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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周末又到


第六十四章  周末又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林晚星从教学楼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梧桐树梢上,橘红色的,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光线很柔和,不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割过的气味,青草的味道,新鲜的,有点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果子。
手机震了。
陆则安:“明天有事。”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明天有事。他不来了。她等了一个星期,从上周日等到这周五,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明天会不会是他来的日子。他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她没问,怕问了他会觉得她在催。她等着,不急。现在他说了,明天有事。不来。
“好。”她打字。
发完以后看了几秒那个“好”字,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那你忙。”
他回:“嗯。”
一个字。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脚步没慢,也没快。她告诉自己,他有事,忙,很正常。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不想来。他是真的有事。他工作忙,项目多,要加班,要开会,要出差。她理解。她不怪他。
但她心里头还是闷了一下。不是疼,就是闷,像有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下,没用,又按了一下。还是闷。她把手放下,加快了脚步。走快了,喘气了,就不闷了。
回到宿舍,宋小禾在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两遍,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再拉上。她的书包是粉色的,很新,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兔子公仔,白色的,耳朵很长。
“你周末回家吗?”宋小禾问。
“不回。”
“那你一个人?”
“嗯。”
宋小禾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没问。她把书包背上,粉色的书包在她背上像一个大大的贝壳。“那我走了,周一见。”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空调关着,窗户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另一个室友也走了,她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枕头上印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
林晚星坐在床边,靠着墙,抱着枕头。枕头是她的,软软的,棉布的。她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对面空着的床。
她在想,明天他忙什么。忙项目?加班?应酬?她在想他会不会忙完以后给她发条消息。哪怕是一个**。她在想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下周末?也许下周末。也许更久。她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嗯”。她看着那个“嗯”,往上翻,翻到上周日的对话。他说“下周我来看你”,她说“嗯”。他说“下周见”,她说“嗯”。她说了很多“嗯”,他也说了很多“嗯”。两个人的对话,从头翻到尾,最多的就是“嗯”。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床板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窗帘没拉,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比刚才更暗了,星星出来了,几颗,不多,散落在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石子。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它在西方,低低的,快要落下去了。
她摸了摸项链。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
“大叔。”她叫了一声。叫出声了,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周六早上,她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被子上。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下,又睡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没穿那件白色连衣裙,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扎,披着。项链戴了。
去食堂吃了早饭。粥,包子,一碟咸菜。粥是白粥,稠的,米粒煮得开了花。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咸菜是萝卜干,脆的,咸的,嚼起来咔嚓咔嚓的。
食堂的人不多,周末,很多人回家了,留校的不多。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好。有一个老太太在浇水,水管在地上拖着,水从管口喷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吃完饭,她去操场走了一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看手机。她走得不快,一圈走了五分钟。走完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完第二圈又走了一圈。走了四圈,觉得够了,停下来,坐在看台上。看台是水泥的,凉,坐了一会儿觉得凉,站起来,走了。
她去了图书馆,继续看那本《苏州古建》。这次她带了笔记本,边看边记。笔记本是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里面是空白的,没有格子。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作业给老师看。她在看斗栱那一节的时候,照着书上的图,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斗栱。画得很丑,斗不像斗,栱不像栱,歪歪扭扭的,像一堆积木倒在一起。她在下面写了“斗栱”两个字,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有人在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女生,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画的那个斗栱,嘴角动了一下。林晚星把本子合上了。
下午,她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心跳快了一下,拿起来看。不是他,是方棠。方棠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南京逛商场的自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笑,身后是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明明才九月,圣诞树已经立起来了。
“南京好热闹!你来玩啊!”
“下次。”
“你那个大叔呢?没去找你?”
“他忙。”
“真是的,有什么好忙的,周末也不陪你。”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没回。她不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也不想说“他不用陪我”。他不用陪她,他有自己的事。她也有自己的事。两个人不是非得每个周末都见面。她一个人也行。她不依赖他。她只是……想他而已。想他,但不依赖他。这是两回事。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比老宅那条细多了,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象它变粗,变长,弯弯曲曲的,像老宅那条一样。它没变,她盯了很久,它还是那样,细得像一根头发。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滴在后背上,凉凉的。她拿着毛巾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走到阳台。阳台上能看到校园的一部分,路灯橘黄色的,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底下半明半暗。远处的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跑道边上那排灯还亮着,一圈光晕。
手机震了。她从兜里掏出来。
陆则安:“在干嘛。”
她打字:“刚洗完澡。”
“早点睡。”
“嗯。”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说“早点睡”,像他说的“好好听”,都是那种话,不像是同辈之间说的,像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像爷爷对她说的。但她不觉得烦。她想,他也许不知道说什么。他也许想说别的,但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了,但不是用语言。他用“早点睡”,用“好好听”,用“顺路”,用“路过”,用那句“下周我来看你”。他的语言不在字面上,在字面底下。她听得见。
她擦干头发,把毛巾挂在阳台上,推门进屋。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着黑爬到上铺,躺下来。
她握着项链的坠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
窗外有虫叫。秋天了,虫叫的声音比夏天轻,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她想,明天他还在忙。后天他也在忙。下周他也许不忙了。下下周也许也不忙。她等。她不用“等”这个字,她用“过”。她过着每一天,上课,看书,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过到他来的时候。
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没出声,在心里说的。
“大叔。”
然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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