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国庆

第六十九章  国庆
国庆前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变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陷进去，抬脚的时候会带起几片叶子，在空中转两圈再落下来。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假期期间的营业时间调整，白纸黑字，边角翘了，被风吹得哗啦响。走廊里到处是拉着行李箱的人，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从这头到那头，从早到晚没停过。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赶不上车了”，有人在打电话说“我马上到校门口，你车停哪了”。
林晚星没回去。
爷爷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宿舍里看书。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的背景音，一个女声在唱戏，调子拖得长长的。
“放假几天？”
“七天。”
“回来不回来？你奶奶想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开学到现在，她还没回去过。第一个周末没回，第二个周末也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不知道干什么。东山还是那个东山，老宅还是那个老宅，奶奶会做一桌子菜，问她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室友好不好相处，钱够不够花。她会说“都好”，然后吃完饭，睡一觉，第二天又回来。来回坐车要三四个小时，就为了在家待一天。
“不了，学校有点事。”她说。
“什么事？”
“社团活动。”
爷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只有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的。“那你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吃。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嗯。”
“则安在姑苏，你有事找他。”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宋小禾在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一件一件地往里放。她叠衣服很整齐，每件都叠成一样的大小，边角对齐，放进去以后用手压一压，再放下一件。她的箱子是银色的，硬壳，拉杆很顺滑，一拉就出来，一按就回去。
“你真的不回去？”宋小禾问。
“不回。”
“那你一个人待在学校？”
“嗯。”
宋小禾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链拉上，箱子的拉链头在拐角的地方卡了一下，她用力拉过去，拉到头。她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拉杆拉出来，箱子的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
“那我走了。七天后见。”
“嗯。”
宋小禾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笑了一下，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箱子的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空调关了，窗户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的呼吸。对面空着的床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枕头上印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桌上有一个水杯，忘了带走，不锈钢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晚星坐在床边，靠着墙，抱着枕头。枕头是她的，软软的，棉布的，用了快一个月了，枕套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奶奶用的那个牌子了。她在想，七天。七天长假，她一个人待在学校。图书馆会开，食堂会开，操场会开。她可以每天去图书馆看书，看累了去操场走几圈，走累了回宿舍睡觉。七天很快就过了。
她拿出手机，给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国庆放假了吗。”
“嗯。”
“你回不回东山。”
“不回。有事。”
她看着“有事”那两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有事。他国庆也有事。他平时就忙，国庆更忙。也许是他那些项目，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问。
“哦。”她发了。
他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样，细得像一根头发，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没变长，没变宽，什么都没变。她在想，七天。七天她一个人待在宿舍，他也一个人在姑苏。两个人隔着几十公里，各自过各自的假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那种很平很平的感觉，像湖面没有风，没有波浪，平平的，看不到头。
国庆第一天，她睡到了九点。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被子上。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光线下更清楚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陆则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嗯”。她打了一行字“国庆快乐”，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有点傻，删了。又打了一行“今天忙吗”，也删了。她把手机放下，起床。
洗漱的时候，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在空荡荡的水房里回荡。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消。
去食堂吃早饭。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窗口只开了两个。她点了一碗粥，一个包子，一碟咸菜。粥是白粥，稠的，包子是菜包，馅里有青菜、香菇、豆腐干，咸菜是萝卜干，脆的。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小花园。月季还在开，红的粉的，但有些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发黄，卷起来了。
吃完饭，她去图书馆。图书馆的人也少，很多位置空着。她还是在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本《苏州古建》从书架上取下来，继续看。她已经看到第六章了，讲的是苏州古建的修复案例。案例有好几个，留园、拙政园、网师园、沧浪亭。每个案例都写了修复的过程，拆了哪些部分，换了哪些材料，保留哪些原来的东西。她在看留园的那个案例，书上说留园的“冠云峰”周围的假山在修复时发现内部有空洞，用了水泥灌浆的方法加固。她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旁边没人。整个三楼只有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头顶。她低头看书，看了一会儿，眼睛累了，抬起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白色的T恤，在跑道上移动，很小，像蚂蚁。他跑得不快，步子不大，但很有节奏，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她拿出手机，给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大叔。”
“嗯。”
“你在干嘛。”
“工作。”
“国庆还工作？”
“嗯。”
她看着那个“嗯”，想象他在工作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图纸，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图纸上画线。桌上可能放着咖啡，已经凉了。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打了“嗯”，放下，继续看图纸。
她没再发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看完了第六章，翻到第七章。第七章讲的是苏州古建的保护现状，列了很多数据，多少座古建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多少座还在修缮中，多少座已经消失了。她看到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心里头沉了一下。
中午在食堂吃了面。面是细面，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把蛋黄戳破，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汤变得浓了一点。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下几片青菜叶子，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下午回宿舍睡了个午觉。睡了半小时，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床还是那张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她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又去图书馆了。
晚上，方棠发消息来。
“国庆去哪玩了？”
“在学校。”
“没回家？”
“没有。”
“那你一个人？”
“嗯。”
方棠发了一个叹气的声音，然后说：“真是的，你那个大叔呢？不陪你？”
“他忙。”
“忙忙忙，他什么时候不忙？”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没回。他什么时候不忙？她也说不上来。他好像一直都在忙。工作日忙，周末有时候也忙。他说“下周来看我”，他说了，他也来了。但他来的时候，是不是从忙里挤出时间的？他从姑苏开车到苏大，四十分钟，陪她吃个饭，逛一圈，再开回去。来回一个多小时，就为了见她一面。她以前没想过这些，现在想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大叔。”
“嗯。”
“你国庆哪天不忙？”
那边停了一会儿。她看着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她以为他会说“都不忙”或者“都忙”。都不是。
“七号。”
“你七号有空？”
“嗯。”
她看着那个“嗯”，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七号。长假的最后一天。他选在最后一天，是因为前面六天都忙，还是因为七号是最后一天，他想把时间留到最后，像是一种整理——假期结束了，来见她一面，然后继续上班。她不知道。
“那七号见。”她打字。
“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她侧过身，面朝那条光线。她在想，七号。还有六天。六天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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