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吃饭

第四十五章  吃饭
观前街那家酸菜鱼在商场四楼。
周末的商场人多，电梯口排着队，等了两趟才上去。电梯里挤满了人，她被挤到角落里，背靠着电梯壁，前面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裙子有点短，她往下扯了扯，扯不动。
出了电梯，酸菜鱼店的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人。塑料椅子摆了一排，坐满了等位的顾客，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伸长脖子往店里看，有人跟旁边的人聊天。服务员手里拿着一沓号码纸，叫一个号，撕一张，声音洪亮：“B23，B23在吗？”
陆则安站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走向取号机，按了一下，吐出一张小票。他看了一眼，把票递给她。B47。前面还有十几桌。
“要等一会儿。”他说。
“哦。”
两个人站在队伍末尾，她站在他左边，他站在她右边。她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屏幕亮了又摁灭，摁灭了又亮。她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侧脸的线条在光底下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巴收得紧。睫毛有点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排队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几眼。第一眼看他穿什么，第二眼看他的脸，第三眼看他有没有在看她。他没在看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可能是新闻，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也不想问。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的肤色比脸深一点，肌肉线条不明显，但很匀称。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露出来，衬衫的领子微微翘着，像是随手系的。头发好像刚剪过，鬓角推得整齐，发梢在耳朵上方收得很干净。她注意到他换了手表，上次在车上看到的是银色的表带，今天是黑色的皮表带，表盘小一点，看起来更文气。
服务员叫号叫到他们，她先进去，他跟在后头。她不知道他在后面，但她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离她不到一米，不用看也知道。
位置靠窗，能看到街上的行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一路，橘黄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行人来来往往，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停下来拍照，有的拎着购物袋匆匆而过。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菜单。菜单是塑封的，好几页，第一页是招牌酸菜鱼，配了图，鱼片在汤里，上面飘着酸菜和辣椒，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你想吃什么？”她问。她翻着菜单，眼睛从一行行菜名上扫过去。
“你点。”他说。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像是在想事情。
“你会不会说别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嘴角只是往上提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我想说什么但我没说”的东西，在瞳孔里转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点就行。”他说。
她点了酸菜鱼、干煸豆角、口水鸡，还加了一个番茄蛋花汤。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又加了一句：“酸菜鱼要微辣。”她知道他能吃辣，但她怕自己吃不消，上次吃的微辣刚好，再辣一层她可能就受不了了。
服务员走了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中间隔着一个桌面的宽度，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壶茶，茶水是浅黄色的，冒着热气。店里的声音很杂，隔壁桌在碰杯，酒杯碰酒杯的声音清脆的，叮的一声；后面那桌在点菜，声音很大，像是怕服务员听不见；远处有人在笑，声音尖锐的，尖得刺耳朵。但这些声音都在他们两个人之外，在他们之间，是安静的。安静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不重，很轻，有节奏的，呼——吸——呼——吸——。
“你平时跟别人吃饭也这样？”她问。
“哪样？”
“不说话。”
他想了想。他想了想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真的在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嗯。”他说。
“那你跟我吃饭，也是‘嗯’？”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长，有三四秒。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从嘴巴看到下巴。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看——就像他在老宅里看那些砖雕一样，仔细的，不急的，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他没说话。她也没追问。
菜上来了。
酸菜鱼很大一盆，白瓷的盆，盆沿上画着蓝色的花纹。满满的一盆汤，汤色白里透黄，上面飘着酸菜、辣椒、花椒、蒜末，还有几片柠檬。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从热气里飘出来，扑面而来，她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先喝了一口汤，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酸的，辣的，烫的。酸味先到，从舌头两侧炸开，然后辣味来了，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烫——她嘶了一声，嘴巴张开，用手在嘴边扇了扇。
“慢点。”他说。
她夹了一块鱼。鱼片切得薄，在汤里烫一下就能吃。她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鱼片在筷子上颤了颤，没断。放进嘴里，嫩，滑，入口即化。没刺，店家片鱼的时候把刺去干净了，她可以放心地嚼。
吃了没几口，她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偶尔扫一眼的那种看，是正儿八经地，端端正正地看着她。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夹菜，也没有端起杯子。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那种目光不是盯，是看——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躁，也不打算跳过。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低头夹菜。
她拿着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把一粒粒米拨来拨去。她在想，他到底在看什么？她的脸上有东西？她的口红花了？她的头发乱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有。她又摸了摸头发，马尾还好好的，没有散。
“大叔，你是不是不高兴？”她问。
“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顿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并排着，放得很整齐。他看着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她嘴角的右边。
“你脸上有东西。”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碰到嘴角边，摸到一粒硬硬的小东西。是米饭。一粒白米饭粘在她的嘴角上，不知道粘了多久了。她在那里夹鱼、喝汤、说话，那粒米饭一直粘着，他看见了，没提醒她。什么时候看见的？一开始就看见了？还是刚才才看见的？他说“你脸上有东西”的时候，表情没变，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不是笑，是意——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仔细看看不见，看见了就知道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
她赶紧抹掉，把那粒米饭搓在手指间，搓成一个小球，放在桌子边上。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汤的热气糊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汤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继续吃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没看她。
但后来她发现，他往她这边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幅度的转头，是眼睛往这边斜一下，半秒，收回去。过一会儿，再斜一下。每一次都很短，短到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但次数多了，她确定了。
他在看她。
她的耳朵更红了。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耳朵。头发披在肩膀上，发梢搭着锁骨，项链的坠子在发丝间闪了一下。她低头吃饭，假装不知道他在看。
但他知道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什么都知道。
吃完饭，他买单。她把账单拿过来看了一眼，想AA，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卡递给了服务员。她的付款码对着空气闪了两下，服务员没扫。她把手机收回去了，塞进包里。
“下次我请。”她说。
他没说“好”，没说“嗯”，没说“不用”。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想，他的“下次”，和她的“下次”，是不是同一个“下次”。
他说的“下次”是真的有下次，还是客气的下次。她说的“下次”是真的想下次请他，还是随口一说。两个人都没说。
但两个人都在期待那个“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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