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凤巢:凤凰涅槃】(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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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凤巢:凤凰涅槃】(求月票)
计缘怔怔地看著面板上的字迹,瞳孔微微放大。
【凤巢】。
先前【鱼塘】变为【龙潭】的时候,他就已经足够震惊的了。
毕竟那可是真龙血脉,是站在万妖之巅的存在。
他本以为,方寸山诸般建筑中,不会再有什么能超越龙潭带来的震撼。
没想到,如今这【鸡圈】竟然也能变成【凤巢】。
凤凰。
与真龙齐名的传说级生灵。
在修仙界漫长的历史中,真龙与凤凰从来都是并称的至高存在。
龙族掌天下水脉,凤凰主万火之源,二者皆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诞生的先天神兽,其地位远非寻常妖兽所能企及。
计缘先前不是没有幻想过。
鸡圈升到5级时天降异象,升到6级时他亲眼窥见了那枚巨大血卵,当时他心底便隐约有过一个荒谬的猜测————这座建筑的尽头,会不会与凤凰有关?
但那终究只是猜测。
而此刻,面板上百底黑字,明明百百地告诉他。
是真的!
计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目光继续向下扫去。
【凤巢:Iv7(不可升级)】
【灵效1:凤巢产出灵土品质提高,产量增加(每日5斤)。】
【灵效2:羽族放入凤巢有小概率产生异变(羽族最高品阶不可超过七阶)。】
【灵效3(百鸟朝凤):凤巢内的羽族有较大概率沾染凤气,从而异变为凤属,品阶、实力获得大幅度提升。若机缘足够,甚至有可能直接异变为凤凰后裔。】
【灵效4(凤凰涅槃):你身为凤巢之主,死后可强夺凤凰之力,于烈火之中复苏,凤凰涅槃,死而复生。(一生只可涅槃一次)】
【升级条件:修为达到炼虚境;中品紫灵石×1;下品紫灵石×10;凤血×3滴;以九根真凤翎羽祭炼凤巢雏形。(未达成)】
灵土产量的提升算是意料之中。
从鸡圈时期的每日三斤提升到如今的每日五斤,增幅接近翻倍。
这些灵土会被涂月尽数铺入灵田之中,滋养著那里培育的各类灵植。
灵田中的灵药长势越好,【天工坊】能炼制的丹药品质就越高,这是方寸山内部一条完整的资源循环链条。
五斤灵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日积月累之下,对灵田的加成会相当可观。
灵效2————计缘的目光在这条灵效上停留了片刻。
羽族,泛指一切有翼类妖兽,范围比灵禽更广。
七阶羽族对应的是合体期修士,虽说让一只普通羽族异变到七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好歹是个希望。
哪怕只是异变出一只六阶羽族,也足以成为他的一大臂助。
更何况,凤巢的灵效远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移到了下一条,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百鸟朝凤】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龙潭的【鱼跃龙门】。
那项灵效能让鱼塘中的水族异变为龙属,甚至有一定概率直接化龙。
当初得到【鱼跃龙门】时,他便惊叹于这项灵效的逆天之处————那意味著龙云和龙绯有机会蜕去凡胎,真正踏入真龙的行列。
而现在,凤巢给了他一个与【鱼跃龙门】异曲同工的能力。
羽族沾染凤气,异变为凤属,实力大涨。
这其中的意义丝毫不亚于培育真龙。
若运气够好,机缘够深,鸡圈里那只四阶后期的金翎雷鹏,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蜕变为凤凰后裔。
凤凰后裔。
哪怕只是沾了一丝凤凰血脉,其实力也将远超同阶妖兽。
计缘心中的算盘已经飞快拨动起来。
龙潭有龙云、龙绯,凤巢若再能培养出一两只凤凰后裔,方寸山的妖兽班底便将迎来质的飞跃。
届时龙凤呈祥,光是想想便让人心潮澎湃。
然而,真正让计缘几乎失态的,是下一条。
他反复将这条灵效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生怕自己眼花看错。
凤凰涅槃。
死而复生。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意义却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修仙界,能让修士多一条命的宝物,从来都是最为珍贵,最为稀缺的资源。
一枚能吊住一口气的续命丹药,便足以让无数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一件能替死一次的保命法宝,更是能让一宗一派倾尽底蕴去争夺。
而死而复生,则是比单纯的保命更进了一步。
保命法宝大多是在濒死之际激发,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可若已经死了呢?
若肉身已毁,元神已散,任何保命之物都将失去意义。
但凤凰涅槃不同————它是在死亡之后,于烈火之中复生。
这才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多一条命」。
计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他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但修行之路从来都伴随著无穷凶险。
远的不说,就说今夜————若没有方寸山这件洞天之宝,面对陆开那样的化神巅峰强者,他就只能动用鹧鸪哨给的底牌。
而有了凤凰涅槃,即便将来某一天他真的阴沟翻船,身死道消,也还有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一生只能涅槃一次。
一次,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次,这也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大造化。
计缘甚至有一种冲动,恨不得立刻就将凤巢升级完成,将这【凤凰涅槃】的能力握在手中。
但他的目光触及升级条件时,那股热切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炼虚境。
紫灵石。
凤血。
真凤翎羽。
每一样都是横亘在他面前的巨大难题。
紫灵石还好说,最难的中品紫灵石,也已经从鹧鸪哨那里拿到,余下的下品紫灵石,努努力,垫垫脚,还是能够到的。
至于凤血和真凤翎羽————这些东西,恐怕只有妖神大陆才可能存在。
而凤族老祖如今刚刚晋升大乘,整个凤族也是最为强盛的时候,自己贸然前去取凤血,还要什么真凤翎羽。
————不敢想。
不过计缘估摸著,自己大概率得跑一趟妖神大陆,才有希望凑齐这些材料。
路途遥远,艰险未知。
但也值得。
他在心中美美地幻想了一阵————凤巢建成,百鸟朝凤,龙凤呈祥,还有一次涅槃重生的机会。
光是想想,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面板,将那份憧憬重新压回心底。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距离炼虚尚远,凤巢的事急不来。
当务之急,是先确认外界的状况,继续自己的修行计划。
计缘定了定神,将【凤巢】带来的激荡心绪缓缓平复。
升级【鸡圈】耽搁了好一阵,从灵气雨降下到灵禽进阶,再到他对著面板反复琢磨,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
这段时间里,方寸山外的动静应该已经消停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贸然放出神识去查探。
陆开那等级别的法体双修强者,对神识波动的感知极为敏锐。
哪怕隔著一座洞天福地,他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察觉。
稳妥起见,还是用破妄神瞳。
计缘悄然运转功法,眉心处那道紫色缝隙再度微微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紫芒在裂隙深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全力催动,只是借著一丝微弱的感应之力,去捕捉方寸山外虚空中的灵力波动。
破妄神瞳的视野中,外界的灵力分布如同水墨画般铺展开来。
原本狂暴混乱的灵力波动已大幅减弱,只剩下零星几道残余余波。
虚空锁链的气息彻底消失了,那座五阶困阵显然已被破去或撤除。
远处,风鹤真人与陆开交手的方向,灵力波动虽仍在持续,但强度已大不如前,看来那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无论谁胜谁负,都与他无关了。
这场怒城之行,他达成了既定的目标————升级了乱葬岗,还手刃了木杉魔君,为董倩报了一部分仇。
虽然过程中被卷入了妖族内部的阴谋漩涡,但好在全身而退,甚至还意外探听到了妖神山即将袭击怒城的计划。
至于怒城会如何应对,妖族的炮灰们能不能活下来,那都不关他的事。
计缘收回破妄神瞳,心中有了计较。
等外面彻底风平浪静,他便离开此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重心要放在两件事上。
第一件,继续收集五阶妖丹。
这是最紧迫的任务。
【洞天】的升级还需要两枚五阶妖丹作为材料,而只有将洞天升到3级,才能解锁【洞天福地】的灵效。
那项灵效的核心作用,是能够将外人带入灵台方寸山中。
这个能力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更长远地看,洞天福地意味著方寸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避风港。
将来若有需要,他可以将信得过的同伴带入其中,无论是疗伤、修炼还是避难,都极为便利。
第二件,便是寻找董倩的其余仇敌。
木杉魔君只是当年参与围杀天狐族的元凶之一。
仙林山那一战,出手的修士远不止他一个。
计缘手中掌握著一份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早已被他刻在了心底。
一个都别想跑。
思绪翻涌间,计缘已迈步走进了灵脉深处。
此地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经脉被精纯灵气滋养的舒畅感。
他在灵脉核心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开始修行参悟。
化神初期的境界需要提升,五行灵根齐全后的种种变化需要体悟,寂灭幽火的运用技巧需要打磨。
修行之路从无止境,每一天都不能荒废。
半个月的时光,在打坐参悟中一晃而过。
这一日,计缘从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
丹田内的灵力又精纯了几分,寂灭幽火的操控也愈发得心应手。
半个月的闭关,收获虽然不算巨大,但胜在扎实稳健。
他从灵脉中站起身,正准备探出神识看看外边的情况,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师姐。
沈希声去了武神塔闯关,从时间上来算,她应该早就闯完了。
早在下山之前,计缘便曾听师父鹧鸪哨提起,沈希声已经准备去闯武神塔了。
以大师姐的实力,这么长时间过去,她多半已经返回雷池了。
去武神塔看看情况。
计缘心念一动,沟通方寸山内的【演武场】。
半晌过后,他便已站在了武神塔前的广场上。
广场依旧宏伟,青石铺就的地面向远处延伸,尽头是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塔身通体漆黑,塔尖直刺苍穹,被灰色的云层遮掩了大半,看不真切。
但与上次来时相比,广场上的人少了许多。
稀稀落落的,只有几道身影分散在各处,有的在盘膝打坐,有的在仰望塔身,有的行色匆匆。
整个广场弥漫著一种冷清的氛围,再无当日那种人头攒动的景象。
计缘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
武神大陆与妖神大陆的战事已经终结。
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大战,以凤族老祖晋升大乘而告一段落。
战事一停,武神大陆的体修们便失去了获取军功的渠道。
军功是进入武神塔闯关的通行证,没了军功,自然也就没多少人能来武神塔了。
曾经热闹非凡的广场,如今门可罗雀,倒也在情理之中。
计缘收回打量的目光,朝那几块排行榜石碑走去。
武神塔广场上共有七块石碑,分别对应体修的七个境界。
计缘径直走过前面五块石碑,脚步在第六块石碑前停下。
这是虚空境的排行榜。
他抬头望去。
只一眼,他的表情便凝固了。
石碑上,虚空境排行榜的最顶端,赫然刻著三个大字————沈希声。
第一名。
计缘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名字,脑中嗡的一声。
大师姐排虚空境第一。
要知道,武神塔搬回武神大陆也有一段时日了,消息也已传遍整个人界。
那些个站在顶端的体修,能去的基本上都已经去历练过了。
而现在,沈希声竟然竟然力压所有人,空降榜首。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就是人界虚空境体修最高的那座山!
计缘的目光缓缓下移。
原本排在第一的名字,叫赵长空,乃是武神大陆天策府的府主,也是人界老牌的体修强者了。
而现在,赵长空被挤到了第二。
计缘继续往下看。
第三名鹧鸪哨。
原本排在虚空境第二,仅次于赵长空。
如今沈希声空降第一,鹧鸪哨便被挤到了第三的位置。
而原本排在第三的雷破军,直接从排行榜上消失了。
计缘曾在星渊见过雷破军出手的场景。
那是武神大陆破军殿的殿主,一杆长枪随手一划,便能撕裂虚空,引动天地异象。
当时计缘便觉得,能排进虚空境前三的强者,果然名不虚传。
可现在,雷破军被挤出了排行榜。
连排在第四的雷破军都强大到那般地步,那空降第一的沈希声,又该强到何种程度?
计缘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
他想起当初在碧梧城,沈希声当著众人面骂合体境修士公孙衍「老杂毛」。那时他还觉得大师姐胆大包天,合体修士也敢当面辱骂。
现在想来————骂不得吗?
有这份实力,有什么骂不得?
计缘忽然觉得自己腰杆硬了不少。
以前他觉得最大的靠山是鹧鸪哨,现在来看,还得是自己大师姐。
人界第二体修,这个名头的分量,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宵小之徒。
他又在石碑前站了片刻,将排行榜上其余名次也扫了一遍,将那些名字暗暗记在心里。
这些人,都是人族体修的中流砥柱,将来或许会有打交道的时候。
不过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师姐的排名确认了,他便不在此地多留了。
计缘转身,再次通过【演武场】的灵效,回到了灵台方寸山。
回到方寸山后,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传送室附近盘坐下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么长时间过去,外界应该彻底平静了。
他悄然放出些许神识,朝方寸山外探去。
夜空如洗,月光清冷。
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已被某种力量抹平,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远处怒城的灯火依然亮著,城中隐约有灵力波动起伏,但并无战斗迹象。
风平浪静。
计缘确认安全后,便收回神识,不再耽搁,起身朝方寸山内的传送室走去。
这趟怒城之行,该结束了。
此去便换个城池,继续收集五阶妖丹,为升级【洞天】做准备,这才是接下来最要紧的事。
片刻后。
计缘站在传送室中央,脚下的中级传送阵缓缓亮起。
阵纹如脉络般向四周延伸,灵石嵌入的凹槽中溢出淡青色的光晕,将整间石室映得忽明忽暗。
他催动法力,传送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阵纹逐一亮起,从外圈向内圈蔓延。
当最后一圈阵纹亮起时,计缘身前凭空浮现出五个光点,每个光点都对应著一个方位的传送出口。
东南西北中,五道光晕在空中缓缓旋转,等待他的选择。
计缘没有太多犹豫,伸手点向了东边的那个光点。
东边远离七情谷的核心区域,也远离妖族即将袭击的西城门。
无论风鹤真人与陆开之间的战斗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再与这场风波有任何牵连。选东边最稳妥。
光点在指尖触及的刹那炸开,化作无数细碎星芒将他周身包裹。
传送阵积蓄的灵力在一瞬间释放,虚空扭曲,他的身形由实转虚,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从这片空间中轻轻抹去。
与此同时,怒城地面的那粒微尘轻轻一颤。
灵台方寸山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穿过虚空的缝隙,精准地没入计缘丹田之中0
方寸山归位,传送的虚空通道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他在无数折叠的空间夹层中穿梭,四周是光怪陆离的虚空乱流,五彩斑斓的光带从身侧掠过,一切都按部就班。
可就在下一个呼吸————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虚空深处炸开。
计缘只觉得自己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不是寻常的砖石之墙,而是由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构筑的壁垒。
虚空通道在他身前寸寸碎裂,无数空间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飞溅。
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反震之力从虚空夹层中狠狠抛了出去。
天旋地转。
眼前的光怪陆离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天地。
计缘在最后一刻强行稳住身形,踏星轮应声而出,银白星辉托住他的双脚,让他在半空中站稳。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抬眼朝四周望去。
这里是怒城城东。
夜色正浓,明月西斜,月光洒在脚下成片的屋舍上,瓦片反射出冷清的白光。
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沿街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盏残灯还在檐下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从他传送失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息。
计缘没有轻举妄动。
他悬立在虚空之中,目光朝前方望去。
在破妄神瞳的微弱感应下,一层若隐若现的光幕浮现在他视野中。
那光幕呈半透明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将整座怒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光幕表面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游走,如同活物。
六阶护城大阵。
但这不是一座寻常的六阶阵法。
计缘的神色微沉。
寻常的六阶护城大阵,威能主要体现在防御外敌、抵御攻击上,能挡住炼虚修士的强攻,能在妖兽潮中屹立不倒,但绝无可能封锁虚空传送。
要想禁虚空,要么阵法的品阶达到七阶以上,要么————布阵之人额外加持了某种专门针对虚空的禁制。
眼前这座阵法,显然属于后者。
也就是说,有人特意在护城大阵中加了一道锁,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通过传送离开怒城。
而这道锁,在他进入怒城时尚未激活,偏偏在他要离开时发作。
这不是巧合。
「你果然还在城里。」
一道轻笑声从身侧传来,嗓音粗犷,带著几分慵懒,几分玩味。
计缘缓缓转头。
在他右手边不过十丈之外,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屋顶铺著青灰色的瓦片,脊兽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
就在那屋脊上,坐著一个身披青铜甲胄的高大男子。
陆开。
那柄门板般宽大的环首大刀被他随意搁在膝上,刀身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呈暗褐色,不知是风鹤真人的还是徐夫人的。
他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屋檐边,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月。
青铜甲胃的缝隙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晕,那是焚炉境体修独有的气血外溢,仿佛体内藏著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计缘问道。
陆开歪了歪头,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
「那天晚上,我劈开那扇门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就是你。」
陆开伸出两根手指,朝自己的眼睛比了比,又朝计缘点了点。
「一个化神初期的剑修,混在一群妖修中间,剑意还凌厉得不像话————这种人,我怎么可能不留心?」
他将大刀从膝上拎起来,刀尖朝下顿在瓦片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你遁走的时候,我感知到你的气息一路向东,到了城东这片区域便突然消失了。」
计缘没有接话。
陆开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风鹤和徐夫人虽然修为比你高,但他们用的遁术再高明,也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唯独你,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就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怒城这潭水里,溅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沉在湖底不动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至于传送阵————我们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然封锁此地的虚空,就算你是精通空间法则的炼虚修士都逃不出去,更遑论传送阵了。」
陆开摊了摊手。
「所以我料定,你还在城里,只是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藏了起来,既然你还在城里,迟早会想办法出去。守株待兔虽然笨了点,但有用。
计缘沉默了几个呼吸。
「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专程等。」陆开耸了耸肩,「西城那边妖族的炮灰冲了三波,我杀了三波,抽空来东边转转,顺便等等你,没想到还真让我等著了。
77
他说完,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番。
「我看你也不像个妖修。」陆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从头到脚都是正儿八经的人族功法,剑意纯正,灵力也是正统路数,这样的人,怎的要跟那些妖兽为伍?」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
「自甘堕落。」
计缘沉默片刻。
「我若要说,我只是误入了那风鹤真人的交易会,道友信吗?」
陆开摇头。
「风鹤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了几十年了,他的一举一动,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接头人,都在我们的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这次交易会的名单,我们提前三个月就拿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计缘。
「你若是在交易会结束后,跟著前面那批人一起离开,那我不会拦你。因为那说明你来怒城就是为了买东西,买完就走,和妖族的风波没有半点瓜葛。」
然后他收回手指,反手敲了敲自己胸口的甲胃,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你留下了。」
「交易会散了你不走,却留下来参加了妖族那场秘密聚会————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你和那些妖修,是一伙的。」
计缘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道友既然知道这份名单,那便也该知道,当晚留下来的人里,有一个叫木杉魔君。」
陆开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我此次来怒城,目的便是杀他。」
「木杉魔君当年参与围杀天狐族,断了我道侣的后路,我只是来讨这笔血债的。至于妖族要攻西门还是要打东门,与我无关。我与他们,并非同盟。」
陆开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我就信?」
计缘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衣袍的下摆,拂过踏星轮散逸的银色星辉,也拂过屋顶上陆开那件猩红大氅的边角。
计缘的自光从陆开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的虚空。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困阵之中还藏著一层极隐秘的禁制,像是一张被小心翼翼铺开的网,网的材质若有若无,像是雾,又像是某种高明的幻术。
若非他拥有破妄神瞳,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张网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传讯。
怒城,田林坊十八号,丁戊年七月十五日。
他得到那尊黑石雕像的时间点,是在沙海击杀葬沙蝎之后。
而葬沙蝎是妖神山派来沙海的先锋————一头远在雷池附近的五阶妖兽,储物袋里偏偏放著妖族秘密聚会的信物。
如果这信物是故意留给他的呢?
如果从他在沙海捡到那尊雕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这张网呢?
不。
也许更早。
从他踏入沙海开始,从他知道葬沙蝎的存在开始,甚至————从他拜入鹧鸪哨门下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已经在织了。
计缘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陆开身上。
「其实这个局,不是针对妖族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隐藏在暗中的人说话。
「而是针对我。」
陆开的眉头动了一下。
「或者说————是针对我鹧鸪一脉的。」
话音落。
夜风骤停。
整条街道,整片天空,整座怒城,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陆开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恍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然后,虚空中传来一道轻笑声。
「不愧是鹧鸪哨的弟子啊。」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单是这份敏锐,就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炼虚修士了。」
计缘循声转头。
在他左前方二十丈外的虚空处,空气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轻,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月华落入湖面。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涟漪中心缓步走出。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长袍,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垂落在肩后,每一缕发丝都泛著淡淡的月华光泽。
他的五官极为俊逸,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上没有任何威压。
没有灵压,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压迫感。
但就是这种毫无压迫感的姿态,反而让计缘的瞳孔骤然紧缩。
陆开在那人出现的瞬间便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这个面对风鹤真人与徐夫人两大化神后期都敢提刀硬撼的莽夫,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桀骜与嚣张。
他单手将大刀竖在身侧,后退半步。
然后他低下了头。
「见过涂山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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