撕扯我的皮肤。草间上的露水濡湿了我的鼻子，肯定发出了嗵声，因为有人从城堡高处跳了下来。

        “阿莱塔，阿莱塔，”留着卷曲金色长发的女人大力扶起了我，将我抱回轮椅上坐好，她抚过的我脸，仓皇地问，“你没事吧？”

        一旁，照顾我的侍者打开了医药箱，我甩手将它推开。

        不是第一次了，妈妈依旧慌张，我也依旧愤怒。

        “怎么可能没事！”我朝她吼道，要将我渺小的生命力化作声音：“我站不起来了！已经……”

        就在两周前，我还能用挪威手杖行走，多少挪动几步。如今，已成幻梦。

        妈妈抱住了我，双手环住我的脑袋，要将我搂在她的怀里，似乎这样做了，我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我本来就红肿着的眼泪倏倏地往下落。

        “妈妈……”我哽咽着说道，“我快死了吧。”

        “不会，怎么会。”她将我搂在怀中，不断摇头：“你怎么会死，妈妈会治好你。”

        我要如何相信她。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的身体不断虚弱。起初与常人无异，但随年岁增加，我望着同龄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自己却没法动弹。

        伴随着这一切的，是妈妈越来越强的念能力。

        只要她想，没有不能创造出来的存在。无数人都在找寻她，人人都希冀于她的力量，期待她能为世界带来改变，更多是为满足他们的愿望。

        可无论怎么做，妈妈都没法治好孱弱的我。

        “阿巴萨！”这时另一人跳下窗台，朝我们走来：“阿巴萨！你要放弃门了吗！”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坚定有力。

        “别说了！”妈妈慢慢放开我，转向男人：“我试了太多方法，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了，金，请你理解我，拜托了！”

        男人抬手抓了抓头发，好似很苦恼的样子。

        他看着妈妈，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和阿莱塔说？”他看着我，却是在问妈妈。

        妈妈回头望向我。在我的身心受到折磨时，她也陪着我一同度过，她总是比我冷静，这时也蹲下身，拉过我的手。

        然而我心里所有的快乐和希望都在刚才耗尽了，所以只能用我最平淡的样子望着她。

        “阿莱塔，”她说，“你喜欢书吧。”

        没法跑动的我，拥有的只是书。

        我在纸张上奔跑，在他人的故事里遨游，尽情释放着我的想象。

        是的，我喜欢书。

        我甚至自己写了一本书，很薄的书，只有十几页纸。我在里面的生活，和现在只用一个不同的里面，那就是里面的我可以奔跑。

        “我不要书。”我要挣开她：“我只想站起来！”

        “有了书，你就可以站起来。”妈妈紧紧握着我的手：“妈妈会创作一本书，你还记得你写过的那个故事吗？妈妈会为它创造一本书，你的故事会在书里实现。阿莱塔，相信我，有你做我的女儿，妈妈真的很幸福。所以妈妈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很快。”

        她说完后吻了我，贴在我皮肤上的嘴唇冰凉。之后便松开我的手，径直朝城堡里走去。

        金看着我，像是要对我说什么，最后在我身旁坐下。

        我们坐在城堡旁的森林边，下方是城市，现在还没有人住，但我听他们说之后会放入一万个游戏角色。

        自从来到岛上，我就把自己关在城堡里，偶尔才会被推到外面散步。

        大家都很忙，我通常在笃恩的房间里度过，他的房间里有和你多书，我一页页地翻过，将自己埋没在故事里。

        “等岛建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参观吧。”笃恩说：“那时阿巴萨也有时间了。”

        我点头说好，心想自己是不是能活到那天。

        “我的儿子刚出生了。”金对我说。

        不同于他人，从最初见面时，他的眼里就没有任何同情，他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一个健康的人，所以比起其他人，我更愿意和他说话。

        “恭喜你。”我说。

        “谢谢，不过我的妻子去世了。”

        “抱歉。”我说

        “不用这么说，我们都会迎来这一天，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能做什么。”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阿莱塔，你知道你妈妈在做什么吗？”

        “在建造岛。”我说，又顿了顿：“用念能力，制作一个世界第一游戏。”

        “哈哈哈哈你还记得呀。是，世界第一，所有人都想要得到它的游戏。虽然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愿望啦。”金笑得开怀：“我在你出生前就认识了阿巴萨，她的念能力对这个游戏来说必不可少。阿莱塔，你知道对阿巴萨来说什么是必不可少的？”

        我想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说，所以我没有说话。

        “你啊，”金弄乱了我的头发，朝我笑道：“阿巴萨为了你，准备拿出她的全部，明白吗？”

        他直视着我，我没法回避这个问题，但我的确不明白，所以摇了摇头。

        在一阵沉默后，我说：“她已经做了很多了，但都没办法……”

        金敲了下树，接住了从上面掉下来的两个苹果，他一手抓着一个：“这边是阿巴萨，这边是你。”他说着，将妈妈代表的苹果递给我：“吃一口。”

        我拿了过来，手因无力而不住颤抖。但我听了他的话，两只手捧着苹果，送到了嘴边。

        只是咬了一小口，我就酸到皱起眉头，不想再吃第二口。

        “酸？”金哈哈笑了：“阿莱塔，你要吃完它。吃下这个酸苹果，你以后吃到的苹果都会是甜的。但你要记住，这个酸苹果，就是阿巴萨。”

        我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可我没法拒绝金。

        所以那天，我一小口一小口，吃完了那个酸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苹果。

        我吃到汁水流了我一手，我吃到嘴边都是残渣，我从黄昏吃到了夜晚，终于将它吃完了。

        金一直坐在我旁边，不时有人来找他，他们都是在建造岛的人。

        “真的？”“阿巴萨真的要这么做？”“她决定了？”“不告别？”

        他们一直在问金，却看着我。

        我不想提起妈妈，我和她都很累了，所以我没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告别过了。阿巴萨完成了她全部的工作，我没有再阻止她的理由。今晚零点就是新的开始。对她和对你，”金转向我，从我手里拿走了苹果核，“都是。”

        我开始不安了，他们一直在说告别。但到金把我送回城堡的房间，我都没有开口询问。

        侍者照顾着我，她们不会说话，在我来到岛上后，她们帮助我穿衣洗澡，我只有借助他人的帮助才能生活，这让我好难过。

        我躺在床上，她们替我盖上被子，关上了房间的灯。

        接着，我开始等待。

        每天晚上睡觉后不久，妈妈都会来到我的房间。

        她会亲吻我的脸，抚摸我的头发，然后握住我的手，说希望我能够快乐。然后她会轻拍我的背，哼歌儿给我听。

        那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带我去公园划船时会唱的歌。后来她太忙了，忙到我再没有和她一同去划过船，我一个人连出门都做不到，因此留下来的只有歌声。

        今天我也同样等待着，等着她来。

        但我没有等到，我心中焦躁，最后睡着了。

        那是与往日无差的一天，也是稍有不同的一天，在我第二天醒来前，我还不知道一切都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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