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抢了个寂寞

　　夜晚，叶家村口的「湘记卤肉店」前。

　　店门口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跟塑料凳，农村人早睡，时间才刚过九点，村里的水泥路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了，卤肉店也只剩下一桌客人。

　　平时湘记卤肉店跟旁边「老梁烧烤」、「吴师傅大饭店」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叶然回村后，跟叶小六、叶龙这些童年玩伴也经常会约在这条路上的某家饭店中消夜喝啤酒吹牛逼。

　　只是最近村子中每个人都在烦恼庄稼收购的事情，这条街上的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卤肉店前面仅剩的这桌客人是三个年轻小伙子，三人染了清一色土豪金的头发，穿着夹脚拖鞋、手臂上、脖子上、腿上，只要衣服能露得出来的地方，他们就在上面刺着五颜六色的刺青，夏天了还每个人身上一件色彩鲜艳的长袖衬衫加宽边同色西装裤，摇头摆尾的样子像极正在求偶的公孔雀，浑然不觉他们在别人眼中到底有多傻。

　　这三个年轻小伙子正慷慨激昂的说着什么，喝着、笑着，脸上的青春的笑容张扬，就像世界已经掌握在了他们手中。

　　即使他们的下酒菜只有半盘毛豆、一盘卤花生，还有几瓶最便宜的瓶装啤酒。

　　“匡当!!”

　　一盘卤猪耳朵被重重的放到了这三个小年轻的桌上。

　　三人抬头看去，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肌肉虬结，一件白色汗衫，身上却围着一件萌萌的粉红猫咪围裙。

　　“涂叔……..”

　　虽然猫咪围裙萌萌哒，但这三个小年轻在看到这个卤肉店老板后，刚才的张扬全都不见了，三只傻孔雀缩缩脖子，声音不自觉的小了很多。

　　“今天剩的，不用钱”

　　被称为”涂叔”的卤肉店老板木着一张脸，淡淡地说道。

　　他叫涂勇，他家中是叶家村五代家传的杀猪匠，村里有红白喜事、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请他来帮家里杀猪。

　　这种从小就习惯见血杀生的人，老人说他们身上都会有自带的杀气，村里的小土狗看到他们就夹着尾巴，连吭都不敢多吭声。

　　涂勇的年纪其实并不算大，也就30来岁，但他满脸横肉，又习惯阴沉着脸，所以基本上看不太出年纪。

　　而涂勇在平常没有杀猪的生意的时候，就在家里的店卖些卤菜卤肉维生。

　　不过涂勇前几年结婚了，据说老婆还是隔壁村的村花，两人前年生了个可爱的小女儿，听村里的老人说，涂勇已经决定以后就不干屠夫的生意了，说是要帮家里的小公主积点阴德。

　　听到免费，囊中羞涩的三个小年轻大喜，齐声道:”谢谢涂叔!!”

　　涂老板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他不太会表达，所以只是”嗯”了一声，又转身走回店里。

　　“小天，你说那个讨厌的眼镜仔又来村里干球??”

　　等涂老板走远，那个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拿烟，脸上有些桀骛之气的胖子问道。

　　那个被称做小天的的白脸年轻人一脸不屑的道:”还不是来找事，那个死眼镜仔去找了汪叔，10万斤的好瓜这衰仔要用几千块钱拿，被汪叔气得拿扫把把他赶了出去!不信你问阿龙!”

　　一旁满脸青春痘的黑瘦男子一边夹着猪耳多沾辣椒吃，一边不住的点头。

　　那个最开始提问的胖子叫小白，跟叶然叶龙叶小六他们一样，这三个小朋友从小学开始就是一起玩泥巴一起打架的死党。

　　小学念完后，三个小朋友就辍学了，也不帮忙家里的农活，整天无所事事的瞎混。

　　有一次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他们看了香江的古惑仔电影系列，三个人大受刺激，感觉找到组织了，就决定三人歃血为盟，结成兄弟，学那个长发飘飘的铜锣湾扛把子来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热血人生。

　　只是叶家村没有铜锣湾，只有小鱼塘，他们即使打赢了隔壁村的洪星，也只能做鱼塘的扛把子。

　　不过这样的三个小年轻，一般来说，酒桌上的话题应该是聊些风花雪月，哪哪哪的妹子漂亮，或是明天要去跟隔壁村的谁干架，但这三个年轻人聊的，却是村里人最近都在烦恼的收购问题。

　　“汪叔那田里10万斤的西瓜，他用几千块钱收?”

　　小白忿忿的道：“特么的，那个眼镜仔一看就知道生儿子肯定没*眼。”

　　“说是这次如果村里的人不卖他们，他们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小天抽了口烟:”妈了个讥巴，没人收，这几万斤西瓜不是烂在田里?”

　　“不只是西瓜，建军叔的花生、满仓叔的油茶、徐奶奶、陈四爷爷……多少东西，都要烂在田里了。”

　　“这几天他都住在村里，要不要找机会去套他麻袋?”阿龙吃着涂老板送的卤猪耳朵，不得不说，涂老板卤肉的手艺比他杀猪的手艺要差很多，只是村里也没几间食店，大家也不太挑，有肉吃就好。

　　“嗤!!”小天嗤笑道:”套麻袋有什么用，打他一顿你他妈就气消了吗?”

　　“那你想怎样?打两顿?”

　　小天一脸神秘的勾勾手指，让两个小伙伴凑近，等小伙伴一脸好奇地靠近了，他方才小小声地说道:”我听说那个眼镜仔这次带了很多现金来。”

　　两个小伙伴”切”的一声，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早知道了!!”

　　小天也不恼，笑着又勾了勾手指，让两个小伙伴再把脑袋凑过来:”我有个好主意…………..”

　　#

　　#

　　是夜，村长叶金桂的家中。

　　陈世贤一脸严肃的跟村长叶金桂坐在客厅中，两人正在泡茶。

　　叶金桂的茶几上有个专门泡茶跟放茶具的茶盘，上面有个小电盘，可以直接用电水壶烧水、还可以洗茶具，水可以透过茶盘的排水管自己排到下面的小水桶里，非常方便。

　　这个茶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禾丰商社的小老板言尚云从南方带过来送给他的，叶金桂很喜欢这个茶盘，当他学着电视里那些大老板在茶盘前洗杯、倒茶、闻香，跟客人谈事情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有气势、很有文化。

　　“陈经理，不要在皱眉头了，”叶金桂笑着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陈世贤面前:”明天我们多找两个人聊聊，你话都放在这了，谈不成就不收了，他们还不赶着把货给你收走，难道真要烂在田里?”

　　陈世贤看了叶金桂一眼，没有说话，拿起茶盘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跟叶金桂这种人合作，陈世贤是不乐意的。

　　贪财到贪婪的地步也还好，主要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底线在那里，虚伪又心胸狭隘…….这种人，平常陈世贤捏着鼻子都不愿意跟他们有所接触，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掉价。

　　不过没有办法，谁叫这个猥琐的老头就是这个村的村长呢?

　　“老徐死得早，家里就剩他妈妈跟他媳妇，老徐的儿子上城里念书了，家里需要钱，再多磨他老娘两天，他老娘肯定答应卖的。”

　　听了叶金桂说的话，陈世贤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今天这个会成，明天那个会成，早就听眼前这个没用的村长说了一百次会成，结果到最后还不是被那群农民搞得灰溜溜的回来，一个都没成。

　　陈世贤也不懂这些全身泥巴的农民到底在想什么，收购价格是低了一点，但好歹有钱拿回去啊，跟他犟，犟的后果就是农作物全部烂在地里，他完不成任务回去丢了工作，这些泥腿子也得喝西北风。

　　又坐了会，陈世贤听叶金桂反反复覆就在说同样一套话，顺势打听一下这边还有没有什么好处可以拿，不由得听得有些厌烦。

　　“叶村长，”陈世贤不客气地打断了叶金桂的喋喋不休。

　　“我们禾丰答应的事情肯定会作到。”

　　“但那要在你完成了你答应我们的事情之后。”

　　陈世贤从公文包中拿出一迭纸，挥手拍在叶金桂面前，冷冷地问道。

　　“柑橘、花生、山芋、西瓜、玉米、大豆、生姜、辣椒…….你看看我们完成了哪一项?事情没作就想拿钱，叶村长，你认为我们禾丰是白痴吗?”

　　叶金桂被陈世贤一句话堵得窒了窒，有些悻悻然的说。

　　“这也是你们收购价格是真的太低了………”

　　“我们收购价格不低，你哪来的回佣可以拿?”陈世贤不客气的直接打断他。

　　“叶村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陈世贤在这边保证，只要你能按照你说的，你每完成一个指标，你的佣金当天就会用现金送到你手上，一分都不会少。”

　　他用手指敲敲桌上那迭数据:”只要你先帮我把这些收购回来，小言先生说过，三天之内，你会看到答应你的钱出现在你床头。”

　　叶金桂这才悻悻的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

　　为了避免了来回奔波山路浪费时间，这些天陈世贤选择住在叶家村内。

　　陈世贤租住的地方，就在叶金桂家后面不远处，房子还是叶金桂提供的，他家在村内有好几套房子，为了维系跟禾丰这个大金主的关系，平素吝啬的他这次还免费提供给陈世贤租住，据说心疼得他好几天都少吃了半碗饭。

　　叶金桂热情的要送陈世贤回去，不过被陈世贤婉拒了，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个村长满嘴跑火车。

　　……………

　　叶金桂家后头一条小路上。

　　喝了点酒的鱼塘三结义蹲在路边的农田中。

　　“那个傻逼到底会不会经过啊?我们都蹲了半个小时了!!”

　　阿龙一边拍打着不断叮咬他的蚊子，一边抱怨道。

　　“会啦，阿芳说那个眼镜仔跟叶金桂在他家吃饭喝茶，他住的地方我都打听好了，他要回去睡觉，肯定会经过这。”小天探头探脑的注视着路的另一头。

　　阿龙用手肘顶了顶小天，笑得暧昧:”沃操，阿芳不错唷，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他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很大”这个手势。

　　小天白了他一眼。

　　“狗日的你又知道不错了，你是摸过唷。”

　　“来了!!”一直没说话的小白突然低声道。

　　三人均感一阵振奋，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路的尽头，一个身影缓缓地向三人的方向走过来，手中提着一个公文包。

　　“那里面是现金!!”阿龙兴奋的低声道。

　　“嘘!!!!”小白跟小天两人同时对他比出禁声的手势。

　　#

　　#

　　陈世贤缓步的走在小路上。

　　他的心里有无尽的烦躁，这次的收购依然不顺利，他知道收购价低，但之前以为威胁利诱一番，也就几个泥腿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家村虽然地处偏远，但是每年从叶家村中收回的农作物真心不在少数，陈世贤从被指派到这个山疙瘩收购庄稼到现在，经手的金钱每年都接近千万。

　　所以陈世贤其实一点都不担心收购价即使再不合理，在母公司已经强势垄断了所有渠道的情况下，最终这几个农村的农产品还是只能按照自己开的收购价乖乖卖给自己。

　　想不到叶家村的村民居然在上次那个中风的老头手上联合起来，共同抵制禾丰的收购。

　　真的是不想活下去了是吗?

　　合州的农产品除了能卖给禾丰，还能卖给谁?

　　想到这，陈世贤的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个叶达康那倔强的老脸。

　　没有想到，那个老头明明已经气到脑中风了，还能莫名其妙的康复了?

　　那个胖子村医真有这么神吗?

　　陈世贤摇摇头。

　　如果上次那老头中风瘫了，或死了，没有人带头，叶家村的农户能好处理一些吧……….

　　这时，他口袋中的手机响起铃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笑着接了起来。

　　“爸比!!”

　　电话那头稚嫩女孩声音，就是他工作的动力来源。

　　“爸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嗯，爸爸也想妳啊，有没有乖乖听妈妈话?”

　　“有，但是妈咪今天不给我吃冰淇淋，妈咪都不疼我!!”

　　“吃太多甜食不好啊，妈咪也是为妳好。”

　　“人家不要!爸比你赶紧回来，带我去麦当劳好不好?”

　　“好好好………….”

　　好不容易哄好了缠人的小棉袄，又跟老婆讲了几句，陈世贤嘴角带着宠溺的微笑挂断了电话。

　　这条田间的小路，他也走到了中段。

　　突然，一阵尿意袭来，应该是刚刚在听那个村长废话的时候，喝了太多茶。

　　小路的两旁都是农田，没有车也没有人经过，陈世贤随意找了个暗处，裤子拉链刚拉下，就听到后面突然有个年轻的声音。

　　“操你吗**，给老子逮到了吧!!”

　　随即眼前一黑，竟是被人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套住了脑袋跟身体。

　　“你们是谁??”

　　陈世贤的脑袋整个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小村子里的田梗上，他居然会被人半途偷袭??!!

　　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答应叶金桂的巴结!!

　　啪!!!

　　“噢!!”

　　一根木条狠狠的敲在他的背后，打得他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在地上。

　　条路本来就黑，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有路的尽头有几户人家，真的是叫破喉咙也没人应。

　　小天想要抢夺陈世贤手中的黑色提包，陈世贤自然不肯，他一手拉扯着套在身上的麻袋，想要把麻袋扯开，一手死命的拉着提包，不让小天把包拿走。

　　“马的!!”

　　阿龙看陈世贤死命抓着袋子不松手，小路的尽头几户农家也亮起了灯，农户家养的土狗也狂吠了起来，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害怕。

　　“松手!!!!”

　　他提起手中的木条，狠狠殴打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中年男子。

　　看陈世贤死拉着手提袋不放，他更是笃定这手提包中藏着巨额的现金。

　　“谁在那里??”有男子的声音从道路尽头那边传了过来。

　　“救命!!!救命!!!!”

　　陈世贤听到有人的声音传来，疯狂的大声喊着。

　　情急之下，阿龙的心一横，顺手拿起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不管不顾的就往陈世贤的头上奋力砸去!!

　　“啪擦!!!!”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被砸中脑袋的陈世贤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上有热热的液体不断地往外冒出，脖子像被人掐着的无法呼吸，天和地似乎都倒转了过来。

　　阿龙也红了眼，看陈世贤身子晃悠了一下，但抓着手提包的手还是没有放松，他手中的石头又直接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足足砸了四下。

　　陈世贤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正在跟陈世贤抢夺的小天没注意，抢夺的时候用力过猛，陈世贤手一松，那个被抢夺的黑色手提包直接甩到半空中，小天也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被两边抢夺的黑色手提包打着旋飞到空中，里面满满的白色档案纸缓缓从几人的头顶上如雪花般的飘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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