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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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一堂课
周一早上,林晚星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白,像隔了一层薄纱。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是六点四十。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宋小禾的呼噜声很小,一下一下的,像猫打呼,另一个室友面朝墙蜷着,被子蒙住了头。
她躺了两分钟,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停了。
第一节课在八点,历史建筑保护工程的专业导论。课表上周就拿到了,她看了好几遍,把教室的位置记在心里。教学楼叫“文成楼”,在校园的东边,从宿舍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她昨晚把路线查好了,怕早上找不到。
起来洗漱的时候,水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有人穿着睡衣在刷牙,镜子上一层雾气,看不清脸。她挤到水龙头前,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她激灵了一下。毛巾是新的,还硬,擦脸的时候沙沙的。
穿什么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架上拨。最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没扎头发,披着。项链戴上了,坠子塞进领口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她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觉得还行。不像去约会,像去上课。本来就是去上课。
教室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她找到门牌号,301,推门进去。教室不大,能坐四五十个人,座位是阶梯式的,一排比一排高。她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户外头是一排梧桐树,树冠刚好在视线的高度,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手指。
陈屿白来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公仔,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耳朵缺了一只。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笔,一黑一红,并排摆在桌上。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我失眠了。三点才睡。可能是太兴奋了。”他说“兴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要去春游。
陆续有人进来。教室里慢慢坐满了,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八点整,一个女老师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文件夹。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保温杯搁在左边,文件夹搁在右边,整理了一下,抬起头。
“同学们好,我是董老师,这学期的专业导论课由我来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她没拿话筒,后排也能听见。
“你们选了历史建筑保护工程这个专业,应该都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转笔。
董老师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眯了一下。
“不用紧张,我不是要你们回答。你们自己想就行了。”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我选这个专业,是因为我小时候住的老宅子被拆了。我爷爷建的,一百多年了,拆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回去看它最后一眼。”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难过了,但还记得。“后来我就想,不能让别的人也有这种遗憾。”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她想起第一次跟陆则安去西山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摸柱础的样子。他的手指头从石头纹路上慢慢划过,指腹蹭掉了一层灰。她在旁边站着看他,他没发现她在看。后来他又带她去了好几处老宅,每一处他都蹲下去摸,摸柱子,摸砖雕,摸门槛。她的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她在想,他选这个专业,是不是也因为什么。他没说过。
董老师开始讲课。她从古建的定义讲起,讲古建保护的分类,讲修缮的原则。PPT上放着照片,各地的老宅子,有的她见过,有的没见过。有一张照片是苏州的,一座老宅的门楼,砖雕很精细,刻着人物和花鸟。她多看了两眼。那门楼她见过,在平江路附近,上次路过的时候还拍了照。
陈屿白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她侧头看了一眼,他在抄PPT上的定义,一字不漏的,连标点符号都抄了。
她没记。她靠着椅背,听董老师讲。董老师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形容一个斗栱的结构时,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形状,手指头弯着,像在抱一个看不见的圆球。
下课铃响了。董老师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说了句“下周见”,拿起保温杯和文件夹走了。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太久,底下洇出一个圆形的湿印子。
陈屿白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笔记本里。
“你中午去哪吃?”他问。
“食堂。”
“一起?”
“嗯。”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鞋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风把叶子吹起来,绕着她的脚打转。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
陆则安:“第一节课怎么样。”
她打字:“还行。老师讲得挺好。”
“什么课。”
“专业导论。”
“讲什么。”
“古建保护。”
他没回了。她以为他忙,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好好听。”
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什么叫“好好听”?像家长对小孩说的话,像老师对学生说的话。他说“好好听”,好像他坐在她旁边,看她走神了,用胳膊肘碰她一下。
“知道了。”她回。
陈屿白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对着手机笑了。”
“风吹的。”
陈屿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子慢了一点,跟她并排,没再走前头。
食堂人多,排队排到了门口。她们站了一会儿,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挪一步停一下,挪一步停一下。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红烧肉的甜,酸菜鱼的酸,煎饼的葱香,混在一起,闻着就饿了。
她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方棠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食堂拍的。她面前摆着一碗麻辣烫,汤红红的,辣油浮在表面,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了一段文字:“南艺的食堂好大!比高中大多了!”
林晚星回了一个“嗯”。
方棠又发了一条:“你那个大叔今天有没有找你?”
“有。”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第一节课怎么样。”
“然后呢?”
“让我好好听。”
方棠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们俩的对话真是无聊死了。怎么可以这么无聊。”
林晚星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无聊吗?她不觉得。他问她第一节课怎么样,她答了。他让她好好听,她说知道了。两个人的对话确实没什么内容,但她觉得够了。不用每天聊很多,不用聊到半夜。他知道她在上课,她知道他在工作。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手机响的时候,知道是对方。那就够了。
下午没课。她在宿舍待着,翻看董老师课上讲的PPT,照片里的老宅子一座一座地看过去。有的是她见过的,有的是她没见过的。她把见过的那些圈出来,在心里给它们排了一个序。最早见的是西山的那个老宅,清道光年间的,三进院落,后头还有花园。那是他带她去的第一个老宅。
她在网上搜了一下那座老宅的资料。网页打开得很慢,转了几圈才出来。信息不多,几百个字,说那是某某人的故居,某某人是清代的举人,做过什么官。她看完以后又搜了几个,一个一个地看。
晚上,她给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大叔。”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古建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她以为他忙,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苹果。苹果是红的,皮上有蜡,她搓了搓,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拿着苹果回到桌前,手机震了。
“小时候。”
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等了一会儿,等他的下文。没下文了。他就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但她从他“小时候”三个字里,已经能猜出很多东西了。小时候。他小时候就喜欢老房子了。也许他小时候住在姑苏的老宅里,每天醒来看到的是雕花的窗棂、青砖的地面、木头的梁架。那些东西长在他的眼睛里了,长大了就变成了他的工作。
她没再问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核在桶底弹了一下,停了。她擦了擦手,爬到上铺,躺下来。床板在身子底下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在想,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古建的。也许是从第一次跟他去西山的时候。也许更早,从她在东山老宅的房间里醒来,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的时候。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个问号。她后来学的这个专业,也许就是为了回答那个问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现在坐在苏大的教室里,听着董老师讲课,脑子里不只有那些梁架、斗栱、柱础,还有一个在姑苏修老房子的人。
她把项链从领口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坠子凉凉的,握了一会儿就热了。她握着它,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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