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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备荒


京城,文华殿。
朱和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厚厚的卷宗,都是河南、山东、直隶各州府送来的灾后总结。
他一份一份看完,目光停在归德知府写的那句话上——“堤已成,民已归,春耕有望。”
他没有立刻翻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合上卷宗,靠进椅背。
窗户开着一道缝,二月末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了案头几张没有压住的纸页。
周远清站在殿中,手里拿着一份他刚拟好的奏疏草稿,等朱和壁看完卷宗后,才开口:“殿下,河南的灾后重建大致告一段落,可臣以为,这次大灾暴露了一个问题。”
朱和壁抬眼看他:“你说。”
周远清说:“赈灾物资虽然后来跟上了,但最初的几天,物资储备不足,药品短缺,帐篷也不够。若不是铁路线抢运及时,后果会更严重。臣建议,朝廷应当在全国各重要节点建立常备救灾物资储备库,平时备好,急时能用。”
朱和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树梢,才说:“你继续说。”
周远清展开那份奏疏,把他拟定的方案说了一遍。
在各府设置救灾储备仓库,储备粮食、药品、帐篷、棉被、应急照明、工具等物资,每半年检查更新一次,确保随时可用。
各府的储备量按辖区人口和地理风险分级确定,由地方官府负责维护,由工部和户部联合巡查。
朱和壁听完,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说:“拟旨吧。”
周远清躬身领命,退出文华殿时,袖口带起的风把那几张被吹动的纸页重新压平,纸页边角轻轻贴在桌面上,不再动了。
圣旨从京城发出,分送各府州县。旨意简明扼要:
各地囤积救灾粮,装备帐篷药品,以备不虞。圣旨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包括粮食、药品、帐篷、棉被、铁锹、绳索、照明油等各类物件的数量和规格要求,由各地官府按辖区内人口和地理风险等级分级储备,每半年检查更新一次,确保随时可用。
洛阳知府刘文清接到圣旨时,正在后衙喝茶。他放下茶杯,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对身边的师爷说:“去,把库房清一清,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另外,在城西找块空地,建一座新的储备库。”
洛阳城西的空地很快被圈了起来,青砖围墙地基已经打好,工匠们正在砌墙。
仓库的屋顶比普通房屋高出一截,预留了通风口和防潮层。
旁边的告示栏贴出了征购清单,上面列着粮价、药价、布价等物资的收购价格,全部按市场时价计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洛阳城西的储备仓库建了两个月,四月初正式完工。
仓库主体是青砖结构,屋顶铺着厚实的灰瓦,留有透气窗,墙基垫了防潮层,大门是铁皮包木的,厚重结实。
仓库内部被分隔成几间,分别堆放粮食、药品、帐篷、棉被、工具和照明物资。每一类物资都设有专架,货架之间留有足够的通道,便于搬运和盘点。
刘文清带着师爷和工部派来的巡查官一起走了一遍,他走到粮食区,伸手摸了一下粮袋,确认干燥,又弯腰看了看墙角有没有渗水的痕迹,才直起身来。
巡查官在旁边记录了几笔,抬头对他说:“刘大人,这间仓库的防潮做得不错。”
刘文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仓库大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永和备荒仓”五个字,是刘文清亲手写的。
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嵌进木头里。
归德府也建了一座备荒仓,规模比洛阳的小一些,但配置齐全。
仓库建在城东的一片高地上,离官道不远,方便物资进出。围墙已经砌好,外墙抹了一层白灰,远远望去,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知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匠们把第一批粮袋搬进库房。粮食是新收的麦子,晒得干透,装进厚实的麻袋里,一袋一袋码放整齐。
旁边用麻绳系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干花椒,用来防虫。
帐篷是厚帆布缝制的,折叠整齐,用布带捆好,一捆一捆堆在木架上,旁边还备着几捆备用的撑杆和绳索,也用草绳扎紧了,靠在墙角。
药品是专门定制的木箱,箱盖上用墨笔写了里面的药品名称和数量,旁边还留了一行小字“开封日期”和“有效期至”,空着,等着被填上。
药材铺的老掌柜被请来帮忙,站在木箱前面,打开盖子检查里面的药材和药水是否干燥、完好,确认无误后合上箱子。
京城的备荒仓设在城外的一座旧校场里,规模是各府中最大的一处。
工部拨款改建,把原有的营房改成了仓库,又新建了几间库房,用于存放药品和棉被。工部派了专人负责采买、验货、入库、登记、保管,每一批物资的数量、来源、入库日期都登记在册。
备荒仓的第一批物资进库时,朱和壁带着周远清去查看了一次。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在粮袋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袋中的麦粒,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让麦粒顺着指缝落回袋里,拍了拍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药品区走去。
他走到药品区,看了看木箱上标注的名称,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包装和密封情况,然后对周远清说:“药材的保质期要写清楚。”
周远清应了一声,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笔。朱和壁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仓库。
归德府城外,赵老栓的家已经修好了。
院子里的枣树比去年高了,新枝已经长齐,深褐色的树皮上泛着初生新芽的青翠。
他早晨起来,用扁担挑着两只桶,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井水很清,他打了两桶,挑回院子,把水倒进缸里,然后蹲在井台边洗手。
井台旁的老槐树正在长新叶,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刚长出的叶片颜色比老叶浅一些。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在井台边蹲下:“老伯,你听说了没有?朝廷要在各处建备荒仓,粮食、药品、帐篷都备着。以后再有灾,就不用那么慌了。”
赵老栓拧干手上的水,站起来,说:“那敢情好。”
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备荒仓就建在城东,我昨天去看了,墙都砌好了。”
赵老栓没有接话。他提上水桶,往回走了几步,在树荫里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村口那片正被风吹动的树影,然后才转身继续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桶里的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备荒仓建好后的日常维护,比建仓库更琐碎。粮食要定期翻晒,防止虫蛀;
药品要定期检查保质期,快到期的提前更换;帐篷要拿出来晾晒,防止受潮发霉。
洛阳备荒仓的仓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退役老兵,在军营里管过粮草,做事细致,每天都要把仓库里里外外巡查一遍,确认每一袋粮食、每一箱药品、每一捆帐篷都在原位上,数量对得上,没有发霉或损坏的迹象,然后在巡查日志上写几笔。
那本巡查日志用旧麻绳装订着,翻开时能闻到干草和墨汁的气味,像是某种持续运转的记录。
他有条不紊地巡视每一排货架,蹲下检查角落里的防潮层是否完好,确认所有的物资都在原位,然后在一本有磨损的册子上写下时间和物资状态。
那本册子他每天翻动一次,已经渐渐变得柔软,边角微微卷起。
备荒仓的建立在全国各地逐步推开。工部的巡查官分赴各府,检查仓库的建设进度和物资储备情况。
那些巡查官走得很细,有的会打开粮袋检查麦粒是否干透,有的会蹲下查看墙角是否渗水,有的会核对物资清单与库存是否一致。
归德府备荒仓的巡查官姓陈,他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所有物资的存放情况都记在随身携带的册子里,然后对知府说了一句:“准备得不错。”
知府站在仓库门口,目送巡查官的马车离开,直到那辆马车在官道上变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小点,才转身走回衙门。
赵老栓后来也路过了一次城东的备荒仓。
他当时正赶着驴车从城里回来,备荒仓的围墙在路边很显眼,灰白色的墙面上“永和备荒仓”五个字是红漆写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驴车慢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甩了一下鞭子,继续赶路了。
驴蹄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均匀的声响,缓缓地朝村庄方向走去。
朱和壁在朝会上提过一句:“仓库建起来,人心就稳了。”
这句话被记在了起居注里,后来也被抄录进了工部的档案卷宗,和那些关于备荒仓的文件放在一起。
有人说这句话平淡无奇,有人说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治民之道。
无论怎么说,这句话最终和那些文件一样,留在了卷宗架上,留在了工部档案库的第三排第五格,和更多相似的句子一起,被安静地保存着。
而备荒仓已经在全国各地陆续建成,大门钥匙分别由当地知府和仓管员保管,两把锁同时打开才能进入库房。
那些仓库陆续开始运作,粮食、药品、帐篷、棉被按照规定的数量堆放在各自的货架上,定期检查、翻晒、更换,在太平年月里沉默地存在着。
偶尔有人路过仓库门口,会放慢脚步,朝那扇铁皮包木的大门看一眼,但没有人会停下来多看太久,就像他们对那些无声地立在河岸上的新堤一样,目光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些仓库里的东西在等着被需要的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被需要,或许某一天会被全部运走,沿着铁路线送往某个需要它们的地方。
太阳照在备荒仓的屋顶上,灰瓦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整片土地在缓慢地呼吸,在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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