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归来

漫天飞舞的梨花就像雪，江夜筝拼了命地往山下跑，只恨这花雨终究不是幽州的雪。否则，她即刻便想倒进雪地里，就像幼年玩耍时曾无数次试过的那样。

        这些年来她的笨拙、她的不合时宜、她那永远抛不掉的尴尬终于有了答案——她本就是无虑城的孩子，她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扶稷山庄。

        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人声，是周延之，或许还有一干扶稷山庄的人，他们满心困惑地追赶在后。可江夜筝早就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一天以前，当她还是乔君时，便模糊听到有人说，无虑城城主夫妇也来了太室山。此刻，她无比感激自己昨天多听了一句。

        现下，谁都不能阻拦她奔向娘亲所在之处。

        江夜筝多年来武功练得稀松平常，唯有点秋水是扎扎实实地在师父教导下苦练过的。此刻她心潮澎湃，脚程更是轻盈灵快，后面众人若想追上竟实属不易。

        依着自己模糊的记忆，江夜筝在山脚下的山谷中到处寻着山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满心只有一个人、一个字：“娘，娘”

        模糊的视线中，不远处的树下，江夜筝看到了一个女人，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此时此刻，她反倒一个字也讲不出，只是颤颤巍巍地向那个女人伸出手。

        女人怔怔地看着她，深邃的双眸泛起波澜，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但她未做太久的停留，一个轻功飞到了江夜筝面前，伸开双臂将她紧紧的抱入怀中，双臂死死地锁着江夜筝薄削的脊背。

        江夜筝把脸埋在母亲怀中，张大嘴不停地呼吸，仿佛贪恋着她身上久违的香气。

        大喜大悲的冲击之下，少女终究支撑不住，眼皮沉重的垂下去。在陷入昏睡之前，她听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

        “我的宝贝。”

        江夜筝安心地闭上眼，陷入了多年不曾有过的、甜蜜的梦乡。

        霍仲英的大哥今日同样有对战，她忙着看大哥打擂，并不知晓另一边发生的种种事端。直到夜间回了家中所赁客舍，才听众人说起白天发生的怪事。

        无虑城城主夫妇在太石山脚下的桑麻山庄做客，这是众人皆知的。此二人自进入豫州境内便十分低调，昨日不知为何，忽然召集大批城中弟子，将桑麻山庄牢牢看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还有更怪的事，天下武林谁不知道无虑城和扶稷山庄素来对彼此都是敬而远之，双方门人都从无交集。偏偏就在昨日，扶稷山庄庄主的独子周延之莫名率众门人堵在桑麻山庄门口。更更怪的是，面对这样一个小辈，江照夫妇居然共同出现，与其对峙，又硬生生地将周延之挡了回去。

        霍仲英啃着素斋，听得专心致志：“说了半天，你们到底到听到没有，是为了什么？”

        镖局中一位小弟子眉飞色舞地道：“大伙都风传着，说周家少主是去跟无虑城讨一位女子，有说是扶稷山庄门人的，还有说就是周延之的老婆！至于其他的，说什么的都有，听不真切。”

        旁边一直没搭话的霍家大哥像是想起了什么：“周延之我记得他夫人是江陵扬威镖局乔总镖头的女儿。”

        霍仲英赶忙道：“是那年来咱们家做客的乔伯伯？”

        大哥点头：“因为这层关系，当初扶稷山庄娶新妇时咱们还多送了一份礼，所以我才隐约记着。”

        霍仲英咬着筷子头，满心好奇，只恨自己不能生出双翼，飞到扶稷山庄弟子所在的客舍，好好探寻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扶稷山庄所居住的客舍中灯火通明。大伙奔波了一整日，却毫无心思休整。

        时间倒回昨日，乔君没有任何预兆地对周延之翻了脸，继而消失不见。她的点秋水练得极好，又在情绪激动之时，身形越发轻快，周延之忙乱之中还是跟丢了她。这下也打不了擂台，他召集了门人满山寻找乔君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好在几番打探之下，山脚下有居民作证看到乔君被一个女人带回了桑麻山庄。

        为今之计，也只有前往桑麻山庄一探。说来简单，大伙都有些犯难。谁都知道难处不在庄主乌曙秋，而在于他的两位客人——江照和独孤月。毕竟，扶稷山庄和无虑城历来都尽量避免产生交集。

        可也不能放着乔君生死未卜，周延之没有自怨自艾的时间，考虑片刻后，他让众人留守客舍，打算单独前往桑麻山庄。

        周延之安排好诸事，刚要动身，便被宋泽光叫住了。

        “延之师兄，你孤身一人犯险，怎能让人放心得下？我与你同去吧。”宋泽光蛾眉微蹙。

        其他几个年纪大些的弟子也跟了上来，说要同去。于是乎，大伙重新商议一番，决定让年轻弟子留守客舍，年长的几个一同前往桑麻山庄。

        周延之转念一想，欲留下一个大弟子守着小弟子们，四处打量一番，才发觉似乎少了个人。

        “你们看见大师姐了么？”周延之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均摇头说不知。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今早汪若华陪着乔君留在客舍，不过半天时间，又发生了大事，她性子稳妥，又怎会一直不出现？

        言谈间，曹珍已经快速楼上楼下看了一圈，皱着眉头回到正厅，说哪里都没看到大师姐。

        一众年轻人都紧张了起来，怎么半天的功夫，就不见了两位女弟子？乔君好歹还有个去向，大师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出去逛了，还是有事出门？竟毫无头绪。

        周延之捏紧拳头复又松开，拍板道：“大师姐的性子我知道，她断不可能离开客舍这么久还不留个信。便是在外被什么牵绊住了，也总会送个信回来。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之事。”

        不能干等下去了，周延之当机立断，让年轻弟子守在客舍，自己先带几个人一路往桑麻山庄去，一边也可沿路打探大师姐的行踪。

        安隐年纪虽小，却十分担心乔君，死活都要跟着一起出去寻人。因此，曹珍留守客舍，其他人跟着周延之出门。

        好在出门没走几步路便碰上了过来探问情况的齐暮雨，他听说汪若华不见了，便自告奋勇帮着寻人，周延之也略微宽心，加快脚程前往乌曙秋所住的山谷。

        到了桑麻山庄门前，果然看到庄中弟子和江照夫妇的属下早已将此处看守得如铁桶一般。

        周延之还未走到门前，便被几个弟子持剑挡住去路：“阁下何人？”

        周延之道：“在下扶稷山庄周延之，有事求见贵庄乌庄主。”

        其中一人道：“我们庄主今日有客，抽不出身，你改日再来罢。”

        周延之忙道：“我们山庄有一弟子走失，据说曾出现在贵庄附近，事出紧急，烦请禀告庄主。”

        那弟子把眼一瞪：“你什么意思？我们堂堂桑麻山庄难不成还会窝藏你们的弟子？走走走，别在这给人泼脏水！”

        周延之心下即刻明了，他本就因乔君的事心烦意乱，此刻被这几个门人无理取闹，不由得心头火起：“见不见乌庄主，可由不得你们。”

        言罢，他的右手便摸到了佩剑剑柄。几个弟子见势头不妙，直接拔剑攻向周延之。不过又岂他的对手？不过三五个回合，便被打翻在地。

        周延之让其他弟子守在庄外，正打算往桑麻山庄里去。却之间斜刺里飞出一道人影，身形极快。周延之一时不察，猛然间倒退了几步，即刻明白来人的功夫可不是方才那几个喽啰能比的，便径直拔出剑来迎战。

        电光火石间，一道闪烁着金光的鞭影直朝周延之胸口而来，周延之以剑身抵挡。来人的鞭子径直缠在了剑上，力量之大，使周延之咬紧牙关方能招架。

        僵持不下之际，周延之终于能看清来人。对方是个女子，说不清楚年纪，只让人觉得气势不容小觑。她长得很美，艳如蔷薇。可更令周延之在意的是，她紧盯着自己的双眸中闪烁着的怨愤。

        那女人先开口：“周延之？扶稷山庄周庄主的儿子？”

        听到此处，再加上缠在自己佩剑上的金鞭，周延之对女人的来历已猜到五六分，但现下有更重要的事，他也顾不得要与无虑城避嫌了：“这位夫人，在下今日登门为的是拜访乌庄主，不知您有何赐教？”

        女人冷笑一声：“我不管你找谁，我要找的可是你。”

        言罢，她贝齿紧咬下唇，猛地摆动手臂，竟是用了十成力量。周延之一来未作准备，二来也没料到女人功力如此深厚，竟被这股力量摔了出去。若不是以剑拄地勉强站住，只怕是要摔倒。

        这时，在一旁观战的扶稷山庄众人，也有人猜到了此女身份。

        宋泽光喃喃自语：“小袖金鞭”

        陆绣绣有些懵懂，连忙看向自家兄长，只听他低声解释道：“小袖金鞭独孤月，无虑城城主的夫人。”

        独孤月自年轻时便是江湖上闻名的美人，多年来有不少逸闻。陆绣绣万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本人，连忙瞪大眼睛看她，心底不由啧啧称赞。独孤月现在年纪应在四旬上下，可观其容貌，依旧动人心魄。

        独孤月轻快地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快步向前，想要继续攻向周延之。

        “夫人！”

        一个容貌端正、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用手轻轻握住独孤月捏着鞭子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独孤月脸色虽依旧如寒霜，却放下了手中的鞭子。

        不必多说，来人自然是独孤月的丈夫，与周智远并称南北武林两位魁首的江照。

        周延之持剑站在原地，心中颇为困惑。他今日来桑麻山庄原是为了寻自己的妻子，却莫名其妙被独孤月拦住，还争斗了一番，他实在不知原由。

        好在桑麻山庄庄主乌曙秋紧随江照出现，他走到前面给挡住了江照夫妇，向周延之略一点头：“周公子，今日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赐教？”

        周延之向他拱了拱手，说明来意。

        乌曙秋捻着胡须微笑：“据我所知，桑麻山庄并没有一位名叫乔君的来自扶稷山庄的弟子。”

        当乌曙秋提到“乔君”二字时，独孤月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周延之这半日不曾寻到乔君，已是心烦意乱，碰上独孤月，莫名其妙打了一场，又在乌曙秋这儿碰了个软钉子，他还是年轻，到底按捺不住，抢白道：“附近居民分明见过她跟着一人进了你们山庄。”

        乌曙秋脸放了下来：“周公子，乌某一大把年纪，难不成还扯谎骗你这个后生？我今日话就放在这儿，我们山庄绝没有一个叫乔君的女子。”

        周延之胸口起伏，知道自己方才鲁莽了，闭上眼睛平复片刻，方才睁眼拱手道：“乌庄主乃嵩山派名宿，所言自然最是可信。既如此，大约是附近百姓看错了，我们再去别处寻过就是，告辞。”

        自知继续纠缠无益，周延之拱了拱手，转山欲要离去。独孤月的声音冷冰冰地从身后传来：“若自此离去，各自安好，也就算不做孽了。”

        周延之猛然回头，直勾勾地盯着独孤月，这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周延之虽然未曾与此人有过交集，可看着她的脸，他又有种别扭的感觉。二人注视着彼此，一种没来由的仇恨在彼此心中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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