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芒种节

入了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这日黛玉正歪在窗下看书，雪雁进来禀道：“姑娘，玉陶姑娘来了。”

黛玉忙放下书，起身迎出去，玉陶已是进了院子，一见她便笑：“表姐，我来给你送帖子！”

“什么帖子？”黛玉有些好奇，

玉陶拉着她进屋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花笺，递过来：“你瞧瞧。”

接过帖子，只见上头写着几行字，大意是邀她参加芒种节那日的聚会，地点是镇远将军家的园子，那正是洪瑾大舅舅家的产业。

“这是……”黛玉轻轻歪了歪头，

“是我娘让我来请你的，后日京城好些世家姑娘都要去，我娘说让你也来，散散心，认认人。”说着，一把挽住黛玉的胳膊，“好几家王府的郡主，县主都来呢，还有翰林院张家的姑娘，礼部李家的姑娘，都是咱们这个年纪的。”

黛玉听了，垂眸想了想，“那日……表兄去不去？”

玉陶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表姐，你这是问谁呢？你管他去不去，咱们姑娘家玩咱们的，他来做什么？”

“我不过是问问。”黛玉别过脸去，玉陶笑得越发厉害，推着她道：“好好好，你不过是问问，那我告诉你，往年芒种节瑾表兄是不去的，今年应该在东宫当值。”说着，又凑过来，眨眨眼，“怎么，表姐想让他去？”

被她笑得脸更红了，黛玉扭过身去不理她。

等笑够了，玉陶开口：“不过你若真想让他去，回头跟他说一声便是，他那样疼你，还能不依？”

黛玉低着头，只不说话，手里那张花笺，却攥得紧紧的。

晚间洪瑾回来，黛玉便去了他的书房。

洪瑾正在灯下看文书，见她来了，便放下笔，“表妹有事？”

站在门口，黛玉半晌方道：“玉陶表妹今日来了，说后日请我去她家园子里玩。”

“大舅舅家的园子我去过，景致不错，你想去便去，我让人备车送你，想买什么带去，让雪雁拟个单子找旺儿采买便可，无需告知我娘。”洪瑾微笑看着她，

黛玉垂着眼，道：“那……表兄去不去？”

赏花？洪瑾一点兴趣都没，他倒是愿意去皇宫同陛下插科打诨，或者去找赵全游玩，

见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绢子，耳根子红了一片，声音低低的：“你若是不去，我也……也没什么心思去。”

洪瑾听了，笑了一下，“后日是芒种节？”黛玉点点头。

后日当差，看来得和詹事说一声，二人换个当差日子，洪瑾想了想，“我算算日子……那日东宫倒没什么要紧事，我陪你去。”

黛玉抬起头，眼中一喜，却又飞快垂下，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要走。

“表妹。”洪瑾叫住她，黛玉站住，回头看着，

“那日多带几个人，园子里人多，仔细别走散了。”

“嗯！！”黛玉点了点头，掀珠帘出去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玩心是正常的，洪瑾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书。

到了芒种节那日，天朗气清。

黛玉一早起来，雪雁，紫鹃，香菱三个围着给她梳妆，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簪了几朵新鲜的石榴花，越发衬得人比花娇。

洪瑾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上车罢。”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玉陶早已在园门口等着，见了黛玉，忙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表姐你可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又看见洪瑾，笑嘻嘻道，“瑾表兄也来了？不是说不来么？”

“舅母知道你话很多吗？”洪瑾呛了她一嘴，玉陶对着他呲了一下，“要你管，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自去前头坐，不妨碍你们。”

上辈子一定和玉陶是仇家，除开表妹生辰二人没斗嘴，每次见面都要斗上一番，

洪瑾看了黛玉一眼，“玩得开心些。”说罢，便转身去了。

玉陶拉着黛玉往园子里走，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话，黛玉跟着她，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洪瑾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园子里果然热闹，花木葱茏处，三三两两聚着好些姑娘，都穿着鲜艳的春装，莺莺燕燕的，煞是好看。

廊下摆着长案，上头放着各色果品点心，园中花树上，早已系满了用花瓣柳枝编的轿马，绫锦纱罗叠的旌幢，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好看得很。

玉陶拉着黛玉四处认人，这个是郡王府的县主，那个是翰林院张家的姑娘，这个又是礼部李家的千金，那些姑娘们见了黛玉，都暗暗打量，有几个悄悄凑到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走过来，笑着轻轻摇头：“这位就是永宁侯府的表姑娘？早听说生得好，今日见了，竟比传说的还要好。”说着，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赞道，“这样的人物，真真是少见。”

众人便都围上来，这个说“眼睛生得好”，那个说“气质上乘”，又有人说“衣裳也配得好”，七嘴八舌的，倒把黛玉说得红了脸，只垂着眼不说话。

“好了好了，你们别把我表姐吓着，咱们还是玩咱们的罢。”玉陶赶紧将黛玉带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果真，还是她家表姐更好看。

一时众人都散了，各自去系花，祭神，黛玉也取了花瓣柳枝，编了一乘小小的轿马，寻了一棵开得最盛的花树，踮着脚系上去。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许完愿，睁开眼，却见玉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表姐许了什么愿？”

黛玉脸一红，别过脸去，“不告诉你。”

“说不说？说不说？”玉陶便去挠她痒痒，

实在被她挠得直躲，黛玉笑得喘不过气来，连连道：“好了好了，我说，我说……”

玉陶停了手，等着她。

小身板用团扇捂住嘴，靠近玉陶，半晌方道：“我许的是……是……”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推了玉陶一把，“你管我许什么！”

“我知道了，定是和瑾表兄有关的！”玉陶哈哈大笑，

黛玉又羞又急，追着她要打，两人在花树下追着跑，笑声传出老远。

玩了一阵，众人在亭子里坐下，有人提议作诗，黛玉本想推辞，却被玉陶推了出来，“表姐最会作诗的，让她先来！”

众人便都看着黛玉，黛玉推辞不过，只得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首。

众人传看，都拍手叫好，有人赞叹：“这样的诗才，真真是难得。”

黛玉被夸得不好意思，只低头喝茶。

却说另一边，贾府里也是热闹

宝玉一早起来，袭人伺候他梳洗，“二爷，明儿个是您的生辰，老太太说给您摆酒呢。”

胡乱点点头，宝玉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想起昨日茗烟悄悄跟他说，今儿要提前送他一份寿仪，也不知是什么。

正想着，茗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到他手里，“二爷，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别让人瞧见。”

宝玉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西厢记，他从未见过。

翻开看了两眼，便有些移不开眼，那书里写的，竟是些他从没见过的故事，看得人心里扑扑直跳。

他忙把书揣进怀里，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溜到园子里，寻了一棵大树底下，坐在石头上，掏出书来，埋头看了起来。

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有人道：“宝兄弟，你看什么呢？”

宝玉吓得一个激灵，忙把书藏到身后，回头一看，却是宝钗。

宝钗走近来，眼睛看向宝玉身后：“我看你一个人躲在这儿，看得那样入神，是什么好书？”

“没什么，不过是些闲书。”宝玉支吾，

“宝兄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宝钗便在他旁边坐下，

宝玉心里正烦她打断自己，“你说便是。”

“宝兄弟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老爷太太日日盼着你能把心思放在学问上，将来也好有个前程，你总看这些闲书，于学问无益，何苦来？”

听到这番唠叨，宝玉心里便有些不耐烦，“我不过看会儿书，怎么就碍着学问了？你们整日里学问学问的，我听了就头疼。”

“我是一片好心，劝你……”

宝玉站起身来，把书往怀里一揣，“你的好心，我领了，只是我这个人，天生的不是读书的料，你们也别指望我。”说罢，抬脚便走。

宝钗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头，凤姐儿倚在窗边发呆，

她站在廊下，看着园子里忙碌的丫头婆子们，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省亲别院那边已经动工了，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府里的账上，却越来越紧，今儿个早上，管账的来回话，说库里的银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想起老太太说的咱们家的大喜事，可这大喜事，拿什么来撑？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望着远处，这些银子，从哪儿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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