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死之誓

阿米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给我水喝。”

        乔君连忙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热水，阿米如获甘霖，一口气饮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乔君拿来了热水和布巾：“受伤了？擦一擦。”

        阿米接过布巾，撇嘴坏笑：“别怕，我身上的脏血是别人的，我没事。”

        “原来如此。”乔君有些不知所措，坐在床边。

        三年前的阿米明媚又活泼，似乎从不知忧愁，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是她的家里出事了，还是她生活的地方乱了？

        看着阿米给自己擦拭脏污，乔君不禁问道：“你的族人呢？”

        阿米笑了笑：“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还有的早晚要死——等着被我弄死！”

        看到乔君一副呆滞的样子，阿米坐直了身子问道：“你最近听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乔君努力回忆了一下，迟疑片刻才道：“最近都在疯传五毒内乱，教主米、米辛玖诛杀教中诸位长老后叛逃”

        “嗯。”阿米面无表情地答道。

        乔君接过她用脏了的手帕，浸在热水里清洗，阿米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你胆子比以前大多了，敢这么背对着我，你就不怕我做些什么？”

        乔君扭头递给她干净帕子：“以你的身手，想杀我也不必偷袭。更何况你本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你，也没有我这条命。”

        阿米沉默地接过帕子，擦拭了一会儿才道：“你就不好奇吗？”

        乔君看着她，心想阿米大概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你说我就听着，你不说我就不问。”

        “你这个小女孩子真有意思。”阿米捏着手帕笑了，终于有了一丝乔君记忆中顽皮的模样。

        乔君问道：“要不，我带你去寻我们庄主。若你果真遇到冤屈之事，他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才不会去求你们帮主呢。”阿米扬起下巴，“你看我气色如何？”

        乔君：“”

        三年前来扶稷山庄时，阿米面色红润健康，如今她虽然依旧俏丽，但脸色干黄，浑身上下瘦得如只剩一把骨头。

        看乔君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阿米哈哈一笑：“乔小姐，我生病啦，被人下了毒，这世上没有解药，只能挨一日是一日。”

        乔君悚然一惊，上前一步按住阿米的手。她本人就颇为消瘦，而阿米的手指在她掌中如同一把枯树枝，她必定经受过极为痛苦之事。

        乔君轻声道：“世上真的有没解药的毒么？”

        如果阿米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已经叛教的五毒教主，那怎样的剧毒才会让她都无解？

        阿米干笑了一下：“曾经我也如你这般想的，世上怎会有无解的毒？或许就是因为我太自以为是了，才会着了道。”

        乔君问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阿米露出疲倦之色，又跟乔君讨了一杯水喝下，方道：“我自有打算，不会赖在你们这儿的。乔小姐，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康复之后说要报答我，但当时我说先将此情记在账上，日后再还？如今，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乔君莫名紧张起来，但还是十分认真地道：“只要我能做的，尽管开口，阿米姑娘。”

        阿米猛地凑近乔君，咬着牙道：“帮我杀一个人。”

        “谁？”乔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蒙金，当下五毒教还活着的两位长老之一。”

        “我、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乔君一脸迷茫，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知道。”阿米轻声道。

        乔君立刻闭上嘴，心跳得越来越快。

        阿米没有给她机会，继续道：“蒙金并非他本名，他的本名叫子留，在百夷话里的意思是午夜的蝴蝶。”

        乔君没有说话，她怔怔地看着阿米，感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早该想到，子留的穿着，还有他汉话那独特的口音，他甚至都没有掩饰过自己并非中原人。

        “阿米，他就是给你下毒的人？”

        阿米捏紧拳头，眼中第一次迸射出仇恨的火花：“若他只对付我一个，那我也认栽了，谁让我蠢呢？可他现在是拿五毒上下所有人的命在冒险，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阿米深吸一口气：“乔小姐，或许在你心中，子留长得又好又会说话，对你也好。可那只是他在你一人面前的样子，我太了解他了。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拿下五毒教主之位，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一个教众，哪怕五毒覆灭，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乔君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认识子留？”

        阿米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猛地站起来：“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结果。现在的结果就是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我知道的比我说出来的更多！”

        乔君有些愧疚，这是阿米提出的请求，可她居然不敢一口答应下来。

        阿米低头看了看乔君的发旋片刻，放软了口气：“子留功力高强，现在的你确实不是他的对手。可我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什么人能杀了他，那就只有你。”

        阿米蹲下来，专注地看着乔君：“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杀了他，也不会要求你跟他立刻反目。我只希望你发誓，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杀他的能力，而子留果真挟教主之威荼毒五毒教，替我杀了他。”

        乔君只觉眼眶发酸，抖着声音道：“可、可子留也救过我，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朋友？”阿米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几乎要冷笑出来，“他那种人怎会有朋友？又怎么会真心交朋友？”

        二人沉默片刻，阿米似乎妥协了：“好，杀子留一事我还有安排。那你答应我，若有朝一日他果真荼毒五毒教，你要尽自己所能阻止他。”

        乔君点头：“我答应你。”

        阿米严肃地看着她，伸出手掌，掌心对外。乔君心下明了，同样伸出手来，与阿米三击掌，以此立誓。

        阿米从怀中取出一支极小巧的葫芦箫，只比成年男子的手掌略长一些，她将此箫并一小本曲谱塞给乔君：“我在云滇留了一些心腹，将来若你有去那儿的一日，用此物吹奏《泉中月》，便是我与他们相认的信号。”

        乔君看着手中的书和箫，忽然道：“说起来，子留也给过我一本武功秘籍，我从来没用过，不知你用不用的上”

        不等阿米答话，乔君就赶紧翻箱倒柜找出那薄薄的一本书，递给阿米。

        阿米低头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我汉文不好，而且这武功书里说得乱糟糟的，并不是什么能拿来练的功夫。不过子路那个人城府极深，给你的东西自有他的用意，你好好保管。”

        说完，阿米看了看窗外的月亮：“耽搁太久了，我要走啦，乔小姐，你有没有可以换的衣服吃食？若能再给我些钱，那就更感激不尽了。”

        一听这话，便知道阿米是要逃亡了，乔君找出一套方便行动的素色衣服给阿米换了，并拿出所有体己钱想要都给她。

        阿米笑了：“乔小姐心地真是纯良，你若一直这样，可是做不了子留的对手的。”

        说着，她把钱推回去，从中挑了一串铜钱和一块银子：“足够啦，多谢。”

        乔君满脸担忧：“可惜太晚了，我这儿没什么吃的只有些干果，也难饱腹。”

        阿米道：“哪顾得了那么多，能填肚子就行。”

        乔君依言取出果盒，阿米抓了些山楂条、杏片等物塞进嘴里，看样子确实是饿了。她狼吞虎咽了几口后，却面露痛苦之色，蹲下把方才吃的都吐了出来。

        这是真的病了，乔君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喝下。

        阿米低着头，抚着胸口，久久无言。乔君轻拍她的后背：“还是多带些钱吧，先把身子治好。”

        阿米肩膀发抖，竟是笑了起来，只是她的笑声听起来比痛哭更加惨烈。阿米不停地笑着，用干瘪的手锤着地面：“十几年光阴，浑如一梦。皆怨我识人不清，以至于此，又能怪谁呢？”

        乔君听不下去了，揽住阿米的肩膀，试图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温暖这个痛苦的女孩。

        阿米终究不是一般人，很快平复下来，擦了擦眼睛：“抱歉了，乔小姐，把你的屋子弄脏啦，就当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我要走啦。”

        这话说得乔君心中一颤，她赶紧站起来，跟着阿米走到门口。

        阿米停下脚步，低头想了想，突然转身用食指在乔君的发际线上某处点了一下。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头顶蔓延开，乔君痛胡呼了一声，几乎要跪倒在地。

        “阿米姑娘？”她不明白阿米这是在做什么。

        阿米看着她，突兀地问道：“你真的叫乔君吗？”

        “我不叫乔君，还能叫什么？”乔君完全不明白阿米在想什么。

        阿米蹲下来轻声道：“你知道三年前自己为什么病的快要死了吗？因为你这里被人种了蛊，多亏遇见我，帮你取出蛊虫。如今，你这里原本种着蛊虫的地方被我用一根银针定住，但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乔君难以置信地将手放在阿米所指的地方，谁会给她下蛊呢？

        “谁给我下的蛊？”乔君喃喃自语。

        阿米狡黠一笑：“是啊，谁呢？”

        “这个蛊有什么用？那人想杀我？”乔君脸色阴晴莫辨。

        “此蛊是用来混淆人记忆的，你一定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阿米道。

        “我”乔君现在十分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阿米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话虽如此，此针如同一道符镇着你头顶的穴位，你切不可轻易取出此针，以免性命之忧。若能以内力化之，是为上策。”

        “我哪里会什么内力呢？”乔君手足无措。

        阿米道：“总得想个法子，还有，此事不要轻易对外人说。我能探到你在扶稷山庄的动向，子留自然也能，万万小心，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快亮了。

        阿米告别了乔君，她回头朝乔君笑了笑，便转身离去，枯瘦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那是乔君最后一次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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