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10

如今被林肆抓包，来福又急又怕，瑟瑟发抖。

结果林肆压根没想着要惩戒他，只是温声问了一句：“想要识字？”

来福犹豫着小幅度地点头。

他垂着脑袋等候发落，林肆却走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几张薄纸，上面工整地写着些字眼。

林肆道：“这是我前些日子誊抄的《三字经》，平常我教少爷时，你可在屋外旁听，不懂的私下再问我。但记住两点，不可出声，不可让少爷瞧见。若是被管家撞见，我也难替你说话。”

……

来福对林肆满心感激，更是在林肆把那几卷纸塞到他手里时，就死心塌地地认准了这个主子。

他知晓林肆帮他也是有违规定的。在他面前，林肆是主子。可在大帅府里，林肆也只不过是人单势微的西席先生，如果被大帅发现这件事，或许会把林肆赶出去。

来福浑身抖得厉害，眼瞅着贺驭川皱眉看着林肆誊抄的那卷《三字经》，神色有了变化，显然认出了这是谁的字。

来福眼眶红了，猛地往地上磕头，一股脑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大帅……是小人的错，小人一时偷懒好奇，忍不住想来听几句书，先生不知情。”

贺驭川把目光从手上纸卷上移开，落在来福身上，淡淡瞧着他，忽然开口：“这么说，这些是你从宋先生手中偷的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偷窃，这就是更严重的性质了。

来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道：“是小人的错。”

贺驭川挑眉。

三十年来不是白活的，人心他一望便知。来福性子老实，若是林肆未曾默许，断不敢拿林肆的东西。

寻常大户府邸撞见下人私自偷学课业，少不了一顿责罚，可他心中并无怒意，反倒亲自把来福扶了起来。

心里忍不住感慨，这确实像是宋先生会做的事。

他想起书房里那个性子温软的读书人，不由得轻轻勾了勾唇角，连带着对面前这个知恩忠心的小厮都柔和了神色。

贺驭川缓声开口：“你要是想听，以后便听着。多识几个字，日后伺候宋先生也方便些。只是别耽误了分内差事。”

来福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漾开惊喜，原本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大帅！多谢大帅！小人定然谨记！”

……

林肆正低头在一段批注下面画圈，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听着不像是来福，来福平日里也不会在这时候进门打扰。

他抬眼，正巧听见敲门，便道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贺驭川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日没穿军装，套了件玄色短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麦色小臂。

毕竟是大帅，贺驭川平日里一堆军务需要处理，虽然之前跟林肆说要来找他认字，但一直没抽出时间来。

今日贺驭川不穿军装，应该就代表着他暂时不忙。

林肆放下笔，起身朝门口行礼：“大帅。”

贺驭川在门口站定，一眼就望见陆安那双亮晶晶盯着他的眼睛。陆安显然很激动，但仍旧把课堂规矩牢记在心，没擅自从凳子上下来。

贺驭川笑了，放轻脚步走进来，弯腰在陆安头顶上轻轻揉了一把：“安安，写什么呢？”

陆安眼里的光更亮了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估计觉得还挺好看的，便把那张纸举起来给贺驭川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排“父”字，最后一个终于有了点样子。

贺驭川盯着看了又看，点头认真道：“这个写得好，比爹写得强多了。”

陆安抿着嘴又把纸收了回去，脸颊红扑扑地低头继续写。

贺驭川欣慰地让他慢慢写，自己直起身，走到林肆面前，清了清嗓子：“先生忙着呢？”

林肆笑着把桌上的书卷拢整齐：“刚教完安安写完了今天的字，正要歇一歇。大帅来了，可是有事？”

贺驭川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他往旁边那把空椅子上一坐，坐姿板板正正，双手搁在膝上：“那个……要是先生有空的话，今个儿能不能也教教我？”

林肆爽快应道：“之前答应过大帅，自然兑现。”

他问贺驭川要学什么，贺驭川随口道，就和安安学一样的便好。

林肆直接从手边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

这里面的大道理，贺驭川自然无需去学。他只用认字就好，比起教陆安简单很多。

林肆心中已经有了方案，便铺开一张干净宣纸，提起笔把“人之初，性本善”端端正正地写在上头。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横平竖直。

“大帅，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您先跟着我念，念一个写一个，多写几遍自然就记住了。”

贺驭川凑过去看那张纸，六个方块字，他只认得一个“人”和“初”，勉强看着眼熟，其余几个全是生面孔。

他面上认真，点了点头：”成，你念，我跟着。”

“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贺驭川伸手指了指最后一个字，"这个字有些复杂，是善良的那个善？"

“对。”

林肆提笔蘸墨，把这个字写了一遍给他看，从字形拆到字义，一笔一划地讲：“上面是个羊字头，底下是言和口。古人觉得羊是温顺和善的动物，所以这个字有温和良善的意思。”

他教得极耐心，顺着笔画慢慢划过纸面，每划一笔都停下来等贺驭川看清。

贺驭川听得也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比划临摹。

他比划了三遍，觉得差不多记住了，便提起笔来蘸墨。

可他握笔的姿势完全不对，笔杆被他攥在拳头里，跟握枪一样死死捏着，笔尖悬在纸面上颤颤巍巍地抖。

林肆看了两遍，犹豫了好几下，实在没忍住，轻声开口道：“大帅，握笔不是那样握的。”

贺驭川抬头，有些疑惑：“那咋握？”

林肆又迟疑了一下，贺驭川在旁边道：“先生可指导一下？”

林肆心中叹气，站起身绕到贺驭川身侧，俯下身来。

“恕宋某冒犯了。”他的手指客客气气地搭上贺驭川握笔的手背，指尖温热，把贺驭川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拨到正确的位置上。“拇指和食指抵住笔杆，中指顶在下面。执笔贵在松紧相宜，这样稳当些。”

贺驭川前两句话还听得认真，等到第三句，却走起了神。

林肆对他刚好保持在一个礼貌客气的距离，可这距离依旧不算远。

他的声音就在贺驭川耳侧，手指干燥修长，搭在贺驭川手背上时指尖微微用力，指腹的薄茧蹭过贺驭川的虎口。

贺驭川整个人都恍惚了，鼻尖闻见林肆袖口带出的淡淡墨香，混着一丝皂角的清冽气味，干干净净不浓不烈，却让人觉得安心又晃神。

那只手帮他调整完姿势后就收了回去，那股好闻的味道也淡了。

贺驭川喉结微动，莫名有些遗憾。

他想了想，又往林肆那边贴近了些，等到鼻腔里闻到那股好闻的味道，他眉眼松快些许，迎着林肆愕然的目光，诚恳发问：

“宋先生，你平日里用的什么皂角，还是香胰子？”

林肆身上的淡淡的香味实在是让贺驭川喜欢，闻多了还有些魂不守舍，胸中还莫名一荡。

贺驭川便思忖着问清楚林肆是用的什么皂角，到时候自己也去买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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