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迷神引

夕阳西下，黄州郊外官道上，丰人璜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着，他们白日里本想调戏那两个小娘们，却挨了齐暮雨等人一顿教训，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丰人璜如丧家犬般耷拉着脑袋走着，被一个兄弟拽了拽：“大哥，你看前面！”

        “什么东西？”丰人璜嘟囔着抬起头，发现暮色中，路边坐了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正抱着膝盖垂着头，似是睡着了。

        小兄弟道：“大哥，这不就是白天那小娘子吗？”

        丰人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贼眉鼠眼地前后一看，夜幕将至，官道上除了他们这三个闲人再无别个。

        今日本就受了一肚子气，坏事又未得逞，此刻这女子孤身出现在路边，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丰人璜向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凑过去，将那可怜女子团团围住。

        女子仍伏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在熟睡。丰人璜命另外两人捉住她的胳膊，然后□□着凑到女子耳边：“小娘子，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命中有缘啊？”

        一面说着，一面便伸手去摸她露在外面的白嫩耳朵。女子睫毛颤了颤，醒转过来，看到三人，发现自己被制住，大约吓呆了，竟不呼叫。

        丰人璜顺着她的耳朵摸到面纱，猛地扯下来，夜色之中，尚不及看清女子的容貌，便见她脸颊上趴着一只巨大而狰狞的蝎子，几乎盖住了两边脸颊。

        三人均被吓得一怔，女子朝三人微微一笑，张开红唇喷出一口白烟，这伙混混登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待丰人璜再度睁开眼睛，发现头顶是茂密的树林和漫天星子。秋风渐凉，他打了个寒颤，刚想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脚俱被绳索牢牢捆住。

        丰人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着了道，心中暗道不妙，赶忙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两个同伴，发现那两人也四仰八叉躺在自己身旁，还未从迷药中清醒过来。

        身后传来咯咯轻笑，丰人璜再度打了个寒颤，壮着胆子回过头去。借着十五明亮的月色，他清楚地看到眼前站着两个人，其一便是方才路边的蒙面女子。此刻她已经摘下面纱，一双清淡明眸十分秀气，只可惜这份秀美全然被她下半边脸盘踞的蝎子刺青给毁了个彻底。

        旁边那人身材高挑、乌发及腰，丰人璜皱了皱眉，那不就是白天与刺青女作伴的高个女子？但当对方走过来时，丰人璜才意识到这是个美貌的男子，白日里他总低着头，因此看不真切。

        刺青女亦步亦趋跟在美貌男子的身后，恭敬虔诚地问道：“公子，拿这三个喽啰试验未免亵渎了公子的神功。”

        美貌男子撩了撩长发：“别说傻话，这三个人当真再合适不过。”

        刺青女旋即答道：“公子说得是，青杏多此一举了。”

        此女竟是当年将江夜筝抱离无虑城的侍女尹青杏，当年她疏眉淡眼，足可以称作佳人。可如今的她，却满脸密密麻麻的刺青，多看一眼也足以令人胆寒。

        丰人璜人品不佳，但也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方才此二人谈话之时，他强自镇定认真倾听，想弄明白他们两个是何来路。可听来听去，只听出被称作公子的男人口音不似中原人。

        看这样子，自己是反着了他人的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被那小白脸再锁几个时辰，今日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丰人璜满脸堆笑，弯腰屈膝伏在地上：“这位公子，小的虽武功不佳，却也对中原各大门派略有知晓。若您不弃，放我一条生路，我自当为您所驱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男子停下来眨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他开出的条件。丰人璜心中暗喜，捆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挪动，想拔出袖中的小刀。

        男子拍了拍手，颇为喜悦地道：“那可太好了，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如此愿意为我效劳，那我就承你的情啦。”

        丰人璜万没料到竟如此轻松地说服了对方，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却看男子自袖中抽出一镶银骨笛，在掌中轻轻敲了敲，笑眯眯地对着他道：“你可真好运啊，除了那个孩子，你是第二个有幸听到《迷神引》的活人。”

        最后两个字把丰人璜说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虽不明白什么叫“迷神引”，可以能猜出来自己绝没什么好果子吃。

        眼看对方一步步走过来，丰人璜走投无路，只能朝着两个昏迷的同伴大吼：“你们快醒醒，死到临头了！”

        两个泼皮哼哼唧唧，依然迷糊着，丰人璜本能地觉得越来越害怕，便豁出去扯开嗓子喊道：“救命啊！杀——”

        话音未落，尹青杏过去将一捧土牢牢塞进丰人璜口中。见他说不出话来，才转身向美貌男子躬身道：“公子，青杏先退下了。”

        美貌男子点了点头，尹青杏走到树林外，取出皮质护耳套在耳朵上，漠然守候。

        林中，美貌男子将骨笛放在唇边，诡异凄清的曲子悠悠传出。这曲子说不上难听还是好听，每一个音调都出人意料。这曲子像是深夜乱坟岗中乌鸦鸣叫、又好像深秋时节夜露落于枯叶之上，又像是某种怪物在深渊之中的哀嚎。

        尽管隔着护耳，仍有一丝丝声音传入尹青杏耳中。在这迷离的乐曲中，她眯起眼睛隐约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还有那座她生活过的墨灰色城池。如今隔着漫漫长夜回望，让她既恐惧又带着一丝丝留恋。

        尹青杏慌忙掐了自己一下，事到如今，她不可以后悔。

        一曲迷神引结束，唯一的听众丰人璜已经眼神呆滞、宛如行尸走肉。美貌男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捏住他的脸让他将泥土吐出来，然后像是要大发慈悲地拥抱丰人璜。可实际上男子只是断开他身上的捆绑，然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言毕，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丰人璜，只见这泼皮耷拉着眼皮迟钝地道：“杀杀！”

        此时，另两个混混也终于悠悠醒转，看到周围诡异的情况都吓得不敢说话。

        美貌男子的眼神朝这两个人身上划了一圈，然后转头对丰人璜道：“把他们两个杀了。”

        两个混混尚且不明就里，都仰头看着背对他们的丰人璜。只见他们大哥摇摇摆摆站起来，转身走到二人面前。此二人看到他手中的九环砍刀，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可惜，还未等张嘴呼救，丰人璜手起刀落，将二人头颅斩落于地。

        待尹青杏回到林中，便看到了呆呆立在一旁，满身血污的丰人璜。她非但不曾害怕，还面带喜色地走到美貌男子身后：“公子，看来您的迷神引又有所精进了。”

        男子不回话，径直走到丰人璜面前，柔声问道：“之后你要做什么？”

        丰人璜喃喃道：“杀杀”

        男子面露不耐之色，反手扇了他一耳光：“蠢货，除了这个还有呢？”

        被如此羞辱，丰人璜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像是在努力思索着什么。男子对他的反应很是不快，磨着牙齿冷冷地盯着他。丰人璜终于慢吞吞地道：“五毒五毒教主米辛玖罹患心疾行事酷厉、异于常人，现已叛教，云滇乱局已、已起，暂、暂由长老蒙金代理教中诸事。”

        说完，丰人璜垂下头，口中嘟囔着什么。

        美貌男子二话不说，直接用笛子将他抽倒于地：“继续！”

        丰人璜口吐鲜血，神色木讷：“米辛玖诛杀教中数位长老后潜逃中原，据说据说现下受平王庇护。”

        话说到此，美貌男子才显得满意：“够了，滚吧。带着这个消息去江东，散播到那里的每一城每一县。”

        丰人璜爬起来，抹抹唇角鲜血，也不喊痛。尹青杏及时递上干净衣服，令他将脏衣换下，然后与她的“公子”一同目送对方摇摇晃晃地走上官道，向着江东进发。

        直到丰人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尹青杏才转身问美貌男子：“公子，这两具尸体如何处置？就地掩埋？”

        美貌男子摆了摆手，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了些许液体在二人尸体上，两俱尸体顷刻间连衣服带血肉消弭殆尽，露出森森白骨。

        “把这些破烂收走，你先行一步，去舒州等我的信。”美貌男子挥了挥黛色的衣袖，就像在说丢掉吃剩的饭菜一般。

        “是。”尹青杏毫不犹豫地答道。

        她刚弯下腰想要收拾白骨，抬头一看，发现男子转身欲要离去。咬了咬牙，尹青杏谨慎地问道：“公子，你是要去扶稷山庄看那个人吗？”

        男子头也不回地一甩袖子，两枚毒针直朝着尹青杏的面门而去，逼得她狼狈闪躲。

        男子冷冰冰地道：“凭你也敢来管我？怎么，过了几年你就想越过我头顶？既是如此，那你索性离了我，自由自在做自己的主可好？”

        “公子，青杏知错了，请公子饶恕我！”尹青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论什么惩罚青杏都能接受，但请公子不要抛弃我！”

        男子偏了偏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那就别对我指手画脚。”

        “青杏明白。”尹青杏干脆地回道。

        听了这话，男子很是满意，转身回到尹青杏面前，摸了摸她的发顶心：“这才乖呀，你可是我最贴心的人了。”

        一听这话，尹青杏如蒙大赦，对男子的愧疚、挚爱与忠诚如暴风雨般主宰了她的心神，眼中满是泪水。

        男子美丽的双眸轻展，将一只淡紫色的蝴蝶轻轻放到尹青杏手指上：“不哭，你这样忠心于我，我自然记得你的好。”

        尹青杏抹了抹眼泪，拼命点头，哽咽地说不出话。

        月明星稀，男子乘上一匹骏马向着江东的方向进发。尹青杏站在官道旁遥遥相望，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她才将男子相赠的蝴蝶轻置于唇边，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满怀柔情地呼唤着所爱之人的名字：

        “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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