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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刘占魁


刘占魁的旅部在城东,前清时是个参将衙门,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

夜里风一吹,干枝子噼里啪啦地敲在瓦上,像是有人从墙头走过。

张怀笙到的时候,旅部里还亮着灯。

她从货栈出来,没带太多人,只冯庸和四个卫兵。

赵德胜本要派一个排跟着,被她拦住了。

她说:“刘占魁这人,你越拿枪顶着,他越往壳里缩。

我先去,把话撂在他面前,他要是肯谈,一切都好说。

要是不肯,赵叔你再带人进来也不迟。”

赵德胜听了,没再争,只往货栈门口一坐,枪往膝盖上一横:“行,我就在这儿等。

他刘占魁今夜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老子直接平了他的旅部。”

张怀笙笑了笑,没说话,上马去了。

城东的街比城北宽些,但也全是土路,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

夜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又冷又干。

冯庸骑马跟在她身侧,低声说:“刘占魁不会睡的,今晚满城都在动,他那些耳目再钝,也该闻到味儿了。”

“那不是正好。”张怀笙望着前头越来越近的参将衙门,“有些事,自己吓自己,比我们上门去吓更有用。”

到了门口,冯庸上前叫门,报了奉天四小姐的名号。

里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副官模样的探出脸来,赔着笑:“四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们旅长刚歇下,您看……”

“歇下就叫起来。”张怀笙没等他让,径直往里走,“就说我来送他一份大礼。”

那副官不敢硬拦,慌忙朝后边打了个手势,自己小跑着去通报。

张怀笙穿过前院,院角拴着几匹没卸鞍的马,地上散着新鲜的草料。

她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刘占魁今晚根本没打算睡,那几匹马随时能走。

她进了二进正厅,自己拣了把椅子坐下。

厅不大,陈设也旧,墙上挂着把脱了漆的马刀,供桌上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冯庸站在她身后,四个卫兵分在门外,手都按在枪套上。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刘占魁才从后堂出来。

他穿戴得整整齐齐,马靴上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看见张怀笙,他先挤出一丝笑,那笑在灯下显得格外干巴:“四小姐,深更半夜的,您怎么不叫人先知会一声?我这茶水都没备,太失礼了。”

“不用茶。”张怀笙看着他,“刘叔,我这么晚来,是有件急事,得当面跟您说。”

刘占魁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搭在桌沿上,一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

他笑得客气,眼珠子却极快地扫了一眼冯庸:“您说,我听着。”

张怀笙说:“顺兴货栈今晚抄了。”

刘占魁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哦?那好啊,那货栈我早看它不顺眼。

抄了就抄了,也省得城北那边总传些不三不四的闲话。”

“不止货栈。”张怀笙说,“那彦图让我拿住了,他吐了口,说您身边有个叫吴二全的参谋,替中村往乌拉特送过两回信。

刘叔,我来,是跟您要这个人。”

刘占魁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声音低了几分:“吴二全?四小姐是不是弄错了?

那小子跟了我五年,老实巴交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通日本。

那彦图是条疯狗,临死乱咬,您可别当真。”

张怀笙不急着反驳,只看着他。

刘占魁被她看得发毛,干咳一声,又补了一句:“要不这样,我这就把人叫来,您亲自问。

要是他真跟日本人有瓜葛,我刘占魁绝不护短。”

“那最好。”张怀笙点了下头,“刘叔能这么想,归绥的事就好办了。”

刘占魁转头对门口的副官喝道:“去!把吴二全给我叫来!”

副官应声跑出去,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听得见外头风刮过榆树梢的呜咽声。

刘占魁端起桌上的冷茶,没喝,又放下,指节在杯盖上轻轻敲着,像在等什么。

不多时,吴二全被带来了。

他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睡意,披着件旧军装,扣子都扣错了位。

一进厅,见张怀笙端坐正位,刘占魁脸色铁青,当即便是一愣。

没等他站稳,刘占魁已经蹿起来,一脚踹在他后膝弯上,把人踹跪在地。

“混账东西!”刘占魁嗓门陡然拔高,整张脸涨得紫红,“四小姐说你替日本人送信!有没有这事?说!敢有一个字假话,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吴二全整个人懵了,跪在地上抬头看刘占魁,又转头看张怀笙,脸色刷地白成了一张纸。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刘占魁一看他这模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火气更冲,上去又是两脚,踢在吴二全的肩膀和腰上:“你他妈哑巴了?说话!”

吴二全被踢得歪倒在地,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旅长……旅长,我、我不是成心要通日本!

他们抓了我弟弟……中村的人说,我要是不送,就把他扔进黄河,连尸都找不着……旅长,我跟着您五年,您是知道的,我吴二全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啊!”

刘占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直颤:“你还有脸提良心?

我刘占魁最恨的就是日本人!

你倒好,往我眼皮底下给日本人当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种人,外头现在都怎么说我?

说我刘占魁的队伍里藏着汉奸!

老子半辈子的名,全让你个狗东西败了!”

他说着,猛地从腰间拔出枪,顶住吴二全的脑袋。

吴二全瘫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一团,哭声都哑了。

张怀笙一直没动。

直到刘占魁的枪口抵上吴二全的脑门,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近前,伸手把刘占魁的胳膊轻轻一按。

“刘叔,别这么大火气。”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水浇在火上,“我来,不是让您当着我的面杀他。

我要他活着,把乌拉特那边的线给我说清楚。”

刘占魁赤红着眼,粗重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枪收回来,往后一退,跌坐在椅子里。

张怀笙走到吴二全面前,低头看他:“你刚才说,中村抓了你弟弟,扣在乌拉特一个叫哈尔毛都的地方。

你还替他们送过什么?去过哪儿?见过谁?一样一样说。

说清楚了,你这条命,我给你保。”

吴二全眼泪糊了一脸,磕着头道:“四小姐,我说,我全说!

我给他们送过两回信,都是送到城北的顺兴货栈,交给一个姓那的掌柜。

还有一回,我去过乌拉特,在哈尔毛都北边一个小喇嘛庙里,见过一个叫朝鲁的蒙古头人。

他和中村有来往,手下有二十多条枪。

别的,真的没有了!”

张怀笙问:“朝鲁的人,平时都待在喇嘛庙,还是散在草场上?”

吴二全说:“平时散在草场上,到了赶集的日子才聚。

那喇嘛庙后面有个地窖,我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往里头搬箱子,应该是枪。”

张怀笙点点头,转头对刘占魁道:“刘叔,您看,他这个消息,比一条命值钱。

人先留在您这儿,我不带走。

但我要他活着。

明天我让人来领他,去乌拉特认地方。

您要是不放心,派您的人跟着,但人不能交到赵德胜手里。”

刘占魁脸色复杂,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四小姐放心,这王八蛋我先不杀。

等把乌拉特那帮日本狗端了,我再跟他算总账。”

张怀笙又说:“刘叔,吴二全的事,我不会往外传。

您是您,他是他。

归绥三股人,眼下最要紧的是一块儿把日本人从北边挤出去。

您要是因为一个吴二全跟赵旅长闹生分,那才真中了中村的计。”

刘占魁沉默半晌,长叹一声,站起身,朝张怀笙抱了抱拳:“四小姐,我刘占魁今天欠你一个人情。

乌拉特那边,你什么时候动,我什么时候到。”

张怀笙笑了:“好,刘叔这句话,我记着了。”

她没再多留,带着冯庸出了旅部。

外头的风更大了,卷得满街尘土飞扬。

冯庸把风衣递给她,低声道:“吴二全刚才哭成那样,你信他?”

“一个为了弟弟敢通日本的人,要么极重情,要么极怕事。

这两种人,都容易撬嘴,也容易反水。”

张怀笙披上风衣,翻身上马,“明天让陈小五去查他弟弟的事。

人还在不在哈尔毛都,是死是活,得心里有数。”

冯庸问:“那刘占魁呢?”

“今晚这出戏,我让他自己动手打自己的人,他脸疼,可也知道我不会拿这事压他。”

张怀笙回头看了那参将衙门一眼,黑黢黢的门楼像张沉默的嘴,“刘占魁这人,能拉过来用用,但不能靠得太近。”

她说罢,一夹马腹,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城北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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