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玄妙观

第七十四章  玄妙观
周日下午，林晚星去了玄妙观。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她从学校门口上车，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头伸向天空。她靠着椅背，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中途换乘了一次，等车的时候风大，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到观前街下车，腿有点软，坐太久了。从后门下来，站在路边定了定神。观前街人多，周末，逛街的、吃饭的、拍照的，人挨着人。有人举着手机在自拍，有人拎着购物袋从店里出来，有人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观前街她来过好几次了，但玄妙观从来没进去过，每次路过都是看一眼就走了。
走了大概三四百米，看见了玄妙观的山门。
山门不高，三开间，灰瓦顶。瓦片有些碎了，缺了角，用水泥补过，补的地方颜色不一样。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玄妙观”三个字。字的笔画很粗，填了绿漆，漆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的木头。她站在山门前面仰头看那块匾，脖子仰得酸了，低下来揉了揉。
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狮子嘴里的石球卡住了，转不动。她伸手摸了一下狮子头，石头表面光滑，凉凉的，带着一点儿湿气。门槛很高，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她抬腿迈过去，膝盖弯得很高，手扶着门框，怕绊着。
进了山门是一个大院子。石板铺地，缝隙里长了青苔，靠墙的地方多，湿漉漉的。院子很安静，比外头安静多了，观前街的嘈杂像被隔在了门外。有人在院子里拍照，有人在香炉前面站着看说明牌，有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院子正中间就是三清殿。
殿身很宽，面阔九间，进深六间。她站在前面看过去，屋顶的曲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檐下露出一排斗栱，列得很密，一层一层往外挑，像叠起来的积木，但比积木复杂得多。檐柱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础是石头的，刻着覆莲纹。她蹲下来看柱础，用手指头摸了摸莲瓣的尖。
她站在殿前仰着头看斗栱，脖子酸了也不低下来。
很大。比留园那个大出一倍不止。斗的尺寸大，栱的跨度大，栱与栱之间的间距也宽，不像清代那么挤挤挨挨的。风吹过来，从檐下穿过去，带着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她往前走了几步，离柱子近一些，仰着头看斗栱的侧面。栱的两头削成了弧形，弧度比留园那个缓，不像清中期那么圆润。这个也刻了卷杀，但刻法不一样，看起来更硬朗，线条更直，转折更干脆。
她绕着柱子走了一圈。从正面看，从侧面看，从底下仰着头看。每换一个角度，斗栱的样子都不一样。正面看是齐整的一排，侧面看能看清每一层的穿插关系，底下仰头看是一层一层的重叠。
她拿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从正面拍，从侧面拍，仰着头拍底下的结构，蹲下来拍柱础的覆莲纹。拍完一张看一眼，不够清楚就重拍。膝盖蹲久了酸了，站起来跺两下，再蹲下去。旁边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
拍完了，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排斗栱。一列一列的，重复着同样的结构，从柱头延伸到屋檐。整整齐齐的，像编了号的队伍，每一组的间距都差不多，每一层的挑出都一样的距离。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垫在膝盖上，写了几行。纸页在风里翻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住。“南宋，三清殿，斗栱雄大，间距宽，栱端卷杀硬朗”。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很轻。
她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石板被太阳晒过，温的，坐上去不凉。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有时放大，看斗栱的细部，木头的裂缝、脱落的漆皮、柱础上莲瓣的纹路。莲瓣是尖的，不像清代那么圆润。
手机震了一下。
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去了吗。”
她打字。“去了。三清殿。”
“看到了？”
“嗯。很大。”
她把“很大”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屁股那块沾了灰，拍了两下，还有印子，不管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清殿，夕阳照在殿身的木门上，木头变成了橘黄色。那道光线很厚，像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
回去的公交车比她来的那趟更挤。车厢里站满了人，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车晃了一下，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人。
“对不气。”她说。
那人摆了摆手。
从车窗看出去，姑苏城的老房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显得很瘦。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一下一下的，扫在她的手上，她的手上还有刚才摸柱础蹭到的灰。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银杏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鞋底陷进去，抬脚的时候带起几片叶子，叶子在风里转了两圈又落下来。手机在兜里没再震过。
回到宿舍，宋小禾不在。她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水杯在桌上，不锈钢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手指头碰上去凉凉的。
林晚星把包放下来，爬到上铺，躺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前面住的人贴的贴纸，一张小星星，银色的，边角翘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
项链的坠子贴着锁骨，被她捂热了。
那本笔记本搁在枕头底下，压着她的旧笔记，纸页还带着殿前石板的气息，干燥的，微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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