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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录取


第五十一章  录取
八月的东山,热得人不想动。
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一浪接一浪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拉锯,拉一下停一下,拉一下停一下,永远不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边缘焦黄,像被火燎过。底下的泥土干得裂了缝,一条一条的,歪歪扭扭的,像干涸的河床。奶奶早晚要浇一次水,浇完水的时候泥土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林晚星这几天哪儿也没去。以前暑假她还会去找方棠逛逛街,或者一个人坐公交车去木渎看书。但今年不一样,考完了,等通知,等录取,等开学。她卡在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不上不下的。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奶奶做的早饭,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吹着电风扇,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建入门书。书是上次去西山以后自己借的,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不是书不好看,是她看一会儿就走神,走神了就想他,想完了又接着看。
录取通知书来了以后,她就彻底踏实了。
之前怕考不上,怕专业被调剂,怕档案出问题,怕照片贴错了地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把最坏的可能性想一遍——分数算错了,录取的时候系统崩了,通知书寄丢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现在那张纸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她每天从旁边经过都能看见。“苏州大学”四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玻璃板底下反着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板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像一块匾。她有时候会蹲下来,凑近了看,用手指隔着玻璃板摸那几个字的轮廓。凸起来的,烫金的,手指头能感觉到那个凹凸。
奶奶把通知书拿给村里人看了。不是张扬,是高兴。李家婶子来看了一回,说她闺女也考上了苏大,不过是另一个专业,在外语学院。王家阿婆拄着拐杖来了一回,说孙子考了本二,也不错,在徐州。奶奶跟她们说的时候眉开眼笑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脸上的褶子像一把折扇,扇面上写满了笑。
爷爷打电话来的时候,没说几句。林晚星把录取通知书的事说了,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则安知道你考上了”,然后就没再说别的了。
林晚星“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她挂了电话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墙角那棵桂花树发呆。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碎碎的斑点,落在地上,落在那把空着的竹椅上。九月份才会开,还早。她坐的那把竹椅被晒得发烫,屁股底下热烘烘的,她没起来。他在想什么?他知道她考上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爷爷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问的。她自己问的。她肯定。他不会主动问别人,但他会等。等爷爷告诉他,等她自己告诉他。她说了“考上了”,他说“恭喜”。他没问她考了多少分,没问她什么专业,没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但他会记着。她知道他记着了。
方棠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南艺校门口拍的。校门口有块大石头,赭红色的,上面刻着校名,她站在石头旁边,比了一个耶。手举得很高,两个指头叉开,影子落在石头上,像个兔子的耳朵。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配了一段语音,声音很大,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我来学校踩点了!好大啊!走断腿了!”林晚星听了好几遍,听一遍笑一下,听一遍笑一下。回了一个“恭喜”,简单的两个字,跟她收到的那两个字一样。方棠又发了一条语音:“你什么时候来苏州?我去找你玩!”声音里带着兴奋,像个小孩子,说好了要去游乐园,等不及了。
林晚星打字:“开学吧。”
方棠说:“好。”
林晚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竹椅的靠背是弧形的,贴着后腰,凉凉的。她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正中间,白亮白亮的,刺眼。她看了一秒就移开了目光,眼球上留下一个黑印子,看什么东西都带一个圆形的暗斑。
她在想,他说的“九月,我送你去报到”,是几号。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九月十二号报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看了好几遍了,那个日期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她还是想去确认一下。不是不记得,是想再看一眼。九月十二号。他那天有空吗?他会不会临时有事,要出差,要开会,要去工地。他说了会来,她信,但心里还是会担心。她要不要提前跟他说一声,提醒他一下,免得他忘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九月十二号报到。”
发出去。
发完以后看着那五个字,觉得有点傻。好像是在跟他说“你要记住哦”,好像怕他忘了。但她说不出更委婉的话了。她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他也不是需要听拐弯抹角话的人。她说了,他记住,就这么简单。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不是“好”,不是“嗯”,是“知道了”。“好”是答应,“嗯”是收到,“知道了”多了一层意思——他记住了,而且他不会忘。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连带着鼻子皱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整个人都在笑。旁边没人看见,她不用收。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从眼睛里过了一遍,没进脑子。翻了两页,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她看着书页上的插图,一座古宅的剖面图,梁架、柱子、斗栱,标着尺寸和名称。她想起他在西山老宅里工作的样子——蹲在地上,手指头摸着柱础的纹路,指腹蹭掉了一层灰。那双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好几秒,不是看柱础,是看他的手。他没发现她在看。也可能发现了,没说什么。
她把书合上了,夹上书签,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书签是她自己做的,一张硬纸片,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脖子往后仰,颈椎咔的一声,松了。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经过晾衣绳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挂在上面的床单。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晒了一整天,干透了,硬邦邦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烫的,热的,干燥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不是香味,不是臭味,就是太阳晒过以后布料会有的那种气味,温暖的,让人想睡觉。
她松开手,床单弹回去了,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回到房间,又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玻璃板底下,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边角压得平平的,没有翘起来。她用手指隔着玻璃摸了摸“苏州大学”那四个字,指尖在玻璃上滑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她回到床边,躺了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棉布的,贴着皮肤很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窗。窗帘拉着,阳光把窗帘照得透亮,米黄色的布面上印着小碎花,花纹被光透过来,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把项链从领口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坠子凉丝丝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就变热了。她的手心贴着小星星,五个尖角轻轻扎着她掌心的皮肤,不疼,有点痒。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工作,在看图纸;也许在吃饭,吃的又是面;也许在路上,从一个工地去另一个工地,车里放着评弹。她的手指头把坠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在拧一个很小很小的旋钮。
她闭上眼睛。
蝉还在叫。声音从窗户外头涌进来,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撞在玻璃上碎了,又涌过来。八月末的蝉叫得特别凶,像是知道夏天快结束了,要把剩下的力气全用掉。她在蝉鸣里,听见了别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割草,割草机突突突地响,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几栋房子。有人在说话,声音隐约的,听不清说什么。还有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穿过枇杷树,穿过巷子,穿过院墙,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气球,又瘪下去了。
她在想,八月快过完了。九月就要来了。
九月十二号,他送她去报到。那一天,她会穿上那件白色连衣裙,会扎她平时不怎么扎的低马尾,会戴上他送的项链。她会坐在他的车里,听评弹,看他开车的侧脸。他会把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会帮她拎上六楼。也许他会满头大汗,白衬衫被汗湿了贴在背上。她会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说“谢谢”,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刻意的,是自己翘上去的,像有人用手指头把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她把项链塞回领口,坠子贴着锁骨,凉了一下,又热了。
翻了身,面朝墙。墙上的白漆鼓了一个包,上次她按了一下,没按回去,还在那儿。
她闭上眼睛,听着蝉鸣,听着风,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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