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向（二）

情窦初开的年纪，你在我心里得过满分。——《胆小鬼日记》

        升入高三，南枝一中的安排是所有高三生晚上都尽可能住校，中午留校吃饭就不回去了。

        但是住校的话晚上会熄灯，苏矜晚上想多学会儿，于是跟学校申请了每天晚上回家。

        其实不止是她，整个重点班，选择留校的几乎没有。

        但是程沐晓和苏岸今年也是带高三，经常没空等苏矜一起回家，这一学年苏矜只能自立更生。

        为了节省苏矜在路上的时间，程沐晓和苏岸商量着要给苏矜买一辆变速车。

        苏矜的一个叔叔听说了，把家里还没来的及用的变速车给苏岸送过来。

        这位热心肠的叔叔告诉苏岸：“让孩子骑这个吧，再买一辆怪贵的。这是别人送我的，我家小子上大学去了，用不着了。”

        他还体贴地给了一把锁。

        第二天，苏矜下楼去骑车。

        这是她第一次骑变速。如果非要说以前有什么经验的话，那可能是骑过家里面那种后座带个小孩座椅的自行车。

        上车以后她发现这辆变速车的速度真的是慢的可以。

        她费力的往前蹬，只能换来变速车蜗牛一样地前行一点。

        周围骑着车子的学生从她身旁飞驰而去，只有她以比走路还慢的速度前进，她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望洋兴叹。

        她停下车试图改变些什么，结果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左右车把上的两个变速转轮像一双无辜的眼睛，和她大眼瞪小眼。

        在多次尝试无果后，担心迟到的她只好向这辆造孽的变速车妥协。

        再次上车以后，苏矜穷尽毕生所学的骂了这位热心肠的叔叔，陷她于如此不义之地。

        她是真的是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学校。

        不用说，满头大汗的苏矜完成了高中生涯的第一次迟到。

        这次她比铃声慢1min。

        晚上下学，苏矜因为诚惶诚恐地走向车棚。

        她是真的不想再忍受变速车的折磨了。

        骑那辆变速车苏矜感觉自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不仅拉着千斤重的牛车，而且还走在满是泥泞的土里。

        “咔哒”苏矜慢吞吞地开着锁。

        “开个锁都这么慢，你是准备住在这里吗？”苏矜耳边传来了季遇熟悉的声音。

        刚才和她一起下来的人流大多都已经推着车走了，他们班的停车位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矜拿钥匙的手紧了紧。

        丢脸都丢到季遇面前了，苏矜你是真的可以。

        “没有，想多看会儿儿子。”苏矜回头假装坦荡地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映着停车棚顶上的灯光，闪闪的。

        这时候一只狗从他们旁边优雅地走了过去，还礼貌地朝他们吠了两声。

        季遇没忍住笑了笑：“那您可真是位好爸爸，咱们学校的狗一定为有你这样的爸爸深感荣幸。”

        季遇虽然嘴上依旧贱嗖嗖的，但人没敢直视她，眼神有些飘忽。

        两人并肩推着变速走出车棚，遇到了在车棚外等着季遇的李默。

        李默看到季遇和苏矜一起出来，阴阳怪气地问他：“看我儿子这样子，我估计得先走了。”

        “赶紧滚。”季遇甚至没给李默分一个眼神。

        李默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苏矜，拉长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儿媳妇，我先走了？”

        儿。媳。妇。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好像不认识。

        苏矜心跳跟打鼓一样。

        扑通。

        扑通。

        扑通。

        不同于以往的毫无规律的加速狂跳，这一次苏矜能清楚的感受到，它每一次掷地有声的抬起和落下。

        看李默注视着自己，苏矜把寻求帮助的目光转向季遇。

        虽然苏矜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地有些预感，可这一刻出现在面前还是让她难以置信。

        季遇没看她，也没否认李默。

        全世界好像都在等着一个人的回复。

        时间仅仅过去3s，苏矜却觉得好像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苏矜假装淡定地咳了两声，开口对着李默说：“李默，季遇是我孙子了，你当然是我儿子。怎么能瞎叫呢？”

        在苏矜看来，逃避这个话题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

        她不能同意，也不能否定。

        李默闻言一怔，笑了笑：“行，能当季遇爸爸我却之不恭。那默小儿就先走为敬了。”

        他身为始作俑者，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当事人，推着车子，火急火燎地逃离肇事现场。

        苏矜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转头对季遇说：“你爸爸挺有意思。”

        季遇没有理睬她。他注视着苏矜，灼热的眼神好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苏矜缩了缩脖子，假装不知道他眼神意思的摇摇头：“当然，不如你这个孙子有意思。”

        季遇没再看她，推着车和她一起慢悠悠地走出了校门。

        也没有多余的再见，两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苏矜往北走，脑子里还在琢磨到底该怎么样骑上车，却意外发现原本应该向南的那个影子突然靠近，在自己面前的水泥地上影子越拉越长。

        连影子看着都挺帅。

        苏矜痴痴地想着，猝不及防地脸又被捏了一下，还是熟悉的质感。

        “大姐，走路是看前面不是看地面。”刚才苏矜脑子里那张俊俏的脸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苏矜侧身上下打量着季遇：“怎么向北走啊，小弟今天不回家啊？”

        “我今天去那边补课。你呢，怎么不上车？难不成准备走回家？”

        “我锻炼身体。”苏矜说着就要做扩胸运动，手头的车子差点倒下去。

        “行了，别嘴犟了你。到底怎么了？”季遇歪着头看她，语气突然间变温柔，看向苏矜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也不是就是我第一次骑这个变速车，我感觉它走的比我姥姥还慢。”

        季遇咔哒一声把自己变速车的脚撑放下来，走到她面前弯腰，看了看她变速车车把上的两个变速转轮。

        季遇看见变速转轮的第一眼就扑哧笑出声：“苏矜，我严重怀疑你的智商都上交给学习了。骑之前要调转轮啊，你现在调得是蹬一圈转一圈。”

        说着，他咔哒哒地帮她把速度调到中等速度。

        “也不能太快，否则你会不好控制方向，对身体也有一定损害。”

        “这不能怪我，我不知道这个是干啥的。”

        苏矜边说边弯下腰低头看着季遇调过的两个转轮，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季遇身上那股清丽的淡香再次萦绕在苏矜鼻间，苏矜有片刻的失神。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苏矜分不清到底是这搅在一起的呼吸更杂乱，还是自己的心跳跳得更混乱。

        “好啦好啦，谢谢你好儿子。”苏矜起身，拍拍手，尽量地让自己的语气平缓。

        季遇看着她笑笑：“走吧，上车。”

        两人同行了一段路，路上也几乎没怎么再说话。

        距离苏矜家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季遇跟苏矜告别。

        苏矜看着季遇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酥麻感，像是一小簇的火花在心口绽开。

        他回去的那条路，分明是回他家的方向。

        他是特地和自己同路的。

        不是苏矜无端猜忌，李默那句“我估计得先走了”早就揭穿了他“补课”的谎言。

        她忍着一路，都没有拆穿他。

        她也不想拆穿他。

        此刻，苏矜已经明确的知道，她喜欢的男孩，也在喜欢着她。

        可是苏矜什么都不能做。她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候。

        这是南枝一中，因为父母关系和自己实力，处处都有对她品头论足的人。

        这是高三，他们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一切都经不起松懈。

        她不能自私地为心动买单，更不能拉着季遇陪她荒谬。

        那就，先偷偷地赤诚地爱着吧。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期限，高考后，即使他不来和自己表白，她也会勇敢的。

        就这一次。

        高三的生活匆匆忙忙，这一年的秋天不再像去年一样漫长，它在忙碌的高三学子的复习生活里转瞬即逝。

        冬天很快到了，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学生都脱下了轻薄的衣衫，裹上了厚厚的冬装。

        十二月的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很冷。

        出门的时候程沐晓死活不让苏矜骑车去学校，说是天寒地冻，万一摔伤就糟了。

        其实对于已经磨练了三个月车技的苏矜来说，下刀子都不算问题。

        但是她向来犟不过程沐晓。她只好一脸不情愿地戴好围巾和手套，穿上自己的厚外套，在通往学校铺满白雪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晚上下学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了。

        苏矜和祁筱筱一起走出校门，都没跟她多聊两句，她就被祁爸爸接走了。

        “苏矜！”刚目送走祁筱筱，苏矜就听到陈束帆叫她。

        她一扭头，发现陈束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大团揉好的雪球，守株待兔一样地准备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那颗浑圆的雪球就已经和她只有咫尺间距了。

        来不及躲了，苏矜下意识的闭好眼睛，眼睫毛还在微微地颤抖。

        “哗”

        苏矜听到雪球震碎的声音。

        奇怪，身上没有一点感觉。

        不是我说，陈束帆的准星真不是差的一星半点。

        苏矜缓缓地睁开眼准备反击，眼前却出现了季遇，她的鼻间再次装满了他身上的淡淡香味。

        男孩没有看身后的人，他从地上捞起雪就追着陈束帆砸去。

        苏矜依稀还能听到他在骂陈束帆。

        “薯片你是不是贱啊谁你都敢打？”

        两人越跑越远，直至看不见。

        那一刻，风刀霜剑也不能让苏矜觉得寒冷。

        她突然想起江南在《此间的少年》里那一句“经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人不能太贪心，但是如果可以，苏矜注视着季遇背影的时候，真的希望能够一辈子。

        我的少年，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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