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就像一场不能回头也没有终点但每一个人都要参加的比赛，在起点出发，拼命往前跑着，一直跑着，越来越多的东西和人都被你抛之脑后，时间越来越久，你却再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直到忘记，不可避免。但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就像你中途摔倒后留下的伤疤。而那些伤疤，在它出现发生的那一刻，就像一枚刺青，被死死的刻在了灵魂上，擦不掉，抹不去。

        昏暗的房间里，宋阳抽着烟，坐在沙发上。双眼盯着窗外某处，思绪早已飞过万水千山，时间长河。烟雾笼罩中，原本脸色有些苍白的宋阳，眉头微微皱着

        时钟悄悄拨回1995年，t省的一个夏天，宋阳六岁。

        那一天很热，即便这么多年后，宋阳的记忆大多都已模糊不清，但宋阳仍然隐隐记得那一天特别的热。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太阳就像一颗悬挂在半空的火球，又大又热。天空都好像一块马上被烧坏的布。

        那天的宋阳很高兴，因为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带他和姐姐一起去县里玩。六岁的宋阳不知道县里是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今天会有好多好玩的和好吃的等着他。所以他从早上就兴奋的拉着姐姐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闲。姐姐七岁，比他大一岁，已经开始上学了，虽然同样的开心，但表现的比宋阳安静多了。

        一路去往县里的路上，坐在三轮车里的宋阳和姐姐不停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路两旁的风景都是他们从未曾看过的。高高的楼房，可能得有好几个自己高吧。路两旁粗壮的大树，宋阳觉得就算两个自己都抱不过来。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宋阳心想等回去了一定要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宋小军好好说说，到时候肯定会让他羡慕的要死。宋阳想着到时候宋小军脸上的表情，宋阳更开心了。

        今天的妈妈也很高兴，因为妈妈在笑。宋阳感觉妈妈好像好久都没这么高兴了。

        好多事情现在的宋阳早已记不起来，忘记的都早已经忘记，记起来的也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一些东西碎片般散落着。甚至连爸爸，妈妈，姐姐的摸样都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但宋阳却很清楚的记得，在那一天，当好长时间里没出现过的的笑容，像朵花似的重新在妈妈脸上绽放着的时候，很好看，这是宋阳到现在都会记得的感觉。

        那是宋阳最幸福的一天，起码当时的宋阳是这样认为的。在宋阳印象里，更多的时候爸爸妈妈几乎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好像他们永远都在吵架，开始的宋阳不懂他们为什么会一直吵，都会害怕的和姐姐在一旁抱着哭。后来慢慢两人不怎么吵架了，但他们却变得几乎不怎么说话。不得不面对面的时候，更像一对陌生人。

        就像自己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宋小军闹翻了之后的样子，只是不同的是自和宋小军都是只一两天就会忘了为什么闹翻，然后又会跑到一起玩耍。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就不是呢，他们总是不说话，宋阳不明白，时间久了，自己和姐姐都不再被吓哭，但是有时候每当爸爸妈妈在一起又不说话的时候，自己仍然会有些害怕，每一次这时候姐姐都会拉着他的手躲到一边，宋阳知道姐姐和自己是一样的害怕，因为每次姐姐拉着自己的手都会把自己握痛。

        宋阳年纪很小，好多事情都不懂。有时候自己偶尔会听到别的小孩对自己说你爸爸给你找了个新妈妈，你马上就会有新妈妈了。宋阳不懂自己明明有妈妈，怎么还会有新妈妈。但哪怕不懂，宋阳也知道那不是好话，每次都会拼命争辩，有几次还和别的孩子打了起来。有一次最好的朋友宋小军就对宋阳说了这句话后，他们就打了起来。那一次在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宋阳都没有和宋小军说话，直到后来在宋小军的拼命道歉下，并送给了宋阳垂涎已久的一个孙悟空的面人雕塑，自己才原谅了他

        所以好长时间里，宋阳和姐姐更多的都会在奶奶家里呆着，在奶奶家吃饭。奶奶没有跟他们说为什么爸爸妈妈为什么一直吵架。宋阳和姐姐也没有问，姐姐好像知道的比自己更多，但姐姐也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有一次，爸爸妈妈再一次吵了起来，姐姐拉着自己悄悄躲在屋外角落。爸爸妈妈的声音很大。宋阳捂着耳朵问姐姐什么是离婚？他刚才听到妈妈说了好几次。姐姐竖起手指对着宋阳轻声嘘着，不让宋阳说话。宋阳不明白姐姐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宋阳没敢再问，因为他看到姐姐哭的很厉害，握着自己的手比平常都要用力，很疼。

        到了县城里，人好多，宋阳觉得全村里的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宋阳和姐姐各自紧紧拉着爸爸妈妈的手，不停张望着。只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

        棉花糖很大很白，像白云一样白。宋阳和姐姐一人拿着一个爸爸给他们买的棉花糖，小心翼翼的小口吃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吃光，就没了。宋阳和姐姐相视笑着，姐姐偷偷指着宋阳不小心沾在嘴角的棉花糖。宋阳赶紧拿手揪下来送到嘴里，姐姐便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

        大象，老虎，狮子，猴子，还有自己最害怕的蛇在动物园里，宋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只在书上画上看过的动物，宋阳眼睛都快要装不下了，姐姐和自己一样，听着爸爸一边指着一边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每当一个名字从爸爸嘴里说出来，宋阳和姐姐都会张大嘴异口同声的发出“哇”的一声。看到大熊猫的时候，宋阳还问妈妈能不能买一个带回家，爸爸妈妈只是笑。

        宋阳忘记了很多东西，只记得印象里自己那一天玩的很高兴，吃了好多好吃的，玩了好多好玩的。而那天的爸爸和妈妈更是难得的说了很多话，宋阳和姐姐笑的嘴巴都要裂开了，宋阳想着他们终于不再吵架了。

        最后，在一家大商场里，爸爸妈妈带着姐姐在给她试衣服，姐姐笑的很开心。宋阳四处跑着，就算已经跑了一天，宋阳还是不知道累，一直到处乱窜。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越来越多，宋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很远，回头看着，宋阳开始看不清爸爸妈妈的身影。宋阳有些害怕，一边喊着他们一边在人群中挤着找。

        “爸爸，妈妈，姐姐？你们在哪”

        人群中，宋阳凭着记忆努力的往爸爸妈妈和姐姐在的地方寻找着，可人太多了，宋阳看不到他们，喊叫声中宋阳哭了起来。

        靠近门口，视线里，宋阳看见一辆红色的三轮车在门口驶过，宋阳认得，他们来的时候就是坐着这辆红色三轮车来的。只是那时的宋阳根本不知道，红色三轮车并不是只有一辆，他单纯的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宋阳跑出商场，拼命地向三轮车的方向追去，边跑边哭，边哭边喊：“爸爸，等等我，妈妈妈妈等等我。”

        可是三轮车没有停下来，依旧以宋阳无法追上的速度往前行驶着，宋阳在后边追着，跑着。

        就这样跑着，隐约中听到周围的人在喊着他，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宋阳根本顾不得回头看，眼里只有那辆已经离他越来越远的三轮车

        不知跑了多久，宋阳很累，三轮车已经模糊的只剩最后一抹红色。不知不觉中周围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宋阳嗓子都快哑了，依旧在喊着。幼小的双腿依旧拼命的追着，眼泪也依旧止不住流着。

        当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眼帘，天色已经变暗。宋阳停了下来，实在跑不动了，宋阳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们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要我了？”宋阳哭了很久也没有人管他，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宋阳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宋阳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地方，不停哭着。

        可是只蹲了一小会，宋阳就站起来哭着继续往前追着，哪怕看不到，宋阳还是不敢停下，他在想或许再走走，爸妈他们可能就会回来找自己，或许自己再追一会，就会发现他们正在前边路边等着他。

        爸爸妈妈一定不会扔下自己不管的，还有姐姐，她对自己最好了，他怎么可能不要我呢。他们一定是不小心把自己忘了，不小心的，一定是的。

        想着，哭着，跑着。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荒凉，幼小的身体已经累的不行，宋阳哭声却越来越小。

        “轰轰”有声音从后面传来，宋阳回头，是一辆大车，车灯很亮，照的宋阳眼睛有些刺痛。宋阳愣住了，还在流着泪的宋阳忘了躲。

        砰的一声，世界仿佛颠倒了起来。宋阳觉得身体好疼，好疼，整个人飞了起来，眼前好黑这一刻宋阳好像看到了妈妈在笑，和今天一样，妈妈很开心的在笑。

        “妈妈”宋阳痛苦的喊着失去了知觉。

        卡车停下，下来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脸色不好看，络腮胡子趴在车头看了看，车头上有一处凹陷。

        “草”络腮胡子骂了一句，他太困了，就在刚才他开着车，不停打着瞌睡，迷糊间只觉得前面有个人，可还没看清，便传来了一声闷响。吓得他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只感觉的像是自己撞了什么，现在看来，真的撞了。

        前后左右四处打量着，车底下也没有什么东西。络腮胡子没看到什么，寻找着径直走到路边。

        沟里，一个男孩静静的躺在沟底，天色有些黑，但还是看到男孩满头鲜血。

        “妈的。”络腮胡子骂了一句。

        回头四处看看了，没有人，络腮胡子快步走向卡车，拉开车门上车后，刚发动车子，准备趁现在没人赶紧离开。

        但随即络腮胡子又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络腮胡子重新下车，走到路边跳下沟。络腮胡子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男孩的脸，男孩的胸膛微微起伏，还有呼吸。络腮胡子有些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男孩的右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往右侧弯曲着，腿断了。络腮胡子直起腰，眉头皱着，感觉在思考什么。

        好一会，络腮胡子重新弯下腰，把男孩抱起来，一点一点走出沟。

        沟并不深，所以并没有费多大劲。

        把男孩丢到驾驶室后排座，络腮胡子重新发动卡车，快速驶离。红色车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被扬起的漫天尘土慢慢飘落地面，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可是在那些还看不到的未来，一些人，一些事情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直到现在，有些时候，宋阳都会想到，如果那天的自己能够死死抓着父亲的手，如果那天的自己能一直拽着母亲的衣角，如果那天的自己能够跑的再快一点追上那辆永远停在了他心里的那抹红色，哪怕如果那天络腮胡子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开车逃离

        可能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自己还是很幸福，会和爸爸，妈妈，姐姐一直在一起，会上大学，会当个医生或者老师，会娶妻生子，会好多好多，

        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一切美好都停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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